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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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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先是愕然, 繼而便笑道:“陛下擔心臣妾產下的會是雙生子嗎?”

她聽說皇室內部有忌諱雙胞胎的說法,但刨除迷信的因素,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主要是怕兩個孩子年歲相近, 會有手足相殘之憂, 若是頭胎, 依照嫡長子繼承制,更是有抉擇其一的麻煩。

可她以為楚鎮是無須有此憂慮的,一則他並不十分迷信, 至少不會遷怒到自家骨肉頭上;二則, 就算她這胎生的是雙生子, 前頭也還有阿瑛與阿珹兩個哥哥, 怎麽也輪不到他們去競逐皇位,故而林若秋起初雖略微犯難, 後來心態也就漸漸平和下來。

她握著皇帝的手, 盈盈笑道:“未必一定是雙生子呢,哪那麽巧就撞上了?”

一炮兩響已是巧合中的巧合,若還孕育出兩個男孩,那幾率更得小得多了。

楚鎮徐徐掰開她的手指,緩慢而堅定的道:“若秋,咱們已經有了三個孩子, 朕不希望你因為生育遭受更多的苦楚, 朕只要你好好活著。”

一股無名火從臍下上來, 林若秋本想大發雷霆——這樣的事, 憑什麽由他獨自決定,歸根究底又不用他來生養,憑什麽?

可在觸及到楚鎮微微黯淡的眸子時,林若秋的心便倏然軟下來,她很清楚,楚鎮並非不愛孩子,當了那些年的孤家寡人,他比誰都知道子嗣的可貴,若非為了自己,他斷不會說出這種話。

但,好歹也是兩個幼小的生命,他能舍得麽?自己能舍得麽?林若秋只覺滿心茫然,無意識地揉著一片衣角,“您可有問過黃太醫?”

楚鎮點頭,“若非如此,朕亦不敢貿然決定。”

看來黃松年也覺得生養兩個孩子風險頗大,哪怕拼著一身醫術,他也不能保證完全無恙,畢竟之前的先例少之又少。

楚鎮輕輕捏著她的肩膀,柔聲道:“朕會命黃松年配一劑藥來,等會子喝了就沒事了,只當是做了場夢,夢醒了,什麽苦楚都無須經歷。”

林若秋木然點了點頭,當斷則斷,既然已經做好決定,自然是越早處理越好,耽擱太久反倒傷身。

皇帝匆匆離開後,紅柳才從後房出來向她道喜——她要是瞧見皇帝離去時的臉色,肯定不會說這些話。

林若秋扯了扯嘴角,淡笑道:“何喜之有?這孩子很快就沒了。”

回宮的路上,阿麗公主本想到馬車上討教一番,好問問皇後是怎麽在短時間內練到如此厲害地步的,然則紅柳恭敬地攔住她,說皇後身子有些不適,請過些時再來打擾。

林從武很有眼色的拉著阿麗退下,方才他就看林若秋氣色不是太好,猜著她是累了,暫時還是安心修養為佳。

馬車內,林若秋郁郁地扯著紗簾,“都打發走了?”

紅柳點點頭,見她始終悶悶不樂,只得安慰道:“娘娘別傷感了,陛下也是為了您好,都說皇嗣為大,可在陛下心裏,娘娘您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奴婢們替您高興都來不及呢。”

還在家中時,紅柳就聽說有不少夫人為了給丈夫生下孩子,拼死拼活累得虛脫而亡的,那丈夫卻轉頭另結新歡,你說可不可氣?到了陛下這裏倒好,為了保全皇後娘娘的性命,不惜放棄兩個健全的皇子,這樣體貼的男人往哪裏找?

紅柳自從與魏安許了對食之後,深知自己今後不可能有所生育,也盼著皇後娘娘膝下能更熱鬧一些,可聽了皇帝那番肺腑之言,她就覺得損失幾縷歡聲笑語也沒什麽,兩口子過得長長久久,那才叫美事呢!

林若秋不想與她討論太多孩子的話題,扭頭朝著窗外,輕聲說道:“黃松年的藥何時能配好?”

紅柳道:“回宮之後就行了,總歸不超過今日。”

春狩途中藥材皆不齊備,黃松年自然得先到太醫院走一遭,但剩下的事就好說多了,反正他也不是沒幹過——早些年為魏太後配的那些藥,藥方子他都留著呢。

回到瓊華殿後,林若秋派人請皇帝過來用膳,可魏安卻回話道,皇帝已經歇下了,有何要事也請明日再相商。

林若秋知曉皇帝這是怕見自己——怕被自己三言兩語所打動,又改了主意,其實她哪敢違拗他的決定呢?只要是他的吩咐,旁人都不敢說半個不字的。

這次也是一樣。

她潦草的用了一頓晚膳,只覺味同嚼蠟。人在有心事的時候,再美味的食物也難嘗出甘甜。

黃松年的藥倒是很快就送到了,烏黑烏黑的一小碟,盛在碧瑩瑩的玉盞中,散發著叵測的香氣。想是為了減少她的抵觸情緒,黃松年又額外加了些別的東西來調和那苦藥的氣味。

看起來倒像是巫婆精心準備的毒蘋果。林若秋笑了笑,為這不太恰當的比喻。

黃松年沒敢親自過來,送藥的是他的好徒兒胡卓。胡卓亦低垂著頭,不敢擡眼看她,只低聲說道:“娘娘要的東西我師傅已準備好,還請笑納。”

估計他猜到裏頭裝的是什麽,否則不會急於撇清責任。

林若秋淺淡說道:“放下吧,你可以回去覆命了。”

胡卓卻逡巡不去,想必黃松年交代過,務必要盯著皇後將藥飲盡了才能回去。

林若秋擡了擡眼皮,看上去便多出幾分威嚴,“本宮做什麽事,還得由你們師徒盯梢麽?”

胡卓不敢再留了,皇後娘娘發起脾氣可不是好惹的,連陛下都得退避三舍呢,遂飛快地道了聲打擾,便一溜煙的出去。

林若秋端著藥盞回到房中,紅柳卻亦步亦趨的跟進來,林若秋不禁笑道:“怕什麽,擔心本宮會偷偷倒掉麽?放心吧,本宮只是嫌它太燙,想晾涼了再喝。”

紅柳被她說中心事,臉上一紅,只得訕訕告退,還順勢將門給帶上。不然總疑心有人偷看,娘娘更不自在。

室中陡然安靜下來,隱約能聽到窗外草叢裏小蟲的低吟。

林若秋看著那碗沈得望不見底的藥汁,試著探了探杯壁,觸手溫熱,其實已經不太燙了,可她仍遲遲下不了嘴,她不禁捫心自問:她是否真的願意放棄這兩個孩子?

前世裏她生在一個破碎之家,父親早早離婚再娶,對舊日的一切無暇過問,母親後來則染病辭世,彼時的林若秋卻背井離鄉,連亡母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著。於她而言,所能感知到的家庭溫暖實在太少,王氏的存在稍稍填補了這一空缺,可因著林耿的存在,終是白璧微瑕,美中不足。

直至進宮之後,她才從楚鎮身上體會到什麽是情竇初開、什麽是兩情相悅,面對這樣一個男人,林若秋甘願為他生兒育女,甘願將一切的自己奉獻給他——假如他需要的話。

但是不包括生命。

林若秋知曉他是為自己著想,但,一個人的命總歸是捏在自己手裏的,也該由她來決定自己活下去的方式。倘若命裏註定有此一劫,她甘心承受,倘若老天垂憐,允她平平安安誕下兩個無病無災的孩兒,那更是她的福分。

一切自有定數,並非人力所能更改。她做不到這麽狠心,用兩個孩子的性命來換取她一條命,哪怕此刻的它們毫無意識。況且,若那碗藥並不足以生效呢?林若秋牢記著魏太後當年的教訓,她更怕生下來不健全的孩子,那是誤了他們一生。

腦子裏翻江倒海旋轉了一陣,林若秋終是橫一橫心,將那碗藥端去,倒進一旁的字紙簍裏,看著雪白的宣紙漸漸被灰褐色的藥汁浸透,像極了幹涸已久的血跡。

她看著那攤“血跡”,心裏陡然輕松下來。

不過這種輕松在見到皇帝的剎那便化為烏有。

兩行眼淚滾滾落下,林若秋立刻撲進他懷中,帶著哭腔向他訴說自己方才的感受,當然結局不外乎一種:經過強烈的思想鬥爭後,她還是決定留下這兩個孩子。

楚鎮正因不放心才想到過來看看,見了她這副模樣,便什麽都明白了,遂緩緩撫著她的背,溫聲道:“好,好,朕答應你,以後不再為難你了。”

林若秋哽咽著擡起頭,“真的麽?”

楚鎮小心翼翼捧著她的臉,緩緩拭去她眼角的淚珠,鄭重道:“當然。”

林若秋破涕為笑,張開手臂抱住他的腰,“您對我真好。”

繼而又有些擔心的望著他,“接下來怎麽辦?”

舍是舍不下,可一想到自己的肚子會膨脹得比以往還大,生產時的難度也會加倍,林若秋還是有些害怕的。

楚鎮側首思考一番,凝眸道:“那就只好多辛苦他老人家了。”

太醫院中,滿頭華發的黃松年無端打了個噴嚏,研缽中盛著的藥粉便灑出些許。

胡卓忙用掌心接住,一面嗔道:“您老仔細些,這東西貴得很呢!”

黃松年皺起雪白的眉毛,“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適才你到瓊華殿去,皇後是怎麽說的?”

胡卓調笑道:“您老擔心皇後不肯喝那藥?放心吧,君無戲言,主意是陛下拿的,難道還能反悔不成?這下咱們倒省事多了。”

回回皇後有娠,宮裏便草木皆兵,唯恐哪裏不妥當會引得皇帝勃然大怒。黃松年身為皇帝欽點的首席太醫,自然責無旁貸,肩上的擔子也比旁人重上許多。

這回能輕輕松松免去一場麻煩,師徒倆自然高興,只是黃松年心內總有些不安——純粹是一種直覺,可他的直覺往往都很準的。

可怕的是,這一次也應驗了。

當魏安傳來口諭,命他侍奉皇後安胎時,黃松年已連哭都哭不出來,只麻木地瞅著好徒弟道:“下輩子切莫像你師傅一樣以行醫為生,會折壽的。”

胡卓一臉驚悚的答應下來。勸人學醫,天打雷劈,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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