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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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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鎮望著她忿忿不平的面容,溫聲笑道:“何事?”

林若秋:“……沒事。”

吃人的嘴短, 她沒什麽可說的了。

楚鎮又給她夾了一塊瑤柱, 便問道:“適才來的那位便是永昌伯夫人?和你倒有幾分相似。”

林若秋被他幾次三番餵食的舉動調出了胃口, 索性站沒站相地大嚼起來, 楚鎮順勢挪了挪, 林若秋便偎著他的肩膀坐下, 隨手往嘴裏扔了兩個生煎包, 一口一個吞下去, 方才含糊不清的說道:“連您也這麽說?那看來是真像。”

說也奇怪,盡管她並非王氏肚子裏爬出來的,走出去卻人人都覺得她倆是親生母女,可能兩個人相處久了, 連相貌都會互相影響——這個應該叫母女相吧?如今她跟楚鎮成日家廝混在一起, 不知會不會形成“夫妻相”。

林若秋盯著他俊俏的面容瞧了半日, 覺得就算如此, 也是自己占了便宜。楚鎮的輪廓放在女子身上應該也不會差的,而且是那種深目高鼻,身材健美、極具誘惑性的異域美人。

楚鎮被她望得有些不自在,遂板起臉問道:“朕臉上有臟東西麽?”

林若秋搖了搖頭,假意敷衍道:“妾只是覺得,妾的母親若見了陛下,一定也會稱讚您世間少有。”

這話就純粹是誆人了, 雖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可王氏的眼中絕容不下其他。自古嫦娥愛少年, 獨獨在王氏身上不會成立——打從她嫁給林耿的那一日起,她心中的少年郎便只剩下這麽一位,無論光陰荏苒,歲月變遷。

這才真正叫在一棵樹上吊死。

正默默間,又聽楚鎮笑著說起,“其實朕方才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原想著進來,又怕擾亂你們母女敘舊,這才故意避開。”

又輕輕嘆道,“也是擔憂你母親性子厲害,回頭數落起朕沒能照顧好你,朕該如何自處?唉,都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朕卻覺得不然,恐怕見了面,朕這個女婿反倒無地自容了。”

林若秋聽他在那邊裝模作樣,心內只呵呵不已:你敢認她當丈母娘,可看王氏敢不敢認這位女婿?

林若秋也只隨便聽聽,完全不當回事,做人得有自知之明,她對自己的身份地位清楚得很,既然從未指望成為與皇帝並肩之人,自然也無須亂攀扯些親戚關系。

只是……她不免想起王氏適才的那句話,都說無意識的舉動最能洩露情緒,難道她在不知不覺中已對楚鎮有了情?王氏是不會瞞她的,說她思念楚鎮一如自己當年思念林耿——這未免太可怕,固然戀愛的滋味最為美妙,但那不適合宮裏。

怎麽能指望一位天子專情?她更擔心楚鎮會是第二個林耿。

未免氣氛冷場,林若秋索性放開肚量大吃起來,那碗香煎小籠包幾乎悉數進了她的肚子。

楚鎮看著急眼了,輕輕埋怨道:“好歹給朕留點。”

林若秋斜睨他一眼,挑釁地將最後一個也塞進嘴裏,繼而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有本事就來搶,否則別在那逼逼叨叨。

她倒不信一個八尺大漢能從孕婦口中搶食,說不去不怕被人取笑。

然而林若秋到底低估了對方的厚臉皮,但見楚鎮下盤不動,上身微傾,輕輕松松就用牙齒奪走了一半。尤其那包子湯汁豐厚,煎的微黃的表皮一經咬開,滾熱的肉汁便飛濺開來。

林若秋十足狼狽地瞪著對面,她這身衣裳可是新換的,這下又得送去浣衣局清洗,好歹體諒一下人家的辛勞成不成?

楚鎮摸了摸鼻子,擺出一副低首下心的認錯態度,見她半點沒有原諒的意思,只得犧牲腰間那條雪白汗巾,任勞任怨地為林若秋擦拭前襟上的汙漬。

林若秋輕哼一聲,這可不是她非要使喚他的,誰叫他自己不當心?做錯了事,哪怕天子也得認罰。

楚鎮做小伏低了半日,忽的輕輕咦道:“你臉上還有臟的。”

“哪兒?”林若秋忙胡亂用衣袖揩抹,她可不想變成大花臉被人嘲笑。

“在這兒。”楚鎮伸出舌頭,呲溜從她唇上滑過,竟如小狗一般將那些湯汁舔得幹幹凈凈。

林若秋:……

她真的沒法見人了!捂臉~

門口的魏安聽到裏間嬉鬧動靜,雖亦不免耳根發熱,更多的則是默默祝禱:希望陛下這幾個月好歹神志清楚,別做出什麽獸性大發的事來,好歹得顧著小主子呢。

魏語凝在長街上站了一會兒,直至王氏的身影慢慢遠去,方才按著素英的手輕聲嘆道:“咱們回宮吧。”

素英知她心事,遂婉轉勸道:“娘娘別著急,林婕妤不過是有了孩子,陛下才額外開恩,這樣的機會咱們也能有的。”

“那得等到何年何月?”魏語凝輕輕哂道,繼而卻冷笑,“就算將來真有那麽一日,本宮想見的人還是見不得。”

宮中規矩能探視的唯有各家誥命夫人,區區一個姨娘怎麽也不可能破例,無怪乎自家主子面上凝聚起濃濃的憂愁。這回素英勸無可勸,唯有陪她一同傷感,忽見一個理著棕黑小辮的稚童腳步噠噠過來,素英忙喚道:“世子殿下。”

楚蘭這才註意到她倆,規規矩矩上前施了一禮,“昭儀娘娘。”

魏語凝早已收斂愁容,笑問道:“怎麽打扮成這副模樣?”

楚蘭正如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一般有精神,臉膛兒曬成褐色,眼珠如兩丸黑水銀一般,五官倒是頗類似魏太後與皇帝,小小年紀已能瞧出俊秀輪廓,唯獨頭頂盤起的兩條烏糟糟辮子有些不倫不類。

楚蘭得意地指著手中鞠球,“我自己紮的,踢這個方便。”

不消說,他定是偷偷從長樂宮溜出來的,魏太後年紀大了,哪有工夫時時刻刻盯著他,那些下人亦不敢太過約束。

這小子更是天生的鬼靈精。魏語凝揉了揉他的耳廓,笑道:“那你可得仔細些,等會子洗把臉、換身衣裳再回去,別讓太後瞧出來。”

楚蘭乖覺的點頭,“謝謝表姑。”

他對於這位昭儀娘娘的印象素來很好,從前不小心打碎了長樂宮的東西,魏昭儀不但不向太後告發,反而會幫他隱瞞。因著這個,楚蘭也與表姑格外親近。

他忽的想起一事,巴巴抓著魏語凝的裙裾央求道:“表姑,我能不能將阿寶帶進去?”

魏語凝不解,“阿寶是誰?”

“是侄兒從藩地帶來的一條叭兒狗。”楚蘭委屈的撅著嘴,“可他們說,如今宮裏不許養狗,那些奴才就硬把阿寶給攔下了,不定會怎麽虐待它呢!”

魏語凝沈吟片刻,輕輕笑道:“這有什麽難的,你只管帶進來就是了,就說太後她老人家嫌宮裏冷清,想要個貓兒狗兒的作伴,誰還能不許?”

楚蘭到底有些畏懼魏太後,“使得麽?”皇祖母雖然疼他,翻起臉來卻也唬人的慌,只瞧長樂宮那些人面對魏太後都是戰戰兢兢的,楚蘭便知這位皇祖母絕對得罪不起。

魏語凝正要說話,素英悄悄提了提自家主子的袖口,“娘娘……”

這種事還是別胡亂答應的好,宮外的畜生誰知道有些什麽臟病,好歹得顧著瓊華殿那位呢。

魏語凝剜她一眼,素英便不敢作聲。

魏語凝仍舊拉著楚蘭的手,盈盈笑道:“不試一試怎麽知道,難道你忍心讓阿寶在外挨餓受凍?天越發冷了,那些人恐怕連口熱湯都不讓它喝,多可憐哪。”

那還真是挺慘的。楚蘭想起養了兩年多的小狗兒,到底孩童的善心戰勝了恐懼,他重重一點頭,這便決定回去找人幫忙。

魏語凝慢慢理好方才被人弄亂的衣裙,輕聲嘆道:“真是個好孩子。”

素英茫然跟在她身後,忽覺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今歲的第一場雪來臨時,已經是臘月裏了,雖然不大,也還是白茫茫地蓋了一院子。林若秋一到冬天就愛犯懶,寧願窩在暖被裏冬眠,而不願起來挪動半步,這時候她當然就把黃松年的建議拋諸腦後:這大冷的天,誰愛鍛煉就鍛煉去,她是懶怠動彈的。

孰料安然卻興沖沖地過來找她了——原本皇帝在這兒時,安然是避之不及的,可最近楚鎮已漸漸將公務挪回太和殿辦理,因年關將至,面聖的大臣太多,瓊華殿始終諸多不便。安然這才鬥膽前來叨擾。

她自小跟著叔嬸在南邊過了十幾年,從來沒見過下雪,這兩年才回到京城,可因已是個大姑娘家,甚少有出門的機會,耳目所見唯有庭院中的一角,總不得盡興。

進了宮反倒活潑跳脫許多。

林若秋被她從被窩裏拉起來,脫離了醉生夢死的安樂鄉,不由瞪著眼道:“少來!我可不去受凍。”

她天生就是個俗人,缺乏對詩情畫意的熱愛,好好的賞什麽雪景呀,還不如煨幾個熱騰騰的紅薯芋頭,那才叫香甜。雪能吃嗎?

安然見她不肯接受邀請,眼珠骨碌碌轉了轉,慢悠悠說道:“可我聽說禦花園的紅梅開得正好,那梅花上的雪水泡茶格外香甜,姐姐你不想嘗嘗?”

林若秋果然被打動了,這樣風雅的食物她雖曾聽聞,但卻不曾親自試過,真的很美味麽?想想溫一壺花茶,旁邊再放一碟熱氣騰騰的點心,這般有滋有味的過一下午也不錯。

林若秋便披了件淡橘色的鬥篷,帶上幾個柳一同出去。安然看著她這副清新明麗的打扮由衷讚道:“姐姐真是絕色,等會兒往那梅樹邊上一站,只怕連紅梅花都羞得不敢見人了。”

她身邊的人怎麽個個都這麽嘴甜?

林若秋罵她信口胡謅,心裏著實也有幾分得意:可能是因為體內激素漸漸平衡的關系,近來她不再如先前那般浮腫冒痘,面部的肌膚漸漸細膩起來,皎皎如軟玉一般,在雪光映襯下,的確生色不少。

當然,前提是能忽略她隆起的肚子。

禦花園中已是一片冰天雪地,梅樹上掛著稀疏的冰棱,皚皚白雪覆蓋下隱隱露出紅潤花瓣,誠如安然所言,的確是難得的盛景。

可惜在場沒有會畫畫的,不然在畫布上記錄下來該有多好,回頭再拿去給楚鎮鑒賞一番,順便讓他作詩一首,考考皇帝的詩才——林若秋不懷好意想著。

安然自從進來便如脫了韁的野馬,滿地裏拋蹶子撒歡。林若秋想起她入宮以來大約還是頭一遭這樣痛快,暗暗搖了搖頭,也懶得攔阻她。

林若秋可沒忘記正事,早就命紅柳取出隨身帶上的小甕,開始收集梅花上的落雪。她更是突發奇想,想著這水若煮茶夠好,回頭便再拿來燒湯試一試——雪水燉雞湯,想想便很美味。

大約這便是詩人與吃貨的境界差別。

安然胡鬧夠了,懷中抱著一大捧梅花樂顛顛的跑來,分出一半氣喘籲籲道:“姐姐你瞧,這些拿回去插瓶正好。”

林若秋正要命人接過,忽聽一聲尖銳的叫喚,卻是一物猛地從雪地上竄出,繼而朝向這頭狺狺狂吠。

林若秋吃了一驚,還以為雪這種沒生命的東西也會成精,及至辨認出裏頭有幾根雜毛,這才辨認出那是一頭動物,像是常見的叭兒狗。

不過因她身孕的關系,楚鎮早就命人將各宮豢養的寵物都扔去獸苑,怎麽還會有亂跑的?

安然身邊的侍女還是垂髫之年,膽子小得和雀兒一般,忙揮舞著手絹一面閃躲一面催促,“去!去!”

那狗不但不怕,反倒越發逼近,叫聲亦愈發尖銳。想必方才他窩縮在雪地裏,不知是哪個不留神踏上去了,這狗吃痛方發了性。

眼看那狗愈來愈近,安然雖有些懼怕,卻大膽的堵在林若秋面前,張開雙臂做出威嚇的架勢。

紅柳更是提心吊膽,一面攙扶著林若秋,一面謹慎的註視那狗的反應,如今天寒路滑的,若急著逃跑,只怕反而出事。早知如此就該多帶幾個身強力壯的太監,三下五除二撲殺了了事。

林若秋看見她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便有些好笑,轉頭吩咐綠柳道:“把那甕裏的燒肉撒幾塊下去,就放那梅樹邊上。”

要換在平時,這種惡犬她早就一腳踢飛了,不過孕中不宜劇烈運動,何況區區一只叭兒狗而已,殺了它都嫌損陰德。

綠柳依言過去,小心將撒了佐料的烤肉置於梅樹邊上,那條小狗聞見香氣,嘴角早就流出口涎來,巴巴地跟過去,哪還有傷人的心思。

畜生就是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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