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飛聖消失了。

自那天程飛聖從私房菜館跑出來後，郁莫已經兩周沒有了他的消息。

電話永遠在關機，聊天信息不回，游戲不上，公寓裏沒人，詢問徐景柯，對方也是支支吾吾說他家中有事，過兩天就會回來。

但郁莫知道，他在躲著自己。

可是為什麽？

郁莫捫心自問，自己從未做過傷害他的事情，在進包廂之前，他也很正常，會擁抱他，會看著他笑，會親吻他的額頭，就像這世上所有熱戀中的情侶。

但和徐淮進了包廂之後，他就消失了，消失之前只說了一句“對不起，我有急事，先走了”，然後便不管不顧的跑了。

徐淮說，他告訴了程飛聖自己是抑郁癥患者的事實，可是他不能接受，所以就躲著他，但郁莫卻覺得沒那麽簡單。

心情陡然變得低落並且煩躁。

郁莫每天不厭其煩的撥打著那個始終關機的電話號碼，持續不斷的發送信息詢問他是否出了什麽事，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到了最後，他甚至忍不住詢問，是不是他哪裏做的不好，所以他消失無蹤？

沒有回答。

他徹底的消失了，無影無蹤。

漸漸的，郁莫放棄了去撥打那個讓他心涼的電話，放棄再去詢問他消失的原因。

他猜想，也許他真的無法接受自己是抑郁癥患者，所以采用這種冷暴力逼迫他分手吧。

想到分手兩個字，郁莫就感覺心臟像被人用刀切掉了大半，疼的他頭皮發麻，渾身顫抖，打游戲也經常出現了失誤。

“蛋總……你沒事吧？”

游戲中的天策T忽然莫名其妙的疾出人群，導致boss直接被拉脫，而這已經是郁莫今天挑戰荒血路裏，第五次失誤了。

江樓很擔心他，“實在不行就讓隱月來T，你上他的號打輸出吧。”

【團隊李狗蛋:抱歉，我換號。】

換了號之後，郁莫發現他的手依然抖的厲害，打老二經常點名來不及出人群，來不及躲開地上的圈，甚至因為手抖，經常按錯技能飛出去，DPS低的慘不忍睹。

好在其他人都很給力，磕磕絆絆的也算過了挑戰荒血路，開始進入拍賣流程。

郁莫松了口氣，雙手離開了鍵盤。

江樓讓化仙去給老板拍裝備，然後把郁莫拉到下面上鎖的小房間裏說:“你還好吧？狗幫他……還沒有聯系上嗎？”

郁莫楞了下，開了麥苦笑道:“怎麽，你們也知道他失蹤了？是小懶說的嗎？”

江樓說:“不是，我是在禿頭幫群裏知道的。自從狗幫不上線後，群裏的人都在說他又失蹤了，好像他以前也會經常不定時失蹤，電話打不通也聯系不上，但是過兩天就會回來的，所以你不要太擔心。”

郁莫沈默了片刻，道:“我很討厭這種毫無征兆的消失，就好像我被拋棄了一樣。”

江樓心裏也在嘀咕程飛聖太不靠譜了，就算有事要失蹤，起碼也要跟郁莫說一聲啊，畢竟他可是他的戀人，不是別人啊。

但他卻不能這麽說，只能安慰郁莫說:“你也別亂想，柯總不是說他很安全嗎？群裏的人也在說，狗幫經常失蹤的，這是常態，你也不要太在意，最多等他回來之後，你罰他跪榴蓮，氣不消，不準起來。”

“是個好主意。”郁莫啞然，卻又想起游戲裏的頻頻失誤，歉意的道:“最近這兩天實在對不起，我不在狀態，失誤的太多了。”

江樓笑道:“沒事，大家都能理解。不過我們很擔心你的狀態，不然你停兩天，好好休息一下再來打吧？”

郁莫微笑道:“好，我也想休息兩天。”

和江樓聊完之後，郁莫再也維持不住心中的疲憊，整個人癱倒在了床上。

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著，好像冬天裏衣服穿少了被凍得瑟瑟發抖，可明明現在的室溫在28度，郁莫還被熱的滿頭大汗。

骨頭裏像是有蟲子在爬，有種說不出的瘙癢，卻怎麽都抓不到。

郁莫本想躺下來休息會兒，可是骨頭裏那股難以言喻的癢勁卻楞是讓他無法平躺下來，胸腔裏充斥著莫名的煩躁，想要發洩卻找不到途徑，憋的渾身難受。

郁莫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無法靜下休息，便只能坐起來刷刷微博，轉移一下註意力，可是煩躁感卻越來越深，到了後面，他不得不爬起來，繞著床邊上一圈一圈的慢走。

這種感覺很熟悉，甚至，過分熟悉。

“叮咚……”

手機忽然發出了來信息的聲音。

郁莫立刻擡起手機看，卻發現給他發信息的人是流水曲觴，而不是程飛聖。

心突然涼了下來，郁莫抿了抿唇，抖著手打開了聊天對話框。

【流水曲觴:聽說阿剩又失蹤了？】

【李狗蛋:跟你有什麽關系嗎？】

【流水曲觴:看你的樣子，阿剩肯定沒跟你說他失蹤的原因吧？】

【李狗蛋:跟你有關系嗎？】

【流水曲觴:喲？還氣急敗壞了呀？】

【李狗蛋:你到底想說什麽？】

【流水曲觴:沒什麽，就是過來看看你這個戀人有多慘。男朋友失蹤了，你卻什麽都不知道，你說你可不可憐？】

郁莫的脾氣很好，從小到大很少會跟人紅臉，但看到流水這幾句話，就算是他脾氣再好，也忍不住想罵一句曹尼瑪。

【李狗蛋:你很閑嗎？你的生活中除了追男人就只剩下對別人冷嘲熱諷了？還是說你除了這兩者別的什麽都不會？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可真的太膚淺了。】

【流水曲觴:呵，狗急跳墻了？想不到你這朵白蓮花也會罵人啊？真應該讓阿剩來看看你現在張牙舞爪的樣子有多難看。】

【李狗蛋:那也是我們的事，跟你有毛關系？你算老幾？用得著你來指手畫腳？】

【流水曲觴:我就是來看看你被人拋棄之後那悲慘的樣子怎麽了？你知不知道你之前那副白蓮花傻白甜的樣子讓我有多惡心，竟然還勸我放棄？搞清楚是我先認識阿剩的好嗎？憑什麽要我放棄不是你放棄？】

【李狗蛋:你已經腦子不清楚了，我懶得跟你廢話，降低我智商。】

郁莫直接把人拉黑刪除一氣呵成。

手機不在發出叮咚的聲音，房間裏也恢覆了平靜。郁莫望著手機屏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忽然悲從心來，捂著臉失聲痛哭。

——

郁莫的狀態越來越差了。

他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沒有食欲沒有精神，整個人都好像垮掉了一樣。

好在他白天困極了時，還能勉強閉上眼睛睡一覺，但每次半夜淩晨三四點醒來時，肚子餓到痛，也疲憊的不想吃東西。

韓清歌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每天變著花樣的做飯給他吃，可每次，郁莫都搖著頭說吃不下，實在餓的難受才會喝兩口粥。

為了不讓妹妹擔心，郁莫每天醒來後，只要感覺情緒低落，難受疲倦就會吃幾顆抗抑郁藥，沒過多久，情緒就變得高興起來。

慢慢的在藥物的影響下，郁莫的手不抖了，打游戲也不會出現什麽失誤了，這讓關心著他的江樓等人都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

但是韓清歌知道，這樣的情況更糟。

“妹妹，你說人生有什麽意義嗎？”

正在和韓清歌吃飯的郁莫忽然說了這一句話，差點把韓清歌嚇得跳起來。

她緊張的擡頭去看郁莫，卻發現他笑的像個正常人，用客觀的態度進行探討。

“我覺得人生根本沒有意義，你看我們從出生開始，就為了吃飯睡覺奮鬥，但是有什麽意義呢？人遲早都要死，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那我們努力奮鬥有什麽意義？人活著那麽痛苦，反正都要死，那不如早點死了算了，無牽無掛，還不用那麽難過。”

聽到了這句話，韓清歌就知道要糟。

她連忙放下碗筷，握著郁莫的手鄭重的說：“哥，你發病了，我們去找徐叔吧？”

郁莫笑道：“你不要那麽緊張，我只是隨口那麽一說而已，不會真的自殺的。”

韓清歌有些狐疑，但看哥哥確實沒有露出那種想要輕生的樣子，便頓了頓，低聲問道：“哥，他還是沒有聯系你嗎？”

郁莫搖了搖頭，笑道：“沒關系，他不聯系我說明他已經不在乎我了，既然不在乎那分手就行了，電話關機也沒關系，我可以發微信和他分手，你不用擔心啦。”

看到郁莫這樣雲淡風輕的樣子，韓清歌卻更加揪心，因為她很清楚抑郁癥患者發病之後，是很難在短時間之內治愈的。

她咬了咬牙齒，在心裏瘋狂問候了程飛聖的祖宗十八代後，便把話題盡量往郁莫喜歡的游戲上拐過去，然後觀察著他的情緒。

直到郁莫感覺到困頓想睡覺後，韓清歌才收拾了殘羹剩飯離開。

回到公寓裏，韓清歌直接給徐景柯打了電話，冷冰冰的問到：“程飛聖在哪裏？”

徐景柯苦笑道：“姑奶奶你別問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裏。”

“放屁！你是他好朋友，他現在失蹤了你難道一點都不著急，不想知道他在哪兒？”

徐景柯說：“他媽媽給我打過電話，他很安全，沒出事，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韓清歌敏銳的抓到了關鍵信息，“他在家裏？那好，你打電話告訴程媽媽，麻煩她幫我轉告一下她的寶貝兒子，我哥因為他抑郁癥覆發現在被折磨的不成人樣！你如果還是個人的話就立馬給我滾過來見我哥！！”

“什麽？郁莫有抑郁癥？”徐景柯大吃一驚。

韓清歌罵道：“你別給我裝無辜，你叔叔是心理醫生，我哥有抑郁癥你會不知道？”

徐景柯苦笑道：“小叔對病人的隱私保護的很好的，我怎麽會知道他有抑郁癥？”

韓清歌冷笑道：“總之我不管，麻煩你把我的話一字不漏的轉達給程媽媽，再轉達給程飛聖這個人渣，謝謝。”

電話被韓清歌迅速掛斷，緊接著徐景柯的微信上就收到了她發來的照片。

那是郁莫的照片，可是照片裏的人，臉色慘白，眼睛無神，骨瘦如柴，哪裏像不久前在餐廳裏看到的那個眉清目秀的男生？

想到韓清歌說郁莫有抑郁癥，徐景柯心中一驚，再也顧不得許多，給程媽媽打了電話。

“阿姨，我想見見阿聖。”

——

晚上郁莫上了游戲，直接進了YY頻道開麥說：“今天晚上我們打什麽本啊？”

江樓聽到他輕松的聲音，不由笑道：“喲，蛋總今天心情不錯嘛？是有什麽喜事嗎？”

郁莫笑道：“沒，就是想通了一件事，我剛剛發微信給程飛聖分手了。”

化仙激動道：“早該分手了，這個渣男一聲不吭就失蹤，什麽玩意兒啊！”

江樓松了口氣，“分了也好。”

“就是，談戀愛有啥好玩的？是游戲不好玩還是電影不好看？”隱月哈哈大笑，“恭喜蛋總恢覆單身，走，我們來成都慶祝一下。”

郁莫好笑道：“你要怎麽慶祝？”

隱月說：“原本應該是去KTV酒吧喝酒唱歌以示慶祝，但咱們這不是來不及線下約嗎？那就線上炸煙花慶祝好了！”

又又笑道：“那正好，最近官方不是出了款單身狗的煙花嗎？走走走，我們去炸去。”

“好啊，等我兩分鐘CD，馬上到！”

郁莫聽到親友們的吵鬧聲，因為吃了藥，情緒始終是平穩且高興的，哪怕想到了程飛聖，也會覺得，幸好交往的時間不長，能及時收心，不然豈不是要被他折磨掉半條命？

越想，他就越覺得之前那個情緒低落，為程飛聖失聲痛哭的自己像個傻逼。

單身真好，單身萬歲。

郁莫捧著水杯，望著炸滿了單身狗煙花的成都，只覺晴空萬裏，歲月靜好。

“砰砰砰……”

門突然被敲響了。

郁莫疑惑的開了門，卻看到門口站著的是失蹤了很久的程飛聖，他穿著黑色的短袖體恤，臉色青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窩凹陷，整個人瘦的甚至比郁莫還要誇張。

看到他這麽憔悴的樣子，抗抑郁藥的藥效忽然失去的作用，洶湧澎湃的悲痛和憤怒排山倒海的湧進郁莫的胸腔，撞的他頭暈目眩，四肢發涼，無知無覺間，便紅了眼眶。

郁莫望著他，輕聲道：“你來幹什麽？”

程飛聖低著頭，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脆弱，啞著嗓子說：“我想你了。”

“可我不想你。”郁莫冷眼看著他，視線卻逐漸模糊，他笑著說：“那天你走了之後，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還以為你死了。”

“對不起。”程飛聖伸出手，想要抱抱他，可郁莫卻像看到病毒似的，往後退了半步。

程飛聖的手，僵在了原地，好半會兒才默默地放下來，無措的說：“我不是故意要失蹤的，我是真的……有急事。”

郁莫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心臟上原本有些愈合的傷口又再次被撕開，鮮血淋漓。

他掐著手心，痛的有些喘不過氣來，憤怒在他的胸口熊熊燃燒，可看著程飛聖，他卻說不出一絲責怪他、怒罵他的話來。

因為……他太憔悴了，真的太憔悴了。

郁莫深深的吸了口氣，聲音卻還是顫抖著，問道：“什麽急事會讓你失蹤了那麽長時間，連個電話和信息都不回我？甚至連你是否安全，我都是從徐景柯嘴裏知道的。程飛聖，我在你心裏就這麽不重要嗎？”

“不是！你很重要，非常重要！”

“那你為什麽要突然失蹤！為什麽不回我信息！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郁莫憤怒的吼著，聲音卻突然哽咽。

為了壓抑住洶湧澎湃的抑郁情緒，郁莫大量服藥，甚至到了不吃藥就無法正常活動的地步，他的腦袋開始變得混亂，日常作息不規律，有時候還會突然反胃嘔吐。

這是抗抑郁藥的副作用，可如果不吃，他就會無法控制住自己輕生的念頭。

無數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都在懷疑徐淮說的話是不是真的，難道程飛聖真的因為接受不了他是抑郁癥患者，才會離開他嗎？

“徐叔說，你無法接受我是抑郁癥患者。我知道徐叔不會騙我，可我還是無法相信，你會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消失無蹤。”

郁莫咬著唇，無比艱難的說:“你告訴我，你真的，無法接受我是抑郁癥患者嗎？”

郁莫在等待他否認。

可讓他心涼的是，程飛聖承認了，而且還突然像個瘋子一樣，大發雷霆。

“為什麽你非要認為自己是抑郁癥患者！你沒病啊！你在我眼裏就是個正常的普通人！你沒病為什麽要說自己有病！”

這是郁莫第一次看到程飛聖歇斯底裏的樣子，他雙目赤紅，雙拳緊握，就像憤怒至極的野狼，兇性畢露，分外駭人。

郁莫的心徹底涼了下來，盯著程飛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可我是抑郁癥患者，這是事實，無論你接不接受！”

“我不接受，我為什麽要接受！抑郁癥是神經病啊！你為什麽要承認自己是神經病？你就是個正常人，你是正常的，是正常的！”

“我不是神經病，我就是抑郁癥患者。”

程飛聖無法接受郁莫是抑郁癥患者。

他拉扯著郁莫的胳膊，哭喊著祈求道:“求你，說你沒有抑郁癥好不好？”

郁莫平靜的望著他，“可我就是抑郁癥患者，我有六年的抑郁癥病史，五年前，你跳進河裏救我的那一次，是我第三次自殺。”

程飛聖崩潰的哭喊道:“我只想聽到你說不是，哪怕是騙我的，為什麽你都不願意！”

“因為我就是抑郁癥患者，這是事實。”

“我不信！我不要！”

程飛聖突然暴起，沖進了郁莫的房間裏，將他的桌椅板凳還有電腦全部砸了個稀巴爛。

一邊砸他還一邊怒吼:“我不要你是抑郁癥患者！你是正常人！你是正常的！”

砸完了電腦和桌椅，程飛聖又忽然沖向郁莫，揮舞著拳頭，砸到了郁莫背後的墻上。

剎那間，鮮血淋漓，程飛聖低頭望著郁莫，雙目赤紅宛若地獄惡鬼一般，說:“告訴我，你不是抑郁癥患者，你不是！”

郁莫看到他狀若瘋癲的樣子，無法接受他喜歡的大男生突然變成這幅瘋子模樣，再看看滿地的碎片，恐懼逐漸蔓延到了全身。

半響，他輕聲道:“阿聖，我們分手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給我寫自閉了，我真的不太適合虐文，我錯了，我要寫甜甜蜜蜜恩恩愛愛！

寫這章的時候挺難受的，因為想起了以前那八年抑郁癥的時期，那種焦慮不安沒有食欲，情緒低迷的感覺真的太可怕了，抗抑郁藥的副作用也很明顯，還有吃了藥後那種亢奮狀態，真的越想越可怕。

還有安眠藥……一時沖動真的要不得，洗胃太難受了，而且折騰了之後，記憶力都變差了。

還好，我還是熬過來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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