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昏天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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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打印好的一摞書稿,我滿心歡喜地去拜訪老九表哥。我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加入陳宮他們聯名抵制出門坐車的行列,不然的話從深圳走到佛山,十有八九會累死途中。我所乘坐的大巴由於體弱多病前後拋錨了十多次,每掛一次,都要司機師傅鉆進車底搗鼓半天,這在我的乘車史上,也算是破天荒第一遭。

艱難到了佛山,雖沒被累死,也快被折騰死。所以我說,一個人要想死,怎麽都能死。找個酒店住下,然後給老九表哥去了電話,老九表哥讓我先等著,晚上他一準兒到酒店接我。夜晚的佛山和深圳一樣繁華熱鬧,卻與我的心境格格不入。我懷念農村老家的安靜詳和,那種大自然原生態的氣息再也捕捉不到。

老九表哥趕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三天的晚上,我第一感覺這個人非常不靠譜。他顯得很是風塵仆仆,讓我無法加以抱怨――我是來求他辦事的,不是請他喝酒的。但我真的請他喝了酒,我們在一個西式餐廳裏邊吃邊喝邊聊。

我和他是初次相見,以前只在電話裏聽他的聲音。老實說,老九表哥長得比我還要寒磣和猥瑣,見到了他,我頓時對自己的相貌充滿信心。如你所知,長相不好並不能說明沒有能力,老九表哥就是很正面的一個例子,他很有本事――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半文盲混到了今天的出版社編輯,確實有兩把刷子。

酒桌上,雙方在熱烈美好的氣氛下,就當今文學界的現狀交換了意見。無論他的觀點是多麽荒誕不經,我都會跟著他的觀點走。他唱什麽,我和什麽。我完全沒有自己的主見,在他面前,我也不應該有自己的主見。他是大編輯,我是小作者,我盡量做到謙虛低調,萬不可鋒芒畢露。這是我的人生哲學。

談到了文學創作,老九表哥說他之前也寫過幾部長篇,題材大都是青春校園,他的學生時代的人人事事――盡管他沒有上過幾年學。最後卻只出版了一部,原因是其它幾部寫得實在太尖銳了,一如當年的韓寒,領導上不給通過。即使是出版了的那部,後來也被和諧了。老九表哥感慨:“真正的好小說都是面世不了的小說,想想《金瓶梅》歷史上被禁了多少次,所以啊,好小說的命運一般都不會太好!”

老九表哥:“你的小說寫得怎樣?”

我說:“寫完了,但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老九表哥笑問少了點什麽。

“首先,小說的結局和我當初的構想完全不一樣,我下筆之前想把它寫到我三十歲,但是完稿時卻寫到了老死的那一天;其次,我本意要寫我的生活,現實生活,可是我後來發現,現實生活一點都不好玩,它太無趣了,我不得不加入了很多理想化的東西,但是這樣一來,整個小說就顯得誇張荒誕和沒有一個特定的主題;最後,我非常恐慌,我居然忘記了自己寫作的初衷。”

老九表哥欠欠身:“也不用這麽沒有自信。稿子我還沒有看,等我看完了,我再和你探討這部作品。”

“那就麻煩你了,其實自我感覺還可以,起碼和同齡人相比,我的小說有一個非同一般的深度。”我故作深沈。

“深不深,我看了之後就會知道。”老九表哥說。

“不說這個了,來,幹杯!”

“有戲。”三日之後,老九表哥給我帶來了值得慶祝的好消息。

我問戲在何處,老九表哥說:“你的小說我一天就讀完了,寫的真好!雖然深度深到哪兒我沒看出來,但你寫出了一個小人物在大都市裏所面對的快樂、憂傷、疼痛、迷茫和絕望,以及他對周遭社會環境的認知與評判,文筆老到,段子出彩,可圈可點!”

我壓抑住快要溢出的欣喜:“你過譽了,我只是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老九表哥說:“我已經把你的小說貼上了純文學的標簽送給領導審核了,你一定稍安勿躁,多等幾天,看看上面能不能給你Pass。”

時針又轉了六圈,我沒等到老九表哥的答覆,電話摧之,卻被告知領導那邊還沒動靜,又過兩天,仍舊如是,我卻不能再住酒店了。我身上帶的錢快被用光,真用光了,我就得走路回深圳了。走路的話是對得起陳宮他們,但卻對不起自己的雙腳。

我在手機的留言本上寫下一句話:無論如何,明天要走。

到了明天,我真就回深圳了。我口袋裏的銀子只夠付車費的,想另外買瓶水喝都很困難。令人氣炸腦袋的是,這輛大巴和之前我來時的那輛商量好了似的一路拋錨,行程相當坎坷。來時我尚有選擇的餘地,因為身上帶著錢,可現在只能跟這兒死扛著了,甭指望他們良心發現給你退錢。

到家以後我接到老九表哥的電話,我問戰況如何,老九表哥似乎是猶豫了半天才說:“領導那邊通過了。”

我登時大喜過望,把手機往床上一甩,叫來陳宮又親又抱,陳宮摳著我的鼻子說:“瘋了瘋了,這人沒治了。”

我放開嗓門:“通過了,哈哈哈,陳宮你聽到沒有,我的小說出版社的領導給通過了,哈哈哈,我很快就要成為一個作家了!”

陳宮狠敲了一下我的腦袋:“姓方的,沒病吧你!”

我忽然想起忘了給老九表哥道聲謝謝,於是放下陳宮,抓起手機,準備先口頭上向他表示感謝,以後小說正式出版發行了,再在物質方面向他表示感謝。我對著手機屏幕興奮地說:“表哥,謝謝你,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那邊傳來老九表哥渾厚的男中音:“謝個屁啊,我們領導一致通過,你的選題《昏天黑地》文字一般,故事一般,格調一般,所以暫時不予出版!我也是無能為力啊!記住,以後聽人話要聽整句,明白了沒?”

老九表哥的一席話,猛然將我從天堂拖入地獄。我大腦昏沈沈的,眼前一道閃電掠過……

睜開眼已是午夜,我從床上爬起來,四處找吃的。如你所知,我家的廚房形同虛設,我和陳宮都沒有下過廚的記憶。我也買不起冰箱冰櫃,平時吃飯都在飯店打包或者是叫外賣,打工仔的生活多半是這樣。

饑餓占勝了悲傷,我必須出門覓食了。陳宮值夜班,此刻正在像狗一樣為老板守著大門,我已經身無分文,所以得去找他借錢。有錢才有吃的。我趟著夜色一鼓作氣跑到制奶廠,馬路上的路燈明明滅滅,多半都被無聊的家夥拿石塊砸碎了。我很害怕路旁的灌木叢裏會突然蹦出一個兇神惡煞來。

轉念一想,倒沒什麽好怕的。

第一,我沒有錢,不怕打劫,有錢就不會跑出來了;第二,我沒有色,不怕劫色,如果遇上了女劫匪,猛然看到我的長相,定會大叫晦氣,然後自殺。除非是碰到那種殺人惡魔,不問財色,逮人就砍,那一準完蛋了。另外,我是個無神論者,我不信鬼的。我自信長得比鬼可怕,假如鬼見了我,倒黴的應該是鬼。

我向陳宮要了錢,敲開了一家便利店,買了幾包餅幹、兩桶泡面以及一大瓶可樂,準備回去慢慢享受。出了店門沒幾步,發現前方不遠處躺著一個人裝死屍嚇人,我快步走過去,惡作劇似的用腳踢了踢他:“餵,甭裝了,都什麽年代了!”

拎之起來,卻是個女的,再仔細一瞧,感覺十分臉熟。馬上想起來了,她是小M。此刻她一身酒氣,人事不省,那副近視眼鏡跌到了旁邊的草地上,不過鏡片都裂開了。我揪住她的衣領,使勁搖晃:“M,你醒醒啊,是我,呂樹――”

我怎麽晃她都沒反應,我就用手抄著她的背,想把她弄起來,背我家裏去,但是我沒力氣了,背不動她。小M看來真是喝了不少酒,肚子鼓鼓的,像懷了孕一樣。我急中生智,坐下來往肚子裏填東西以補充體力。

我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所有食物。我發現我的肚子也和小M一樣鼓鼓的了。我有了力氣再去試,倒是一下子抱了起來,走了沒幾步,肚子痛得不得了,他媽的,肯定是吃了過期的餅幹了!

我覺得我可能食物中毒了,我害怕起來了。

我連忙放下小M,捂著肚子去找陳宮。陳宮見我一副痛苦樣,立馬要把我送到廠裏的醫務室,我說:“那邊還有一人呢!”陳宮問在哪兒,我給他指了指方向。陳宮抓賊一樣跑過去,很快背了小M來與我會合。

制奶廠的醫務室裏,皮膚白得像奶一樣的男大夫打著瞌睡為我診斷,說我確實吃了不該吃的食物,還建議我把那便利店的老板告上法院,說如果官司打贏了至少能撈到一筆賠償金。我有氣無力地說:“官司留著以後再打吧,你先把點滴給打了,我快不行了……”

“好吧,”男大夫說,“我先給醉酒的姑娘服幾管葡萄糖讓她解解酒。”

“先給我打點滴吧,她都醉成那樣了。”我乞求道。

“女士優先嘛,”男大夫不高興了,“你看你還能說話,人家都昏迷不醒了。”

我痛得臉上汗珠子直冒,這個鳥大夫真他媽的不近人情、不可理喻。男大夫去摸小M額頭,為她撥開散亂的發絲,卻突然大叫一聲跳開:“娘啊,死人啦!”

陳宮走過去把手放在小M鼻翼下面試她呼吸,很快轉過臉堅定而慌張地對我說:“呂哥,她好像真的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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