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動容[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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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阿嬌搬進甘泉宮中, 才漸漸想明白方士少翁到底是怎麽一出鬧劇。

劉徹早就有廢衛子夫的念頭,衛少兒恰逢其會,送來方士少翁。不管少翁是不是衛家送來害他的, 他都毫不客氣的抓住機會。

阿嬌清楚的記得:少翁猖狂的半個月裏, 劉徹只當著她的面服過一回丹藥。

其餘每一日一粒的丹藥,他都是當著誰的面服用的呢?

他服下的,又是否真為少翁所煉制的丹藥呢?

少翁煉制的丹藥是不是有太醫都查驗不出的毒素,劉徹可能並不是很在意。有毒更好,衛家會以為他中毒, 行事更加大膽。

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要讓他消亡,先讓他瘋狂!

劉徹要利用少翁, 絕不可能只淺淺的用一下就罷。因此,少翁的猖狂, 絕對是劉徹故意滋養出來的。什麽要和神仙來往,穿的衣服、住的宮殿都得有神仙的樣兒?這句話也許是少翁說的, 他卻一定沒有想到,劉徹如此捧場。立刻召來大臣, 不僅要大興土木的建造新的宮殿,營造能登高的樓閣, 還欲四處巡幸進行祭祀, 短短時日內, 連出行所需的護衛武士、侍從官員都已經挑選好了。

劉徹幾乎是肆無忌憚的公然愛好著虛無縹緲的神仙,狂熱的相信著少翁的言語。

少翁怎麽能不興奮?他可以不經過通報進出禁中,有著隨時隨地可以見到天子的特權。他不跪拜天子, 不用向諸侯和高官行禮。他飄飄然根本不知曉,廟堂裏許多高官貴胄恨毒他了。便是地方上消息靈通的官員,都想要殺他洩憤。

天子大興土木對國庫來說, 是一筆巨大的負擔。對地方官員來說,也並不一定是好事。

畢竟出巡不是只有天子一人,而是呼啦啦一大群人,動輒幾萬甚至十幾萬之眾。這麽多人,只要在一地待上兩日都夠地方官員受的。每天他們不吃飯嗎?國力大量消耗的當下,倉促之間去哪裏弄足夠的糧食呢?

阿嬌記得,史書上記載,曾有漢武帝巡行給地方財政造成巨大壓力,以至於逼死兩位太守的事。

方士少翁被定義為奸佞,乃蠱惑君王的賊巫。

衛家脫不開幹系了!少翁是衛少兒舉薦給陛下的啊!她是皇後的妹妹,太子的姨母,足以代表衛氏滿門。

衛子夫賢明大度,恭謹克己,盡心盡力執掌宮掖,沒犯過什麽大的錯誤。並生下劉徹的第一個兒子,也就是皇長子劉據。她於社稷有功,其弟和外甥在漢匈戰爭中做出過巨大的貢獻,足以母儀天下。

太子劉據性格仁厚,在朝野上下都有口碑,是眾人眼中合格的皇位繼承人。

僅僅因為一個叫做少翁的方士,兩塊美玉添上瑕疵。

以如今劉徹在廟堂上的威懾力,廢掉皇後和太子,或許只需要一個理由而已。他大約懶怠等下去,沒有合適的理由,他便創造一個。

少翁真的是衛少兒引薦的嗎?

不會是劉徹早知道少翁其人,暗中促成的吧?

想到此處,阿嬌心頭微微發寒——她覺得自己想到的,可能只是劉徹權謀的一部分。

她從不小看劉徹!

傍晚。劉徹來到阿嬌住處的時候,阿嬌便極為自然的問出聲了。她澀然的想道:劉徹一直致力於令自己從生理和心理兩方面都無比的依賴他,最終離不開他……呵呵,專/制君王。

阿嬌清醒的任他施為,他是劉徹哎!拒絕不過遭遇更強力的攻勢,沒有意義。

阿嬌照單全收,心中沒有絲毫動容。不可否認的是她亦養成一些不太好的習慣,比如習慣於劉徹的存在,習慣有話直說。

這既是經歷三世的無懼和坦然,又是劉徹始終如一的態度帶給她的底氣。

總是,此生她活得更加坦然。

“嬌嬌聰慧。”

劉徹沒有顧左右而言他,直接承認下來。

少翁這顆棋子,的確是他一手安排的。這是連棋子本人都不知道的事,棋盤上卻已是勝負分明。

阿嬌聯想到今日裏充斥著整個甘泉宮、讓人難以察覺的肅殺氛圍,驚訝地道:“你想逼衛子夫和劉據造反嗎?”

方士少翁死前,招認煉成的仙丹有毒,長期服用會令人身子虛弱……他還招認,曾受人的指使在宮廷裏行巫蠱壓勝之術,詛咒天子。

至於是受誰的指使,屬於只有審判機構主官和天子才知曉的內情。

劉徹:“嬌嬌不必憂心,孤會護著你的。”

阿嬌:“……所以我都猜對了?”

劉徹:“不,嬌嬌有一點料錯了。孤那時候引你前來,為的並非增添你賢明的名聲。至少這不是孤最想要的!孤想要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妄念。”

阿嬌疑惑:“什麽?”

劉徹朗聲一笑:“孤想要嬌嬌主動的來見孤一回。”

阿嬌:“……”

劉徹帶著滿足的笑回到寢宮,脫掉鞋襪,取下頭冠,換上舒適的寢衣,才詢問等候許久的近侍:“長安有什麽動靜?”

近侍道:“遵從您的吩咐,廷尉派人搜宮。從位份低的嬪妃處查起,沒有收獲,最後查到皇後、太子居住的宮室。”

一位大巫說,少翁行巫蠱壓勝之術必依賴蠱物。不把藏在宮中的蠱物清除幹凈,必會傷害到天子。

劉徹從善如流,把整治宮廷的事交給廷尉,要他務必找出全部的蠱物,揪出“真兇”。

“皇後、太子阻撓廷尉,不允許搜宮的人進入。”

近侍偷窺天子的神色,卻沒能看出天子情緒的變化,只能咬牙一狠心道:“太子口出不敬之語,心中似乎頗為怨恨您。”

蘇文眼皮一擡,睨視跪在地上的近侍。

陛下派出去監視長安的人中,總有幾個每回回話都要搬弄是非,中傷太子,或是惡言挑撥陛下和衛皇後的關系。

太子之外,陛下還有六個兒子呢!

這些人難道不覬覦太子的位置嗎?

高官貴胄們並不是都支持太子,加之太子性情不似天子,對天子身邊圍繞的佞幸們,常不假辭色。

這些人是不希望太子登基的,自然會制造事端。

蘇文才不管近侍背後是誰,另外幾人又是受誰的指使。他只想說,犯不著!而且陛下聽得煩了!也著實膩味了。

蘇文上前踢近侍一腳,掐著嗓子道:“你只管說結果如何,旁的不必多言。”

近侍伏在地上,連連告罪,又挨蘇文一腳,才定下心,繼續道:“廷尉將皇後、太子的住處翻了個底朝天,鋪設的席全部掀開,地面都撬開了!直到宮室內找不到一處地方擺放小榻,也沒有一個地方能下腳。嚇!搜查到的壓勝之物足有數百之數,更有一個木偶……”

近侍吞咽唾沫,“實在駭人聽聞,我不敢說。”

劉徹:“孤恕你無罪,說下去。”

“木偶、木偶……上附您的生辰八字,以針刺之、以利刃傷之……”

劉徹面上沒有一點動容之色,他犯不著在一個小小的近侍面前偽裝成勃然大怒的樣子。不管近侍身後是誰,都沒資格讓他彎腰一顧。

近侍退下。

劉徹把玩著一匣成串的珍珠,帶著一點玩味,問道:“你說太子會怎麽做?”

他沒有提起衛子夫。

劉徹自知,他和女人之間維系關系的從來不是情,而是色——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

太子不同,那是他的兒子。一個仁慈寬厚、溫和謹慎的孩子。

蘇文訕笑:“太子必會申辯……”

劉徹打斷他的話,又問:“太子會起兵,還是伏誅呢?”

蘇文一瞬間汗毛豎起,鬥大的汗珠從鬢角滾落。他不敢答,恨不得自己能直接消失。

劉徹也不需要他應答,心裏想著:若是太子伏誅,可以以諸侯王待之。令其就國,而不許其掌權。衛子夫則尋長安郊外一處偏遠之地關起來……母子倆都不用死,至少在劉徹死前,能保他們活命。

若是前者,劉徹高看兩人一眼。病急亂投醫不可取,但至少勇氣可嘉。

三世為帝,劉徹心腸沒有變得更軟,反而更硬了。

他的這個長子,真的不適合為帝。不僅是長壽的皇帝和老太子之間,必有矛盾。更因為衛家勢大,恐有外戚之患。

這也就罷了!劉據本人亦缺乏妥善處理問題的能力。一遇到大事,他往往不能冷靜地分析,而是心慌意亂地聽從身邊之人的建議。偏偏劉據又沒有任用賢才的慧眼,身邊的都是庸才,只能頻出昏招。

這樣的人,怎麽能做皇帝呢?

劉徹看向東邊,隔著一條甬道,那裏是阿嬌的住所。

陳阿嬌、皇後、他的表姐、阿嬌姐姐……他心愛的女人,又是他得不到的女人。

這是他曾經錯過的珍寶,發誓要重新奪回來。

可惜千般手段,萬般的法子都用上,卻得不到一點進展。他沒能俘虜阿嬌的身心……阿嬌對他,一直無動於衷。

謀劃許久的苦肉計就要到達可以施為的時候,他篤定衛子夫和劉據會起兵。

一個君王若肯為一個女子舍生忘死,世間有誰會不動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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