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3 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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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家歡喜,幾家煩憂。

當蘇靈一家在緊巴巴地湊合著吃了粗茶淡飯時,而,蘇家一向扣門的蘇老太很是難得的為一大家子準備了有史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餐。一鍋雪白的白面饅頭,一大盆潔白晶瑩的大白米飯,金燦燦的韭菜炒雞蛋,還有一大碗白菜燉豬肉,豬肉雖然切的很薄,分量卻不少。

很明顯蘇老太今天下午占了了人大大的便宜,嘴上不說,心裏也是份外開心的,瞧這晚餐的豐盛程度就知道她有多開心了。平時家裏都是玉米面和白面摻合著蒸饅頭的,粥也是玉米面和紅薯一起煮的稀粥,菜也不過是炒個大白菜、白蘿蔔的,哪裏像今兒這樣,有肉有蛋,還全部是白米白面,饒是過年那幾天也不過如此吃法。

二張桌子,男女分開來坐,飯菜都是一樣的,在坐的各位,除了下午去打劫的人心知杜明這晚餐為何這般豐富,其餘人皆是楞楞地盯著那桌豐盛的晚飯,疑惑間又流著口水。

“今兒娘怎麽這樣大方啊?”杜壯年笑的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悄悄地給妹夫洪茂青說,話落一口咬去了半個白面饅頭,生怕自個吃慢了,饅頭被搶空了,自個吃不飽。

“老太太心情好吧。”洪茂青瞅了蘇老太一眼,淡淡地說,但是對杜壯年這幅餓死鬼投胎的吃相,實在不敢恭維,心中甚是鄙夷,遂執起手中的饅頭,小口的吃著。

而炕上的一桌,圍坐著的婦人、姑娘也吃的很歡喜,尤其是蘇蓉,那臉上是掩都掩不住的喜悅,剛剛她試了那套裙子,所有人都說好看,下次去杭水鎮趕集時,一定要穿上,這麽妖艷漂亮的衣服,趁得她整個人都光艷照人了許多,到時候說不定會遇到一位翩翩大戶人家的公子哥,一眼相中了她,那她就能當上少奶奶了,別說晚餐有白面饅頭吃,說不定還頓頓有雞鴨魚肉呢,杭水鎮上隨便一個中等經商之家都比盤水村的大戶有錢的很,畢竟盤水村只是莊戶,蘇蓉一邊心花怒放的想著,一邊把白面饅頭當成大雞腿在啃,心裏甜蜜的很,一幅十足花癡像。

“三表姐,你是不是病了啊,為什麽對著饅頭笑個不停啊?”洪冬月到底是個十歲的小丫頭,少不更事,如何能看懂蘇蓉這是在做春秋大夢呢,遂天真地問道。

小丫頭的聲音清脆響亮,頓時引得眾人的目光都直直地射向蘇蓉,見自個的美夢被打擾,她一個白眼丟給洪冬月,不耐地說:“因為白面饅頭好吃,所以我開心。”

洪冬月睜著明亮的大眼睛,私自低喃著:“又不是沒有吃過,雖然不是頓頓吃,至少一天也能吃上一次的啊,有什麽好開心的。”

“小妹,寢不言食不語,爹爹一直這樣教導我們的,難道你忘了嗎?”洪流芳和洪冬月離的很近,便轉過身對著妹妹說道。

洪流芳打心底不喜歡蘇蓉,不是因為她是二舅娶的小妾生的女兒,而是她那一幅貪婪相,還有那嘴碎的毛病,讓人真是生厭的很,每當家裏有點好吃的,她總愛背後搶別人的,而且最近一年總是聽到她和她娘在背後謾罵大舅媽和二表姐,他不想讓自個的妹妹和她走的親近,以免教壞了他妹妹。

蘇蓉冷冷地射了洪流芳一眼,雖然沒有說話,但那上揚的嘴角,昭示著她的不屑和輕蔑。不就是念了幾年書嘛,顯擺什麽啊,蘇蓉心裏憤憤不平地說,一低頭便看到桌子中間的那盆白菜燉肉,只剩下白菜沒了肉影,也顧不得和洪流芳置氣了,急忙擡起筷子伸到大瓷碗裏,使勁裏攪拌著,終於翻找出一小塊肉片了,她臉上才露出滿意的笑,雖然有了新衣服,但是這肉也是要吃的。

當蘇老太,蘇春紅和羅夢正吃的滿嘴流油,心下歡喜時,挨著炕沿坐著的蘇秋霜,心中犯起了嘀咕,悄悄地看了看對面的幾人一眼,不過她們沒說原由,她也不主動問,她的性格向來比較清高孤傲,自以為嫁給了鎮上的童生,身份比這些無知的村婦要高貴些,這些年又跟著童生相公,略認得幾個字,更不屑和這些俗之又俗的村婦說話。她雖然不喜歡柳玉珍,打小就看不起她這個被養在家裏的孤兒,但她也不喜歡羅夢這種勢利小人。就連親娘蘇老太,她都十分不滿,總認為她偏心,待大姐和二哥比她要好。現在又因為蘇老太把大女兒蘇春紅給接到了蘇家,一時間,親姐妹、姑嫂之間,都是面合心不合的,各人心下都打著小算盤,那是一個精心算計著蘇家這點薄產的。

然,蘇靈這邊剛吃過簡單的晚飯,沒來得急收拾碗筷,便拉著柳玉珍,提著煤油燈向村裏的蘇七爺家趕去。

夜晚的冷風吹的人瑟瑟發抖,母女二人逆著風向,亦步亦趨的前行,中途見蘇靈冷的縮著肩膀,柳玉珍勸說著她回家,不如改日再去,但是蘇靈還是堅持說要去,這種事還是趁早說的好,省得晚幾天蘇家人懶帳,到時候她吃啞巴虧。

一柱香的時間,二人便來至蘇七爺家大門前,透著門縫隱約傳出昏黃的光線,蘇靈這才擡手扣響了門板,幾下後,院內傳出一道好聽的嗓音,“是誰啊?”這聲音蘇靈聽著有些耳熟,在腦海中快速思索著,總算記起來了,是那日第一次去鎮上,主動和她搭話的蘇馬氏,蘇七爺家最小的孫媳婦---馬荷香。

“是荷香嫂子不是?我是蘇靈。”

話一落,厚重的紅漆木門就被拉開了,看到門外站著的正是蘇靈和柳玉珍,馬荷香挺驚訝的,“靈兒,玉珍嬸子,這麽晚你們咋來了?”馬荷香一邊說,一邊閃到一邊,讓母女二人進來。

“嫂子,這麽晚了沒打擾你們一家休息吧?我和我娘過來找七爺爺說點事,不知道可否方便?”蘇靈開門見山的說,並沒有進門,畢竟她們娘倆名聲不太好,還不知道蘇七爺是什麽意思,願不願意見她們呢,那日搭牛車,蘇七爺對她的態度雖說不上熱情,有意無意間也算是處處向著她的,所以她才敢深夜前來打擾,可是到了家門口,心裏又犯難了。

在堂屋裏正逗弄著重孫子的蘇七爺聽到大門口的說話聲,披著灰布棉襖走了出來,借著門口來人提著的煤油燈,當下便看清楚了是蘇靈,眉頭一皺,心中想著這娘倆怕是遇到了為難事,否則也不會輕易登門的,這才沈穩地說:“靈兒丫頭,來者是客,快和你娘進來吧。”

聽到老人家這麽說,蘇靈清脆了答應一聲,“謝謝七爺爺。”這才拉著柳玉珍擡腳邁了門檻,跟在馬荷香身後,朝堂屋走去。

這蘇七爺---蘇保榮和盤水村的裏正---蘇保堂是堂兄弟,在家族中排行老七,盤水村裏的晚輩習慣稱之為“七叔”或者是“七爺爺”,裏正蘇保堂是他大堂哥,這老哥倆關系最好,年輕時也都進過私塾念過幾年書,所以在村裏二人也算是“志同道合”之人,凡遇到大事小事,二人都會各自找對方相商下。

蘇七爺家有二個兒子,大兒子蘇旺壽成家後沒幾年便分出去單過了,現在杭水鎮開了家雜貨鋪子,日子過的還不錯,一家老小都在杭水鎮上住,只有過年過節才回盤水村,和老人團聚下;小兒子蘇旺和則是跟在老人身邊,打理著自家的五六十畝田地,遇到秋冬農閑的時候,便燒些木炭拿到集市上賣,賺幾兩銀子補貼家用;而蘇七奶奶則帶著家中的兒媳婦、孫媳婦還有孫女做些女紅,除了給家裏的大人小孩做一年四季的衣服,也給織錦坊做活計,這樣既能給家裏省下一筆衣服錢,也能為家裏賺得一筆收入;這一大家子的日子過的還算是紅紅火火,雖不是大富大貴家財萬貫,也是尊老愛幼,家和萬事興。

“七爺爺,這麽晚打擾您老人家休息了。”進了屋,母女倆一一給堂屋裏的眾人打過招呼後,便被讓到炕上落坐,蘇靈哪裏肯上炕,雖然人家客氣當她是客人,但她畢竟是個小輩,這規矩還是要守的,當下蘇七爺和老伴依然坐在炕上,柳玉珍則和蘇旺和的媳婦洪氏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蘇靈和馬荷香坐在門口的矮凳上。

“沒有打擾,現在天黑的早,夜又長,歲數大了,睡的時辰少了,怕夜裏失眠,都躺下的晚。”蘇七爺瞇著眼瞅了一會蘇靈,才轉眼的功夫這丫頭就成了大人了,這行事說話儼然一家之主的風範,真是驗證了那句話,經歷一些事後,人也會成長的,“靈兒丫頭,可是有事找七爺爺?”

“七爺爺,既然您老都這麽痛快了,靈兒也就不拐彎抹角給您客套了,靈兒這次來還真是有事,勞煩七爺爺幫忙找裏正爺爺,給我們這孤兒寡母主持公道。”蘇靈說著,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一酸淚也出來了,不是她裝可憐,實則是真可憐,人不能一味的裝強,適當的時候也要示下弱,博得同情嘛。

“靈兒,有事慢慢說,別激動。”馬荷香見蘇靈這般,心下也明了她的委屈了,最近村裏的風言風語傳來的甚是厲害,也難怪靈兒傷心至此,一個沒出閣的姑娘,被眾人編排成那樣,別說在村裏沒法呆,以後更沒法嫁人了。

“嫂子,我沒事。”蘇靈對馬荷香淺淺一笑,接過她遞來的白色帕子擦了擦眼角,另一邊柳玉珍見蘇靈這樣,也不由得落下淚來,當下這母女倆個哀泣可憐的模樣,讓七老爺子一家著實同情和憐憫。

“靈兒丫頭,有什麽難事盡管給你七爺爺說,既然你和你娘這們老遠的跑過來找我,定是看得起七爺爺才來的,七爺爺也會盡力幫你們母女倆解決的。”蘇七爺也是憐弱惜貧的,當然,她冷眼瞧著,這柳玉珍雖然是外鄉來的,這二十幾年來,在村裏也是與人為善的,從不欺負瞧不起村裏的窮人,平時遇到他這個長輩也都客氣禮貌地打招呼,從不拿蘇家大少奶奶的身份壓人,這一點,那二姨太羅夢可就差遠了,如今完全一幅小人得志的模樣,整天擡高下巴,一幅高人一等的氣勢。

“七爺爺,靈兒謝謝您,”說著蘇靈起身給蘇七爺行了一禮,這才坐下來,慢慢的把事道來,蘇靈一字一語的說著,但堂屋內聽著的人卻驚訝萬分,一時間竟然不相信自個的耳朵聽到的,真沒想到這蘇老太一家子,竟是把這母女倆往死路上逼的。

聽完蘇靈的講述,馬荷香擡手拍了拍蘇靈發涼的手,安慰著她,而洪氏也安慰著柳玉珍,蘇七奶奶那滿是皺眉的眼角也流出了淚水來,有些氣憤地說:“這蘇老太太未免做的太絕了吧,他們一家子是要逼死這孤兒寡母嗎?老頭子啊,這事你可得和大堂哥好好說道說道,讓他為靈兒母女做主啊。”

“謝謝七嬸。”

“謝謝七奶奶。”

聽到老太太這般真誠,柳玉珍和蘇靈當下起身對著老太太彎身行了一禮後。

蘇七爺狠狠吸了幾口旱煙,把煙桿在桌角用力磕了幾下,這才緩緩起身下炕,聲音渾厚嚴肅,“春生媳婦,靈兒丫頭,我這就帶你們去裏正大哥家,把這事給說明白,讓裏正大哥去和蘇老太說,若是再敢有下次,休怪要報官了。”說著,蘇七爺攏了攏棉襖,擡起步子,背影挺直的走出堂屋。

和眾人道謝道別一番,母女二人這才跟上蘇七爺的步履朝外面走。

走在茫茫夜色中,蘇靈心中總算松了一口氣,果然沒有看錯人,這蘇七爺是頗有正義感的老人,只要村裏有威望的長輩們肯出面,才能打壓下蘇家囂張的氣焰,她和她娘還有拂依娘仨,才能在村裏安然地住下去。

裏正家和蘇七爺家只隔了三戶人家,當下三人很快便到了,裏正蘇保堂見到七老弟帶著蘇靈母女深夜過來,頗為意外,他們老哥倆二人私下裏也曾議論過這母女二人的遭遇,很是同情,但是蘇員外家是何許人也,饒是他是裏正,掌管著村中大事小情的一村之長,但是卻管不得別人家的家事,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既然蘇老太當初只請她自家本族的人來評論,哪麽他這裏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是再閑再看不過去,也不能插手人家的家事。

所以蘇靈和柳玉珍自打被趕出去後,一直落居在破廟裏,他也沒有伸手去管,既不趕她們娘倆離開,也不救濟她們,憑著她們自力更生。

在聽到蘇靈的傾訴後,還有自家堂弟---他的老夥計力證此事屬實,蘇保堂本是報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想法,也終於有所改變了。

“大爺爺,靈兒此次前來打擾您,並不是要求蘇老太太歸還從我家拿走的東西,既然她們口口聲聲說養了我十五年,這次的事,我權當還了她家十五年的情份,不報官不追究,可是我怕就這樣息事寧人了,她們以為我怕了她們,吃了虧還不敢聲張,沒得下次膽子更大了,這次是搶東西打人,哪下次呢,是不是要放火殺人了。我不過是因為這一年多來常在後面的樹林裏找吃食,尋得了幾種野菜,便跑去鴻福酒樓嘗試著換幾文錢,她們就眼紅的容不下我們了,我和我娘,包括逃難至此的拂依,我們都是本本分分的過日子,小心謹慎的做人,又沒有礙著蘇員外家什麽,他們為何要這樣苦苦相逼嘛?”蘇靈盡力壓下心中的怒火,盡量把怒火轉變成滿腔的委屈,一想到雲皓那小家夥的臉腫的飯都吃不下,她恨不得立馬去報官,可是奈何有她娘攔著,不過這樣也好,這一次她就先忍著,找了裏正來做主,既證明了她的孝心,也表達了她的委屈,雖然東西要不回來了,權當餵到狗肚子裏去了。

“靈兒丫頭,你和你娘盡管放心吧,這事裏正爺爺會給你們娘倆做主的,明兒我就去蘇員外家找蘇老太太,好好和她說道說道,順便也警告下她,若是再有下次定是不能這樣輕易算了,她那麽看重蘇家的臉面,定是不敢再有下次的,這要是被官府給抓去了,那祖宗十八代的老臉都給丟沒了。”裏正蘇保堂拍著胸脯說,這些年,在村裏這蘇老太以秀才娘子自居,再加上家裏有三四百畝良田,在村裏很是威風,甚至都不把他這裏正放在眼裏,每每遇到從不主動和他打聲招呼,這下總算是拿到她的錯處和把柄了,可得好好臊臊她那高傲的秀才娘子的臉面了。

“謝謝裏正爺爺,咱盤水村有您這位明辨事非,公平公正的裏正大人,可真是福氣,難怪咱們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呢。”蘇靈彎身對著蘇保堂行了一禮,小嘴像是抹了蜜似的,這一通話聽的蘇保堂滿面春風,很是受用。

當下,母女二人和二位老者道了謝,便提著煤油燈從原路返回了破廟,雖然夜更深了,天也更冷了,但蘇靈心裏卻有絲暖意。縱然蘇老太太再孤傲自據,羅夢再目中無人,蘇蓉再掂酸吃酷,她蘇靈不怕她們,因為她有地方說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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