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枯木逢春又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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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眾人到達那農莊上時,天色已是半黑。

在陰雨蒙蒙的天氣裏已經幾乎不能夠視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土地的鹹腥味,以及一種腐爛的味道。

雨聲淅淅瀝瀝掩蓋了人的哀哭,路邊還能看到被棄置在一旁的死屍堆積著。

人們一生的苦難總也逃不過生老病死這四個字,總是一提及死亡,便覺得連呼吸都是沈重的。

白琳瑯的鞋上已經沾滿了泥水,鹿嬰吃力地舉高了手在給她撐著傘,而自己的半個身子卻都露在了傘外,白琳瑯也終於無法忍受了,她一把推開了鹿嬰的傘,“我說我不用這傘,你顧著自己就夠了。”

那把青綠色印著煙雨荷花的油紙傘落到了地上,沾染了汙泥,鹿嬰呆楞楞地立在雨中,頓時一臉的委屈,白琳瑯於是又內疚了。

她向來是不喜歡別人挨她太近的,在白府的時候鮮支她們也都知道她的性情,能夠很好地把握一定距離,從不犯她忌諱……

可不知這鹿嬰是怎麽回事,一路上只黏著她不放。她已經說過了多次自己不需要這傘,可鹿嬰就是偏執地跟著她。

白琳瑯稍稍停了停步子,回頭看她,那鹿嬰果然哭了,可是白琳瑯想想又覺得自己也沒有說什麽重話,最後無奈還是回過身來去撿起了那傘,撐起來遮在了鹿嬰的頭上。

白琳瑯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鹿嬰睜著一雙水潤的眸子看她,眼裏滿是委屈。

“對不起,我,我只是不太習慣有人離我太近……”

鹿嬰接過那傘,低了頭說道:“是我該道歉的,讓前輩煩心了……”

白琳瑯是不擅長說“對不起”的,她的語氣平鋪直述,聽起來沒有絲毫真心。

站在濕冷的空氣中,兩人都有一種透骨的寒涼。

眾人在村長家落腳,這村子原叫做杏花村,三年前有個風水大師來到他們這兒,講說這杏花村“後有靠山、左有青龍、右有白虎、前有案山、中有明堂、水流曲折,以使墳穴藏風聚氣而令生人納福納財、富貴無比;外洋寬闊能容萬馬,可致後代鵬程萬裏、福祿延綿。”是塊極好的風水寶地。只是這名字取得不好,於是便改名作佳木村。這風水大師還說了這名字一改便是好運連連,不出三年這村內定有喜事……

誰料改來的不是喜事,卻是天災。

村長把眾人帶到了這村中唯一的醫廬中,醫廬裏住著一個已經年過半百的老大夫和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老大夫已經是老眼昏花了,反倒是那位名叫阿當的小男孩頗懂幾分醫理。聽說這一月以來也都是他在照料村中眾位染病的村人。

只是這小小的醫廬又如何容得下他們這十數人?好在他們卻也並不是要一個住處,只是有個地方可以坐著歇歇腳罷了。

第二天老天也終於放晴,下午既得知了村中的具體情況,是汪澤陽並兩名女修打探得來,村□□有五百六十一人,從疫病爆發到現在為止,死亡人數為一百七十七人,現染疫病人數為兩百一十三人,尚有一百七十一人沒有染病。

於涓蓮自到這村中後還沒有機會能和白琳瑯說上一句話,她先是忙著焚燒那些染病的死屍,

然後又忙著在醫廬旁建立房舍以安排那些染了病卻無人照顧的病人,最後又急匆匆地帶著人手往下一個地方而去……

僅僅三天的時間後,這佳木村便只剩了白琳瑯,鹿嬰,以及一位名叫顧小蕊的女修。

白琳瑯想她和小鬼鹿嬰可能確實是被視為兩個累贅的,所以她們這被留下的三人中做主的是顧小蕊,做事的也是顧小蕊……

顧小蕊是一個很直爽的女修,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絕不含糊。尤其難得的是她對事的認真負責。

開始的時候顧小蕊幾乎不讓白琳瑯沾手任何事情,鹿嬰倒是還能在她身邊打打下手,白琳瑯卻完全只能在一旁看著,美其名曰:“怕您老磕著碰著……”

這話卻也是邪門,到底是怕磕著碰著了她,還是怕磕著碰著了那些瓶瓶罐罐的藥草和半死不活的病患?

這種情況讓白琳瑯心中異常不舒服,她是不願做一個沒用的人的,如果她絲毫不能幫到任何人,那麽她下山來又有什麽意義?

數天後當一切都走上了正軌時,顧小蕊也終於肯讓她插手一些照顧病患的事情了,而顧小蕊則一心撲在了壞血狼瘡這種疫病的治療方法上。

她們起初只能夠以靈力來暫時維系病人的壽命,到後來也終於發現了一些能夠緩解病情的方法。

壞血狼瘡很明顯是屬於一種熱病,病患全身起紅疹,痛癢無比,很多人受不了這種癢把紅疹撓破了,便出現傷口,然後傷口會開始潰爛,最後也就整個人都爛掉了……

白琳瑯與鹿嬰每日給一些藥廬裏的病人替換傷口上的草藥,並不斷試驗新的草藥。事實證明她們現今發現的能夠有效阻制傷口潰爛的草藥只有甜格宿宿草。

甜格宿宿草,性寒,多生長在千丈高山上,少有在平地上生長的。

因此數量有限,更兼之將這個消息公布了之後,大家聽說甜格宿宿草可以治療疫病,不管是否身患疫病,全都瘋狂地上山去采集甜格宿宿草。一夜之間甜格宿宿草水漲船高,價格貴比黃金,藥廬中能得到的甜格宿宿草就更是稀少了,白琳瑯與鹿嬰不得已便只得隔三差五地上山去采集甜格宿宿草。

很快她們便幾乎將佳木村的後山全部走遍了,這天白琳瑯決定要去更遠的山上采集甜格宿宿草。

鹿嬰一早就準備好了一切,背簍,藥鋤,食物及水,顧小蕊仍舊關在藥廬內研究一具死屍,阿當忙前忙後地在照顧著病患。

這時候白琳瑯下山已經有將近三月的時光了。

昨夜又是小雨,這三月以來陰雨連綿始終不曾斷絕,清早倒是稍稍停了那雨。

白琳瑯與鹿嬰跨過佳木村的後山在午後未時抵達了長右山的山腳下。白琳瑯馬不停歇地往山上走,山路陡峭又是剛下過雨,濕滑泥濘。

正行間忽然有一道龐大身影從陡峭的山壁上竄過,白琳瑯心中一驚,暗道不好,果然下一秒便看到了自那陡峭山壁上向下爬來一只多足蝮蜴!

多足蝮蜴是常見的妖獸,多隱匿在深山中,這回卻是在這兒看見了。

只見那多足蝮蜴呲著一口白慘慘的牙,口流涎液,身體牢牢地貼附在那山石上,正在朝她們一步步靠近……

白琳瑯緊盯著那多足蝮蜴的灰綠色眼睛,將鹿嬰護在了身後。她們身下是萬丈高崖,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能逃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白琳瑯額上流下了冷汗,她並不是害怕,卻是擔心會傷到身後的小孩……

從小她便知道,比他人強大就意味著比他人更重的責任。

就在那多足蝮蜴虎撲上來的時候,白琳瑯一把扯住了鹿嬰的脖領子將她往右方一扔,大喊道:“快跑!”

與此同時白琳瑯祭出了古定劍,一把橫在了蝮蜴的嘴裏,那古定劍幾下嗡鳴間竟是“錚”一聲地斷裂成了兩段。

白琳瑯心下大驚,眼見著那蝮蜴已經張著血盆大口而來了,白琳瑯情急之下擡起右手橫在自己的前方,那蝮蜴白慘慘的牙就這樣咬進了白琳瑯的手骨中,疼痛讓白琳瑯幾乎不能夠思考了,渾身冷汗直流。

只聽得她右手上戴著的九轉玲瓏鐲叮當作響,隨即一股說不出的通暢舒適席卷了她的全身,白琳瑯驚恐地看見了那只蝮蜴,竟就這樣化作了一堆骨灰……

驚魂之後卻是無限的凝重,白琳瑯驚楞地看著自己右手上的玲瓏鐲,還是一般的精致可愛,再看自己的雙手,纖纖素指,潔白瑩潤,而被蝮蜴咬到的手臂處更是膚若凝脂,吹彈可破,那傷口竟是絲毫也無……

白琳瑯隨即扯散了自己的發髻,然後看見了發如黑緞……

鹿嬰驚嘆出聲:“前輩!你的臉……”

白琳瑯不可置信,這情景與那日在生命之宮中何其相似,都是化作了一堆骨灰。這玲瓏鐲到底何方來歷?

白琳瑯與鹿嬰回到佳木村後,顧小蕊仍舊關在藥廬內沒有出來,阿當看見白琳瑯還只當是又來了一個神仙姐姐,殷勤禮貌地要給白琳瑯端茶,卻聽鹿嬰說:“這些不需要了,阿當,你可看清了這是誰?”

阿當滿臉的疑惑,“誰?”

鹿嬰一見他認不出來了,更是笑得開心,“她呀,可是你的白婆婆呢!”

阿當也笑了,“鹿嬰你就別開我玩笑了,藥廬裏可還忙著呢。對了,白婆婆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

“她就是啊!”

……

白琳瑯沒有心情去理會這兩個小鬼,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放了一桶熱水,脫下黑袍,將全身都浸沒在了水中。

生命力又重回了她的體內,這種年輕的感覺真好。她差點就要以為自己的一生已經走到盡頭了,可是竟還能夠枯木逢春又覆生……

白琳瑯不怕死,只要死得其所,她便甘願死……

秦瀾教會她的第二課便是無所畏懼,白琳瑯是個優秀的學子,她從不懼怕任何危險與苦難,甚至是享受著那死裏逃生的快感。又能夠年輕地活著,真好。

熱水霧氣騰騰地彌散在濕潤的空氣中,白琳瑯浸沒在水底,雙手抱膝口中吐出一連串的氣泡來。隨即從她的指尖開始,延綿到她的發梢,燃起了一層溫和的靈火在水底覆蓋住了她全身……

朦朧間有淒哀的哭聲從外間傳進來,白琳瑯驀地心口一沈,想是哪家的人又死了吧。

人這一生的苦難總也逃不過生老病死這四個字,總是一提及死亡,便覺得連呼吸都是沈重的。

該怎麽述說她對於死亡的看法呢?她以為自己是不應當懼怕的,於是也就真的消散了那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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