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病

關燈
? 華臨炤是在半夜醒過來的。房裏點了盞燈,色調昏黃朦朧,並不刺眼。窗外的夜色墨汁一般濃黑,蟲鳴高高低低。

夏風絲絲縷縷地吹進來,溫度分外舒適。

華臨炤已經許久沒有發過病了,但不知是記憶惡化了過去發病的感受還是這次真的不嚴重,他覺得這回從昏迷中醒來比從前的狀態好多了。他現在就好比從睡夢中醒過來一樣,除了胸口憋悶,沒有其他不適。

床榻一側,宋箏雁正手杵著臉頰昏昏欲睡。她似乎也沒顧得上擦洗自己的臉,晚上哭泣時留下的淚痕還赫然在目。

他的心柔軟成一片,無不憐惜地想,她跟華臨熾多像啊,都還是個受不得委屈的孩子。

華臨炤輕輕擡手,碰了碰宋箏雁的臉頰。

他的手指冰涼,宋箏雁睡得也不熟,幾乎是立刻便醒過來了:“先生,您醒了?!”

華臨炤溫柔地略點了點頭:“嗯,醒了。我無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結果宋箏雁根本完全忽略了他的話,一扭身沖了出去:“太醫太醫!華先生醒了,您快來看看。”

外間立刻傳來雜亂的聲音,接著一、二、三,三個大男人呼啦啦擠進了小小的臥室,齊刷刷目光熱切地盯著床上的華臨炤。

“額……嗨~”

……

“世子爺這次有驚無險啊,看來之前的調養也起了作用。甚好甚好……不過世子爺還是先靜養幾日,這課就別去上了。下官稍後再開一副藥。”

“多謝徐太醫。大半夜的折騰你真是過意不去。”華臨炤臉色還是慘白,斜倚在床頭,散亂的烏發襯得他越發顏如雪,不過他的眼底有光,這使得他看起來沒有那麽憔悴病弱。

“世子爺太多禮了,這是下官分內之事。”

華臨炤一如既往的毫無架子,談吐溫文,他繼續說道:“既然我也沒什麽大礙了,就煩請徐太醫不要告訴皇上了,免得徒惹他擔心。”

宋成柳聞言下意識去看師兄,林孟冬也覺得不妥,正想說世子不必替他們三人遮掩,就看見華臨炤突然沖二人微不可查地擺了擺手。

徐太醫為難道:“這……下官職責所在,恐怕不能遵世子的命。”

“徐太醫,除了分內之事,盡心為皇上分憂也是為人臣之道,您覺得嗎?近來朝廷事多,就不要那這些小事去煩聖上了。我已無大礙,若是當真病重,自然巴不得您趕緊上報,您說是嗎?”

華臨炤這番話,說得不輕不重,但句句都在施壓,徐太醫無法,只好十分艱難地點頭應是。

“自然,若他日有個什麽,我也不會讓太醫您為難的,您放心吧。”

“下官,不敢!”

“徐太醫今晚辛苦了,您先回去歇著吧,我這病還要仰仗您呢。”

徐太醫雖然很為難,但看他講了這大段的話精神頭還很好的樣子,便也不再多言,依言退下了。

林孟冬不是扭捏固執的人,他見華臨炤一力“包庇”了下他們,也不再矯情什麽,只感激說道:“這次害得世子遭罪,實在是我們兄弟二人的不對,尤其是我……”

畢竟讓華臨炤去追的人是他。

“世子殿下寬容,我們二人感激不盡。”

“山長不必多言。我從未覺得是你們的錯,也沒想得到你們的感激。我因為身體不好,從來沒什麽朋友,您二位雖是長輩,但臨炤卻是視為知己。朋友之間何來怪罪感激?臨炤只希望二位不要因此疏遠我才好。”

若說從前林孟冬對華臨炤存了幾分尊卑,那麽此刻是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忘年交了。華臨炤寡言卻個性溫和穩重,很多時候他都會忘記他比起胡鬧幼稚的九王爺大不了幾歲。可方才那番話裏透出的淡淡孤寂讓他突然意識到,這位世子爺其實還是個孩子,他如同孩童渴求玩伴一般渴望著知己。

一時間林孟冬內心父愛泛濫,他只差上去摸著華臨炤的頭,無比慈愛的說:“孩子,我們不會離開你。”林孟冬自然沒有那麽誇張,他說的是:“自然不會。我和師弟從來都是把世子當做可結交的君子。”

宋成柳也說:“這亦是我的榮幸。”

“什麽榮幸?”宋箏雁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她方才出去端熬煮的粥去了。

“沒什麽。”

宋成柳上前接過托盤,放到臥室的桌子上。

“徐太醫說,您現在最好喝些清淡好消化的,我就煮了粥,裏邊添了蔥花青菜還有些許肉末,還點了鹽花,先生你若有胃口不如吃兩口,昨晚……累得您都沒怎麽吃……”

華臨炤笑道:“被你說的我都餓了。宋姑娘舀點給我吧,山長和宋先生也陪我吃些吧。”

大家忙碌揪心了一夜,此時也都饑腸轆轆,便顧不得許多都圍坐在華臨炤床前,呼啦啦地開始喝粥。

嗯,誠如宋成柳說的,宋箏雁這廚藝全看老天高興,但好在今天老天心情不錯。華臨炤素來胃口不好,這會也忍不住多添了半碗。

“山長、宋先生,你們都回去休息吧。宋姑娘也回去吧,我沒什麽大礙了。”

宋箏雁搖頭拒絕:“先生,您這邊還是不能少人,我留下來吧。”

華臨炤直接說:“孤男寡女的,不好。”

“師弟回去吧,你明日還有課,我卻是沒有。燕燕是女孩子,細心些,就留下來。好了就這樣定了。”林孟冬一錘定音。

華臨炤無法只得答應。宋箏雁在蠟燭外又罩了層燈罩,房間裏頓時陷入了暗色裏。他閉上眼睛,腦子卻無比清醒。

他睡了大半夜此時自然是睡不著了。他聽見宋箏雁輕手輕腳走動的聲音,聽見她在自己床前椅子坐下的聲音,還聽見她淡淡的呼吸聲。一會後,林孟冬輕輕的鼾聲也起來了。

他閉著眼,卻比睜著還能感受到任何的風吹草動。他能感覺到宋箏雁在看著她,而他的心莫名其妙地亂了。

房間裏苦澀的藥味若有似無地浮動著,華臨炤第一次覺得生病了似乎也沒有那麽難熬。

……

華臨熾是第二日林孟冬來通知他才知道堂兄昨晚又發病了。他幾乎是立刻渾身炸毛了,顧頭不顧臉地就往桃李蹊沖去。

他到的時候,徐太醫正在給他診脈。而華臨炤的臉色非常不好看,甚至透著幾分青灰。

“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會發病的?你現在怎麽樣了?藥材都夠嗎?”

華臨炤無奈一笑,緩緩地說道:“你這麽多問題,我哪記得住啊。”

華臨熾急得跳腳:“都這個時候別跟我逗樂了,太醫,他怎麽樣了?還有你行不行啊,不行我去宮裏把其他太醫全拉過來!”

徐太醫羞憤:……我很行好嗎!

華臨炤斜倚在床頭,烏發散亂了一枕,越發襯得他臉上血色全無。他其實有些累,但還是安撫著堂弟:“徐太醫是太醫院這方面最好的太醫了,你就別為難人家了。我還好,你別跟我說話我就更好了……”

華臨熾立刻成了悶嘴葫蘆。

徐太醫此時收回手,說:“世子昨晚醒來後是否便沒有休息好?”

華臨炤臉上閃過幾分不自在:“有些睡不著。”

“是下官疏忽了,該在藥裏添些安神的藥物的。世子今日若是能睡就多睡些,您這病很耗氣血,待會下官再斟酌斟酌開些藥物。”

“勞煩徐老了。”

徐太醫一走,華臨熾立刻一屁股坐在他的位置上了,關切得看著華臨炤,不過依舊抿著嘴一臉我不會隨便和你說話的神情。

華臨炤抿唇笑了下,問道:“你不去上課嗎?”

“呼——上毛線課,我哪有心情上課?”華臨熾見他被子滑下來了便伸手給他扯了扯被子,不過不好意思沒照顧過人的他不小心扯過頭了,華臨炤的腳露出來了。

“額……哈哈失誤失誤……”

華臨炤:……

“你等會去上課吧,我沒什麽大事,你下了課再過來。而且宋姑娘在這兒幫忙,等會山長也會來,你不用擔心。”

華臨熾頭一次沒有聽到“宋姑娘”三個字就立刻神都不在了,他想了想沒再和他犟只是說:“那我等會去。”

華臨炤也累了,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華臨熾說著話便不知不覺睡了過去。華臨熾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把堂兄頸後的軟枕抽走,再細心地調整好他的睡姿。整個過程他連大氣都不敢出,唯恐弄醒了他。

心疾——如果那年他沒有拽著他去跑馬又不耐煩地扔下他,他也不會被折磨成這樣。

屋外此刻傳來輕微的響動,華臨熾從愧疚的情緒裏被驚醒,他小心走到窗前,往外望去,看見宋箏雁正提著一包東西往後廚走。

華臨熾回頭見華臨炤睡得安穩,便悄聲走了出去。

林孟冬方才只是和他簡單提了句華臨炤發病的事,他心裏急,也沒細問其中緣由,但一路過來的時候聽遇到的先生談論,似乎還有什麽宋家吵架之類的事,他本就迷糊,這會看見宋箏雁自然想問個明白。

宋箏雁捏著藥壺的素手一僵,羽睫低垂,遮蓋著眼下一片青黑,片刻,她帶著哽咽的聲音響起:“王爺,都是我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