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一會兒，展瑋起身，將帶來的包裹打開，準備開始紮帳篷。但找來找去，都只找到了一只。

“關旭，你只買了一個帳篷嗎？”他扭頭問道。

“啊？不會啊……”關旭癱在石頭上，整個人擺成畸形的大字，聞言艱難的爬起來，慢吞吞的走過來彎腰去看，“我記得定的是兩個啊，箱子我都沒拆呢，就怕弄丟了什麽東西。”

“的確沒有了。”因為不是正經的戶外用品，所以東西也很簡單，就帳篷最占地方，拿出來之後就空了。展瑋原本還以為是兩只卷在了一起，現在看來，應該是少發了。

關旭擡起頭來看他，表情可憐兮兮的，“現在怎麽辦？”

“沒事，兩個大男人怕什麽？就一起吧！再說了不是要看星星麽？那其實也睡不了多久。明天回去補覺就是了。”展瑋安慰他，“你別放在心上，又不是你的錯。”

關旭懨懨的點了點頭，心裏還是覺得不大舒服。本來歡歡喜喜的想出來玩兒，可是出來了才知道，自己想的太簡單了，好像一點都不盡興的感覺。唉，再說，本來是要讓展瑋散心的，現在變成這樣，能明天準時回家，就阿彌陀佛了。

幸好今天的天氣不錯，總算露營的目的是達到了。而且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對於宅了一個冬天的人來說，出來走走，的確算得上是放松的事。

到了下午，夕陽西下的時候，關旭總算是有了點力氣，爬起來擺出準備好的晚餐，兩個人開始吃飯，說說笑笑倒是有了一點兒野營的樂趣。

關旭坐在那裏，擡頭看著微笑的展瑋，忽然覺得，其實這一天，也並不是那麽糟糕。

這個季節天黑的早，而且快。好像上一秒夕陽還掛在天邊，下一刻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隱約的黑紗，看不清晰。風有點涼，他們加了一件厚衣服，然後坐在山頂上，等著看星星。

山腳下是延綿的燈火，一盞一盞的亮起來，直到遙遠的天際，星星點點，映著天上的星光，顯得格外的美好。燈火之間，交織出來的那一片光芒，讓人目眩神迷，如在夢境。

四周圍靜靜的，只有兩個人淺淺的呼吸。好一會兒，關旭輕聲說，“好美。”

“是很美。”展瑋點頭，“我去過拉斯維加斯，那裏的燈火更加的絢麗迷人，但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還是眼前的這一片更美，更能打動人。或許，是因為城市太浮華了吧！”

“你去過拉斯維加斯？”對於關旭這種好寶寶型的孩子來說，這個名字，像是魔鬼給出的誘惑，又好奇，又害怕。但如果沒有契機，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去一次。

展瑋轉頭看了他一眼，黑暗中什麽都看不清楚，只有一個隱約的輪廓。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之間，就有了傾訴的欲望，“對啊，我去過。和他一起去的。他個性很奇怪，有時候安於現狀，有時候追求冒險和刺激。我們去過很多地方。”

關旭“哦”了一聲，問，“那拉斯維加斯好玩麽？”

“不知道。”展瑋笑了笑，“他一整晚都在勾引我，害我什麽都看不進去。進酒店之後，我們就沒有再出去過了。所以我記憶中，除了拉斯維加斯的燈火，其實什麽都沒有。”

關旭的臉紅了起來，他當然知道展瑋說的是什麽意思，可是對他這樣一個從未交過女朋友，性格稍顯內向的男孩子來說，這種話題太過私密，太過開放。所以他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我很愛他。”展瑋的聲音有些顫抖，尾音帶著隱隱的哭腔。說完了這句話之後，他就沈默了下去，仿佛是在克制著自己不要哭出來。

“我相信。”關旭想了想，說，“你們在一起，一定很幸福。讓人羨慕。”

展瑋苦笑了一下，“不，其實我們根本不幸福，經常會吵架。有激情是真的，可是不管怎麽說，也經不住幾天一大吵，甚至最後打起來。分分合合了好多次，”他說著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如果、如果我能早一點想到的話……”

“你別難過了。我想她一定不會怪你的。她應該也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吧？”關旭說。他不太會安慰人，明知道自己說這些話沒什麽用，卻也只想得到這兩句。

展瑋忽然輕聲問道，“關旭，我能抱抱你嗎？”

關旭遲疑的點頭，繼而醒悟過來他看不到，尷尬的說，“可以……你……”

話音未落，展瑋已經湊過來，將他攬入懷中，額頭抵在他的肩上。他力氣很大，關旭有點難受，卻還是忍耐著沒有動。他希望能夠安慰到對方。

有一瞬間，關旭覺得展瑋哭出來了，但因為被對方抱在懷裏，所以他也不敢看，也不敢問，並不能夠確定，只是聽到對方用哽咽的聲音說了一句，“悅然，對不起……”

那果然就是他的戀人的名字。關旭想起那一首小詩，似乎也寫得極悲。他不知道那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明明那麽相愛，卻又不斷的互相傷害，最後悲劇收場。

他有了一種探究的欲望，格外的想知道，那個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他不會怪你的。”他重覆道，“如果他知道你這麽傷心，或許也會難過的。”

展瑋放開了他，聲音也恢覆平靜，“抱歉，我失態了。只是好久沒有跟別人說起過這些了。”

“你……願意把整個故事都說出來嗎？我可以做你的聽眾。說出來之後，應該會好過一點吧？”關旭說。

展瑋想了想，道，“要是你不嫌悶，我就告訴你。”兩年了，這些事情擱在他的心中，幾乎已經成了不能觸碰的東西。但是這一刻，他忽然想全都說出來。

“我和他相識，是在大學裏。我們性格還算合拍，又經常參加相同的活動，一來一去，就熟悉了。是我先追求的他，他也不是矯情的人，承認對我有好感。我們相處了一段時間，大二就搬出去租房子住了。”

“住在一起之後，才發現除了彼此相互吸引的性子，還有一些根本沒辦法磨合的東西。但我們之間一直過得很有激情，相比之下，那點兒磨擦，就不算什麽了。”

“那兩年，我們過得很快樂。可是很快畢業之後，我們忙著工作，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尤其是他，因為學工程的原因，整天泡在工地裏，特別辛苦，才幾個月，就又瘦又黑了。我心疼的不得了，就想著，我多掙點兒錢，也能分擔一下他的責任。”

“我那時候才畢業，也沒掙幾個錢，經驗也不足，就把手上的所有錢用來投資，結果全都虧損了。那段時間，我們過得特別拮據，他壓力很大，天天抽煙，有時候一天一包都不夠，可是我居然一直沒發現……後來他脾氣也越來越差。我本來因為愛他才容忍的，忍無可忍就跟他吵起來了。”

“我跟你說我和他之間又吵又打，分分合合，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彼此都覺得受不了對方，就分開一段時間，然後又撓心撓肺的想念，和好，過一段時間繼續吵，周而覆始。”

“才兩年時間，我覺得我們都已經面目全非了。之後哪怕我事業有成，掙的錢可以自己買房買車了，和他之間，卻仿佛永遠回不到最初的那種安寧甜蜜了。可明知道這樣，還是要繼續耗下去。”

“有天他跟我說想去拉斯維加斯。我知道他想幹嘛，就去了。結果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是夜裏了，隨便逛了逛，直奔酒店，然後時間到了就趕飛機回來。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做，可他也沒說什麽。”

“回來之後，他要跟我分手。我問他為什麽，他說，累了，想結婚了。”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關旭好幾次開口想問，但還是按捺住了。他怕自己一提問，就打亂了展瑋的思緒。

好一會兒，展瑋才繼續說，“我一直知道他這人有些別扭，而且信命。想要什麽，不幹脆的要，就是各種暗示，如果最後我還是沒領會，不給他的話，他就會覺得是命裏沒有的，不要了。”

“然後我們就分手了。當時我很生氣，因為我覺得這一回和其他幾次都不一樣，他是在無理取鬧。我說，你要分了，就別回來了。回來我也不要你。他這人受不得刺激，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當天晚上我就後悔了。我打電話給他，說你十分鐘能趕來，我就原諒你了。這種話我以前也說過，多是吵架過後，要和好了，就這麽跟他說。”

展瑋停在了這裏，沒有說下去。關旭覺得他情緒起伏好像很大，但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沒有後來了……第二天他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展瑋沒有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鎮定，卻讓人聽了之後，止不住的揪心。

關旭先是一楞，繼而想起林東說過，展瑋的戀人，是出車禍死的。所以，就是那一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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