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關燈
? 聰明

是黏的、是濕的……漆黑的……隱隱的血腥味。

是呼延沚最討厭的時空夾縫裏骯臟的角落。

在那個陰暗潮濕的地方,有個即將支離破碎的靈魂在掙紮——那是銅時空的一次時空震蕩發生的錯誤中被卷入時空夾縫的異能行者。

由於這次震蕩是因為銅時空坐標轉換而突然發生的,所以錯誤的坐標點生成了一個極其覆雜的修正算式,時空禁衛軍前後已有好幾個人因為無法到達正確的坐標點,不旦沒能救回受害者,反倒被坐標軸上與魔界交叉的縫隙中放出的魍魎所傷。

時間慢慢的流逝,受傷的元神一點一滴地消散……

——直到呼延沚修正完錫時空的偏差後回到時空禁衛軍的總部。

……

在她最討厭的黑暗,也是她最熟悉的黑暗中。

一腳踏下去不知道踩到了什麽的碎片,發出惡心的粘連聲音,她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專心盯著手中小小的羅盤,心算著那覆雜的坐標。

“……闞值覆乘以原作標值所以結果是……是了!”——羅盤發出嘀嘀嘀的聲音閃著尖銳的紅光,一道強光過後,她精準地到達結果所在之處。

呼延沚,是十二時空裏最優秀最聰明的時空修正行者,沒有之一。

打開背囊裏紫色的錦盒,阿沚把角落裏幾近透明、將要不成人形的幻影收入其中。很快她們的面前亮起了淺藍色的光軸,她帶著她圓滿完成的任務即將返回。

突然被什麽東西緊緊抓住腳踝,她低頭:是某個被魑魅附身的游魂,尖利的五爪仿佛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歇斯底裏。

——是並不在可以修正和救贖的名冊中的孤魂野鬼:要麽是因為自己犯錯跌入夾縫、要麽便是時間過去了太久,在原時空的真身已經消亡。阿沚眼含悲憫地看著腳下的幻影,右手緩緩扶上心口:“對不起……我不能帶你回去……”

喃喃念出心法咒語,那只游魂和附在它身上的魑魅漸漸失去力量,被驅趕散去,阿沚的腳踝上留下爪印抓的傷口,她卻不覺得疼。

通往明亮時空的入口不斷回旋著發出耀眼的光,阿沚在一腳就要踏入時,突然轉身,她安靜地一直看向黑暗的最深處,右手輕撫著掛在心口的貝斯撥片——暗紅色的三角撥片,也跟著她一道寂靜無聲。

不知道多久過去了……呼延沚輕輕嘆了一口氣,收了收背囊,踏進了藍色的光圈……

……

雁蕩山的秋日那麽美。

名醫的小院子被華弘打理得很好,種了幾株果樹,還開了一爿小小的菜園子。

“吃吃姐姐,好久不見!”——呼延沚提著兩罐上好的洋槐蜜,一瘸一拐地溜達進了院子。

尉遲詩原本蹲在老榆樹下跟大黃貓搶榆樹花吃,看見阿沚腳踝上的傷,驚呼一聲就躥了起來:“哎呀哎呀,小土豆兒,你怎麽又受傷了呀,這這這……這怎麽辦,你弘哥進山采藥去了!”

阿沚把洋槐蜜往尉遲詩手裏一擱,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沒事兒!我自己進屋去找點藥草敷敷就行!”

呼延沚在案頭把草藥放進皿裏去搗,尉遲詩趴著瞅她,瞅著小土豆平靜無瀾的表情,她突然眼眶一紅,伸手去摸摸阿沚的臉蛋:“小土豆兒,這幾年你都瘦了……為了找甘小瑰,你都沒吃好吧……”

手上的動作略頓了頓,阿沚還是繼續笑瞇瞇地搗藥:“嗯哪,等我把丫的找回來,天天讓他給我做好吃的!”

華弘背著一滿筐的藥草從山中回來,遠遠地看見屋門敞著,大黃貓懶懶地盤在院子中央曬太陽;屋裏面他的小吃吃正低著頭給小土豆包紮傷口,笨手笨腳地一頭汗。

他笑著搖頭把竹筐放下,從尉遲詩手裏拿過紗布,細細地一圈一圈纏,尉遲詩擡頭傻呵呵地沖他笑,乖乖地趴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阿沚也望著他咧開嘴笑——跟他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笑容:“哥!”

這脆生生的呼喚讓華弘心裏一痛,一恍神仿佛又回到三年前她從天而降跌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傻兮兮的小丫頭灰頭土臉,手腳並用地算著總也做不對的時空算式,一癟嘴,就哭了……

沒有血緣、卻神奇地相似的面容,聽說是因為自己是她親哥哥在銀時空的□□?——華弘也不太明白這個覆雜的緣故,只是沒來由地、把這個有點笨的小土豆,當成了自家的親妹子。

可究竟是時光殘酷?還是愛情殘忍?是什麽把那個連算術都不會的小笨蛋,變得像現在這樣的聰明?

有人說過,戀愛中的女人智商都是零,小土豆的聰明理智在愛情裏是一樁心酸無比的事情,看著她沈靜又睿智的淡定表情,華弘很是心疼。

華弘包紮過的樣子果然比尉遲詩的整齊好看很多,小吃吃嘴裏叼著糖餅,一臉崇拜。

愛憐地替她把臉上的汗水擦幹凈,華弘理所當然地寵愛著、這個笨頭笨腦的小吃貨。

阿沚知道自己很羨慕她,誰不羨慕愛情裏的傻瓜呢?

只是還不是時候,她還沒有走到終點——現在,還不可以……

她還要聰明一下下……

“阿沚,你沒想過,有些執著,應該放棄麽?”——遲疑了很久,華弘終於艱難地開口:“甘瑰離開之前,什麽承諾都沒有給過你,就連他是不是喜歡你,我們都不知道……”

“我知道呀!”——小土豆的笑容在夕陽裏那麽燦爛:“我知道他是喜歡我的,所以我才能接受他為了什麽而犧牲自己。”

華弘看著他的土豆妹子在微風裏削瘦的小臉龐,卻不知道能對這顆堅定的心再說些什麽,他掂了掂阿沚背囊上掛著的艾草袋子,拿到鼻子跟前嗅了嗅:“阿沚,這草藥早就散得沒有味道了,驅不了蚊蟲了,拿下來我給你換一包吧。”

阿沚珍惜地摩挲已經很舊了的布袋子:“不用,不用換的,我不靠它驅蚊蟲,等我把我的小烏龜找回來,我就有尚好天然的驅蚊器了!”

“阿沚,你這麽聰明的樣子,讓哥都不知道還能幫你什麽了……”——華弘苦笑。

“當然有!如果不是你的茯苓沐,小烏龜放在瑯琊島的軀體早就被邪靈入侵了,哥,你對我很重要耶!”——餘暉的光暈照著她們,照著呼延沚、聰明的微笑。

……

而巨大的喜悅卻往往來得那麽的突然。

——只是最簡單的修修補補的任務,一路上甚至連只搗亂的小鬼都沒有。就在呼延沚哼著小調喚出時空入口的那一刻,她心口的撥片卻強烈地震動起來,發出刺眼的艷紅光芒,阿沚顫抖著把它緊緊抓在手心,跟著羅盤尖銳的叫嘯聲向黑暗的最深處去:幽黃色的光,照著近乎虛無的幻影……

還沒有張口她的淚就已經落下,不能抑制地拼命流著。明明是該高興的、是該狂喜的、是該歡呼的。可是這一刻她只想哭。

[沒關系,那就哭吧……]——呼延沚不在乎:[只要是個喜劇結局,過程你讓我怎麽哭都行,也不枉我一路悲喜交加的狂奔。]

她只想哭。

“嗨,小烏龜,我們回家了……”

……

瑯琊島上有個十二時空互通的坐標點,呼延沚很喜歡在那個點去往各個時空。

她一次又一次地經過瑯琊島,卻一次也沒有去看過、沈睡在千年冰石懸空處的甘瑰。

從決定回到時空學校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眼都沒有去看過他,因為害怕哪怕一眼的思念,就能把自己所有的聰明都擊潰。

三年來她在時空的錯縫裏遇到過很多次危險,好幾次都命懸一線,可是她不願意死、也不能死——她不要死,也不要孤獨的活著。

她唯一的力量只是一只小小的布袋子,袋子上有那個愛笑的少年工整剛勁的字跡——[我希望愛我的人不寂寞,我希望我愛的人喜歡我。]

他把這袋子交給自己的那天,阿沚還不知道她接過這袋子就意味著即將失去他,甘瑰的笑容那麽溫暖,他說:“小土豆,這艾草給你,它可以驅蚊蟲。”

如果可以,呼延沚願意一輩子被蚊子叮,換一個生鮮活跳的甘小瑰。

……

甘小瑰還不能馬上生鮮活跳,他睡了三年,有點笨。

夏天無打了溫水給他敷關節,甘瑰接過來蓋在手肘上,偷眼去瞧坐在一旁發楞的呼延沚,他忍不住擡手去敲她的額頭:“傻土豆,你想什麽呢?”

傻土豆……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這麽叫她……

呼延沚索性傻傻地盯著他,三年沒有見過的——小烏龜……

要多久才能忘了他?

那個可愛又帥氣的少年,替她算了一道自己從未做對過的時空算式出來,斜斜地把寫得齊整的紙張遞給自己——修長的手指溫暖而有力,微微一笑,俊朗的面容璀璨如天邊的星。彼時,夏正濃,悶熱的天氣裏,蟬在聒噪,灰塵在光束裏飛舞,仿佛就這麽一瞬,周遭突然安靜,天地無聲。

怎麽還是那麽清晰,還以為,那麽久以前的事情了。還以為,早就忘掉。

其實,怎麽忘得掉。

她聰明的——小烏龜。

敷完了關節阿沚攙著甘瑰去院子裏乘涼,他的元神被帶回來已經有些日子了,漸漸地手腳都慢慢恢覆。只是睡的久了,在時空的夾縫裏飄蕩久了,還有些遲鈍。

但是嘲笑一下土豆妹子的算術題,還是綽綽有餘的。

阿沚與甘瑰背靠著背,她念念有詞地算著下一趟任務需要的時空算式:“這個闞值我剛才好像算過一次了……咦?怎麽跟上次結果不一樣?……咦?這個數字從哪裏來的……”

小烏龜搶了她的本子舉高了看:“哎呀這麽簡單的算術你怎麽還是算不對呀,小土豆,你這麽不聰明,被其他時空的怪叔叔騙走了怎麽辦?”

“那……那你幫我算啊,這樣我就不會被騙走了!”——小傻妞倒是理直氣壯的。

“啪!”地一聲拍中手臂上的蚊子,小烏龜揮揮手:“算就算!別以為睡了三年我就不聰明了!”

天色暗了,頭頂上的燈亮了,小烏龜手裏的筆沙沙算著聰明的他覺得簡單而“聰明”的她總也算不對的時空算式,還不是很靈活的腿上枕著小土豆甜甜的睡臉,帶著淡淡的笑意。

[再也不用,變得聰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