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子高突然覺得自己明白諸葛喬在說什麽——總要有人看似置身事外，才有可能在某些時刻成為堅強的後盾。而諸葛喬，就是周若夕的底牌。

“沒想到我們現在，居然還可以心平氣和地聊天。”

“不然呢，難道應該見面就打一架？”——諸葛喬輕笑：“她不是一件物品，我不必與你爭奪她。”

他再擡頭去看頭頂堤岸上神氣的她：“阿若，她雖在這個紛亂的人世間，卻忠誠地屬於自己。”

——諸葛喬眼中的神采晃得孫登微微地恍神，而孫子高卻覺得自己只能沈默。

周若夕“噔噔噔”的腳步聲，手裏捏著瓶水，她遠遠地看到他們停了腳步。周泰沒心沒肺地向她揮手：“小夕，辛苦啦！”，若夕揮了揮手中的瓶子，想了一下，還是邁開了腳步上前：“嗨，子高哥哥。”

她把水放到諸葛喬手心，黑衣少年輕輕拍拍她的臉，周若夕回了他一個笑容。轉身對上孫子高凝視的目光，她輕輕嘆口氣：“再過些時候吧，子高哥哥。”——她眼神黯淡了些：“再過些時候，等我不那麽難過了，再好好跟你說話。”

好像怕他誤會了什麽，周若夕又趕忙說：“那不是你的錯。我只是……還有些難過……”

孫子高對她微笑，閉了閉眼睛輕輕點頭，表示了解。這時候碼頭傳來汽笛長鳴的聲音，有船即將靠岸。

甲板上站的那兩個人讓堤岸邊的每個人都高興了起來。

周循，他回來了。

會議室裏坐著江東最重要的少年們。

“我想要跟一個人合作，結束天下三分的局面。”，孫子高說，他表情很平靜，座下的各位也都沒人露出驚慌或訝異的神色，仿佛只要是江東的小太陽的決定，就是可以相信的。

“我討厭殺戮，我知道，你們也都不喜歡。”，有人微笑，頷首。

“這個人，跟老爹和老師的理想很接近。”——孫子高看著周循和周胤的眼睛都有微光閃過，他耐人尋味地微笑：“重要的是，他有足夠的兵力和實力……”

這場會議一直開到天光微暮，夕陽染紅了一整片天空。少年們三倆走出屋外，周胤搭著周循的肩，笑得開懷，孫子高的心情也很好，竟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吃飯的時候孫厭魚一直欲言又止，惹得陸遜以為她哪裏不痛快，也頻頻授以問詢的神色，卻都被她遮遮掩掩地擋回去。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孫子高也理著衣服踱出廳堂的時候，孫厭魚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哥。”

……

周問筠又在藥廬前修剪藥草，她似乎很寶貝那株藥草。孫登不敢上前，遠遠地看著她面色有些憔悴，眸子卻很清亮。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該如何向她開口。

給藥草澆完水把水瓢放回水缸，周問筠直起腰看見了孫登，她眨了眨眼睛，望著他不說話，孫子高也不敢出聲，最後還是周問筠輕聲道：“你知道啦，厭魚告訴你的？”

幾乎微弱的點點頭：“我……”

“其實我自己就可以診出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很慌，就去了趟醫院。沒想到被厭魚撞見了。”——周問筠抿抿嘴：“現在戰事吃緊，想來你也是百事纏身，驚動你了。”

“你……你知道自己在……在說什麽嗎？”——孫子高竟結巴了起來：“孩……孩子……不是你……你一個人的事啊……你……你知道生下這個小孩……對你……意味著什麽嗎？”

周問筠點點頭：“從此以後，就有了軟肋。”

孫子高的聲音沙啞：“周問筠……你是怎麽看我的？一個……不想負責任的幼稚鬼？”

“孫子高，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周問筠撫了撫裙擺，在門沿上坐下。

孫子高皺了皺眉，走進屋裏拿了個軟墊，遞給她。周問筠有些意外，但很快恢覆了平靜的神色，接過墊子墊在身下：“有一個軍士，他的姓氏屬於一個聲名赫赫的望族，然而他自己的家族，只是這個宗族裏旁支的遠親。他的妻子，不甘於他微薄的軍餉收入，便收了來路不明的黑錢，在步夫人的藥草裏下毒、嫁禍給折沖將軍。事情敗露後、還沒有等審問完，這個軍士因為羞憤，在探監的時候，用私藏的匕首殺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後在主公面前自盡了。”

“他們的孩子那時候連路都還走得不太穩，出了這樣有辱家門的醜事，沒有一個親戚的家庭願意收養這個小孩，便隨意地丟在路邊草棚裏，想起來的時候，就給一口殘羹冷飯吃吃。那些小孩子們，也很喜歡結伴來欺負她，丟丟石頭啊、放在地上拖一拖啊——反正她並沒有反抗的能力。”

“後來，宗族裏一個極有威望的叔父終於找到了這個孩子——找到她的時候，因為天氣太冷，她藏在路邊野狗的肚子下面取暖、跟流浪貓搶別人施舍的剩飯吃，手背上被石頭砸破的傷口、已經長滿了蛆。而且她也已經不怎麽會說話了，只會‘喔喔’地學狗叫。”

星星升起來了，天空很安靜，孫子高也很安靜，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周問筠，聽她講故事。

“叔父把這個孩子帶到瑯琊島，請步夫人幫她洗澡、治療她身上的傷口、打肚子裏的蟲子，給了她一碗很熱的湯泡飯，還有新鮮的小炒肉——直到現在，過去了這麽多年，這個孩子還是清楚地記得那盤小炒肉的味道、裏面配了萵苣片的形狀、醬油的顏色，還有——步夫人教她用勺子吃飯的時候，那溫暖的笑容。”

“後來叔父成為了她的老師，重新教她說話、教她認字、把東吳書院的課本帶到瑯琊島給她、還教她登陸書院的網站，和同學們一起上網路課程……再後來，老師請步夫人收她為徒，教她醫術、教她認識瑯琊島的每一種花草。”

“這個孩子就這樣長大了，比野狗還頑強。”

周問筠擡起手攏了攏散落下來的長發，她手背上有處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圓圓的印記。

“孫子高，那種什麽‘擁有了親情，就還想要友情——有了兄弟，我還想要愛人——學業有成，那麽還要追尋夢想’的……那些多得快要滿出來的心願，只有你們這種什麽都有的人才會有。”

“而我，只要還可以呼吸——每多活一天，我都覺得自己在賺。”

“你每年在開學典禮上的發言，我都會看。偶爾放寒暑假的時候，老師也會帶我去東吳書院裏走走、看一看建鄴的各處，從識字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將來會是江東的王，而我，一直都在學習可以為你效忠、保衛江東的一些技能——老師說過，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專長，這樣所有的人加起來，就是我們的江東。只要是保護江東、保護你的事情，只要是老師和步師傅需要的事情，我都願意做。”

“可能你會覺得我卑鄙或者卑微，但是沒關系啊孫子高，不管是怎樣的決定，我都能坦然的接受。因為不管是什麽，那都是我賺來的——你不要這個小孩，沒關系，因為我知道你也不會因此就趕我走，我還是可以有衣食無憂的生活。你要這個小孩，那更好，這樣我又多賺了一個寶寶——我在這個世上又多了一個親人。”

“至於你問我，對你是什麽心情——我喜歡你，孫子高。我喜歡你，這沒什麽好隱瞞的、也不丟臉。”

“如果生命只是一場幻覺，那麽會愛上那束仰望著的、唯一的陽光，一點也不意外。你不需要在意我的心情，也不需要給我回應，哪怕你有了新的決定，無論是什麽決定，我都可以接受。因為光是活著，我就心滿意足。你只要好好地去做你想做的那些事就好，我自己就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別忘了——我比野狗還要頑強。”

孫子高覺得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周問筠卻那樣坦然地微笑著。他突然覺得自己竟是有一點想抱抱她，卻又覺得自己，並沒有能擁抱她的感情。

他這二十幾年來，對自己所擁有過的一切、都看得理所當然，唯一的挫折感來自於周若夕，他也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因為自己的疏忽——他本來是有機會可以擁有她的。

這是江東的小太陽，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在自己輕松地吹著建鄴的江風，揮斥方遒、傷春悲秋的時候，竟還有人，在這麽用力地——活著。

而這個用了多一百倍的力氣、才有機會和自己面對面的人，在談到關於“感情”的這個話題時，卻如此坦蕩又輕松的對他說：[君且隨意，我自傾懷。]

他的手擡了又放，最終只是輕輕地落在了周問筠的頭頂上，他很快地收回了手，向外走去。

（to be conti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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