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憶是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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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鋼琴曲響起,舒緩、細膩,如冬日陽光,溫暖平靜。

鋼琴前坐著一個優雅的身影,一張望向自己的美麗笑臉,溫柔的話語在耳際回響:“哎呀,我的小寶貝,快過來,讓媽媽抱抱!跟媽媽一起彈鋼琴好不好?”

被雙手抱起,抱在溫暖的懷裏,坐在鋼琴前,肉肉的小手被握著,輕輕敲在光滑冰涼的琴鍵上,“叮”,清脆悠遠的一個音調。

“呀呀……”驚奇得睜大了雙眼,好神奇,好好玩!

骨碌碌的小眼珠盯著那些黑白鍵,忍不住把另一只小手也用上,繼續敲下去。“叮叮咚咚……”,敲出的一個個音符,悠揚動聽,越來越鏗鏘有力。

“呀呀呀……”太好玩啦!

“呵呵,我的小寶貝真棒!再給媽媽彈一下。”

受到鼓勵,興奮得兩只小手捏成小拳頭,“咚”的一聲打在琴鍵上。

“哎呀!小寶貝!”小手被溫暖的手掌包住了,“鋼琴是彈的,不是打的喲……等小寶貝再大一點,媽媽就教你彈鋼琴,好不好?”

“呀呀……”

……

琴聲變得歡快雀躍了,鋼琴前一個腰板挺直的小小身影,十只手指在琴鍵上靈活地跳來跳去,一個又一個調皮的音符從黑白琴鍵間探出頭來,飛了出去。

一把沈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靖心果然是學琴的料呢,得了你的遺傳啊!”

熟悉的溫柔聲調:“呵呵,當初出生前不都以為是女孩子嗎?名字都取好了,生出來了才發現長著小雞雞,我還小小失望了一下呢,男孩子肯定喜歡運動的啦,沒想到跟我一樣喜歡彈琴……”

“所以才說得了你的遺傳!”

話音剛落,一個不滿的聲調突兀地冒出:“你們不要偏心好不好?我得的是誰的遺傳呢?”

“哎呀,哥哥生氣了!”

“哈哈!靖龍過來,讓爸爸抱抱,你得的是爸爸的遺傳哦!”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啦!”

“對呢,媽媽說我和爸爸一樣牛脾氣。”

“哈哈……”

那小小人兒閉上了雙眼,陶醉在清脆動聽的音樂聲中,快樂得好像就要飛上太空。

……

“哥哥,我考上音樂學院啦……嗯嗯,現在跟爸爸媽媽去慶祝,你還在出差嗎?你什麽時候回來……”幸福溢滿了胸腔,人會不會因為太幸福而死去?

刺目的車燈迎面射來,“嘎”,一聲刺耳的急剎車,響徹天際。

天旋地轉,破裂的碎片,淋漓的鮮血,模糊的人體,爸爸、媽媽、自己……

樂極生悲,歡快的琴聲急轉為緩慢、沈重、苦悶,響在耳邊,透在骨裏。

“……”

“靖心醒了。”一張焦急憔悴的面孔映入眼簾。

“哥……”

“嗯,哥哥在這。”

“嗚嗚……”

“靖心不要怕,哪裏痛,告訴哥哥,哥哥叫醫生來。”

痛?“……爸、媽呢?”

“……”猶豫的表情,“等靖心好了我們再說……”

“不要……”

“……”痛苦不堪的神情。

“爸媽他們……”

“他們……去了另一個世界……”哽咽的語調。

“轟隆”一聲,大腦當機。心臟被洞穿一個大窟窿,流血不止,比身上受傷的任何地方都要痛。

“嗚嗚……”

“靖心不要哭,靖心還有哥哥……”

“嗚嗚……”

“哥哥會和靖心一起……”

“哥哥……”

“爸爸媽媽就算不在身邊,也會看著我們……靖心不要哭。看,這是爸爸媽媽的戒指,爸爸媽媽還是跟我們在一起的。”

“……”

“給,爸爸的哥哥戴,媽媽的給靖心戴,我們沒有分離,好不好?”

“……嗯”

……

“靖心,最近怎麽不在家練琴了?”

“不想練了。”

“怎麽了?過來跟哥哥說。”

“一練……就會想起媽媽……”

“那……先練點別的吧,等你想練琴了再練吧。”

“嗯。”

“練什麽好呢?跟哥哥去練空手道怎麽樣?”

“空手道?”

“對啊,很厲害的哦!”

“好吧,我試試。”

沈緩的琴聲慢慢變快了,時而單調時而豐富。

“哥哥,教練說我的空手道練得不好,叫我去練防身術。”

“教練真的這樣說?”

“嗯,我也覺得空手道好兇殘,練得我腰酸背痛腿抽筋。”

“那怎麽辦呢?你想練防身術嗎?”

“我……”

“啊,不如明天先去練習一下,看合不合適再決定吧。”

“也行。”

“今天也給哥哥彈首曲子好不好?哥哥工作了一天,好累啊!”

猶豫了一下,“……好吧”

這單調而豐富的琴聲終於也沒能長久,突然轉向哀怨、淒厲,咆哮嘶吼著,鼓破耳膜。

血,滿臉的血,在年輕英俊的臉上凝成了深紅,像某個任性孩子的肆意塗鴉。

“哥哥……”

“……”

“哥哥,嗚嗚……”

“……”

“這位家屬請節哀順變,我們已經盡力了!”

“不可能,我哥哥不會死……”

“……”

“我哥哥的戒指呢?”

“對不起,我們沒看到什麽戒指。”

“……”什麽也沒留下。

葉靖心站在陰冷的房間,手裏緊緊拽住那只曾經溫暖如今冰冷的手,隔著張白布的人,音容宛在。“靖心,我們猜拳決定誰洗碗。”“靖心,給哥哥彈首曲子吧。”“靖心,你一定要成為鋼琴家,知道嗎?”……明明早上還生龍活虎的人,晚上卻直挺挺躺在了白布下,沒有人能接受這樣的劇變。

已經忘了流淚,忘了痛,只剩下歇斯底裏的嘶吼:“不要……哥哥……我不準你離開,你舍不得靖心的,快回來……”

……

琴聲變得若有若無,深如黑夜,漸漸漫向無邊的天際,終於消逝了。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明白,失去至親比失戀、比失去任何人要痛苦千萬倍,血濃於水,被留下的人體無完膚,整顆心都被掏空,魂飛天外,如一具行屍走肉。

葉靖心就這樣被一個個破碎不堪的夢折磨著,睡不沈,醒不來,閉合的眼皮不停抖動,嘴裏呢喃著:“哥哥……我不會死……”

他身體在被子裏縮成一團,一手緊緊地拽著被角,呼吸沈重,不時咳嗽幾下。

高拓樹淩晨才回到公寓,疲憊得早已沒了興致,反正人是他的,來日方長。所以只站在門口望了一眼那團被子,轉身回房洗澡睡覺。

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高拓樹也沒聽到吵鬧聲,心想不會死了吧,起身過來一看,雖然沒全死,不過也病得半死不活了。

葉靖心身體蜷縮著,只露出顆腦袋,臉色潮紅,鼻息沈重,嘴角的血跡已經幹透,一手捏著被角,被銬住的手因難受,無力地握成半拳。他頭昏腦脹,全身無力,渾身有種“沈下去沈下去”的墜落感。

高拓樹居高臨下盯著那顆腦袋,“餵!”葉靖心沒反應,“死了嗎?沒死就應一聲。”

葉靖心聽到人聲,半睜開眼,定神好一會才看清來人,微張開嘴,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水……”一說話就牽動了喉嚨,癢得幹咳起來,咳得臉色變成了深紅,呼吸加快,脈搏跳動。

看起來不像裝的,高拓樹伸手在葉靖心臉上摸一把,熱得燙手,“靠!生什麽病……麻煩的貨……”嘟囔著轉出去倒了杯水,又轉回來,粗魯地把水杯“咚”一聲放在床頭櫃上,幾滴水珠調皮地跳出了杯子,落在櫃面。

“少給我裝可憐,老子不吃這套,還沒死透就自己起來喝。”高拓樹的鐵石心腸豈是蓋的?

葉靖心定一下神,用盡全身力氣慢慢撐身坐起來,氣喘如牛,腦袋重如鉛球,身上的被子由於人的移動,滑到了胸口。

他慢慢伸手拿過水杯,移近嘴邊,迫不及待地大口把水喝下去,嗆得咳了好幾聲,有些水溢出嘴角,潤濕了那塊血跡,他伸舌舔了舔,有點腥甜。

把一切收進眼底的高拓樹“嘖”了一聲,走出去打電話:“中原,給我買些感冒藥退燒藥之類的上來……再打個白粥,什麽都別放……快點!”

葉靖心把杯裏的水喝盡,手握著杯子,頭靠在床架上,閉著眼低低喘氣——感覺又活過來了。

沒過多久,從外面傳來腳步聲,他睜開眼,看到韓中原走了進來,兩手提著東西。

韓中原走到床邊,把東西放到床頭櫃上,“這是高總讓我帶來的。”這秘書瞟了一眼虛弱的葉靖心,拿鑰匙給他解開了手銬。

葉靖心被解開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被面,他轉身把水杯放回床頭櫃,擡眼淡淡地掃一眼韓中原,動了動嘴唇:“我……去……”嗓音破得像破鑼,磁性十足,更加顯出了這兩個字的威力。

韓中原的一邊眉毛迅捷地抖了兩下,這臭小子膽子不小啊,竟敢爆粗口!

葉靖心毫不察覺,又動了動嘴唇:“廁……所……”

“呃……可以,我扶你去。”韓中原雙手扶葉靖心下床,一直把他送到洗手間門口。

葉靖心慢吞吞挪進洗手間,關門上了個廁所,扶著光滑的墻壁站起來。

他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亂糟糟,雙眼無神,面容憔悴,左邊臉明顯腫了,一副病態……心酸得好想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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