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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但使相思莫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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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延盯著文件上的字,卻是一個字都看不下去。可能是昨天在外面著了涼的原因,所以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鼻子有些堵,帶著腦袋也昏漲漲的轉不動。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窗外。

孫立民突然敲門進來,“會長,福原先生一會就到。”

“居然忍到現在。”顧延冷哼了一聲,“你去吧。”

沒多久福原川剛的車就開過來,孫立民跑過去給開了車門。

顧延以為福原川剛會自己來,沒想到身後還跟著蘇代。顯然她已經恢覆如初了,依舊是一副冷冽的面孔,比起現在的蘇代他倒是有些懷念昨天在他面前哭的停不下來的阿南了。

“顧先生,”福原笑著走進來。

顧延並沒有領會他伸過來的手,道:“福原先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知道今日來是為何事?”

福原一陣尷尬,但是自己確實有事相求,所以也只能幹笑。

蘇代站在一旁不搭腔,三個人都是各懷心事。

“我是來和顧先生做一樁生意。”福原川剛說道。

“做生意不敢,只要不讓我們血本無歸就好。”顧延冷著臉,讓福原不好再說下去。福原瞅了一眼蘇代,蘇代只裝作沒看見。

本來今天她是不該來的,可是又想著應該來看看顧延,他身體一向不大好,昨天又凍了一夜,現在看到顧延安然無恙她也就放心了,實在不想做福原的幫兇。

福原見蘇代完全沒有想要幫自己的樣子,只能厚著臉皮繼續,連帶著聲音也高了幾度:“既然是生意,自然不會讓顧先生虧本,三十車糧食,按市價。”

“福原先生”顧延擡眼,嘴角噙著笑意,“既然是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不能虧了我們商會,買糧的錢預付一半,現金。”

“你……”福原咬著牙突出一個字,想了想卻沒有繼續。現在放眼整個順城,除了顧延沒有第二個人有能耐弄到這麽多糧食,現在的糧食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若是再不解決怕是要兵變的。

“我只能先付三分之一。”

“我說的一半也只是保本的價格而已,這另一半你們付不付,什麽時候付,你我都心知肚明。”

福原沒有想到顧延會把這話說到臺面上,的確糧食到了這尾款怎麽付什麽時候付都可以由他們說的算。和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有時候也不是什麽好事。

“二十車。”福原妥協。

“成交。”

從始至終蘇代都沒有說一句話,又是顧延餘光看向蘇代的時候她也只是別著頭,在顧延面前的時候她總是努力維持著過去溫婉的樣子,可是顧延知道即使面前的人表現的再溫和無害,在這美好的表面背後,那些慘烈的過去都無法被掩蓋。

福原和蘇代離開的時候蘇代走在前面,福原刻意放慢了腳步,“聽說顧先生和蘇小姐是舊識。”

顧延不答,福原只得繼續。

“物是人非,顧先生還是不要太念舊情的好。”

這句話若是換個時間說出來顧延或許還要想一想,可是在這個時間點說出來,意圖昭然若揭。

雖然福原川剛明面上是山田賢二的部下,但是卻和山田賢二並不合,甚至很多政見都是相悖的。他向來喜歡簡單粗暴,不愛繞彎子。這次供給不及時多半是山田下面的人出了岔子,惹得福原不高興。在他眼裏蘇代代表的就是山田,他自然不希望自己的財神爺和山田扯上關系。

這樣的心思實在太幼稚,可是偏偏是這樣的人,卻成為了人們眼中畏懼的死神,活生生的人到了他的手裏幾天便會面目全非,精神失常的比比皆是。

顧延的眼底生起一縷火焰,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活著。

見孫立民送完二人回來,顧延開口問:“她說什麽?”

這話問得突兀,但是孫立民卻也不意外。方才蘇代刻意早走了一步,在孫立民的耳畔囑咐了一句,想來顧延一定是看在眼裏了。有的時候想想,自己的這個老板還真是恐怖。

“蘇小姐約您今晚鳳鳴巷見。”

鳳鳴巷是一條不出奇的小巷,若是硬要說有什麽特別的,那麽只能說它是蘇代出生的地方。

蘇代的人生像是一部話本,所有你能想到戲劇情節在她的人生裏都發生過。

她是私生女,母親是一名繡娘。

她的父親據傳是有名的富商蘇盛,渝山內一半錢莊都是他的。

雖然是私生女,可是蘇盛對這個女兒也並不是充耳不聞的,日常的穿衣用度雖然不富裕但是卻也從未短缺過。所以蘇代自小便不是悲天憫人的性格,相反的她活潑好動,嘴角總是扯著笑。

走在鳳鳴巷的石板地上,顧延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蘇代端著一碗面從自己的面前經過,因為太燙她來回倒著手,一不小心打碎了碗,滾燙的湯水撒了他一腿。

蘇代慌亂的道歉,卷起他的褲腳查看燙傷,顧延饒有興趣的問:“你們這裏的姑娘都這樣隨便扯男人的褲腳嗎?”

雖然是帶著笑意的,可是蘇代還是被說的臉一陣發燙,她只是擔心會把人燙傷,竟忘了男女有別。

“你也傷了,快回家上藥吧。”

“那你呢?”蘇代剛剛問出口,便聽見遠處的一聲呼喊。

那人驚呼的跑過來,“哪家的毛躁丫頭,少爺你燙著了吧。”

顧延的褲腿還是卷起來的樣子,一大片紅色十分猙獰。

來人又想開口,被顧延制止了,“是我撞了他,吳嬸別亂惱人。”回身又對蘇代道:“你也快回去上藥吧,嚴重了是要留疤的。”

本來那日他也只是被吳嬸領著去附近很有名的裁縫師傅那裏,想要做件衣裳,可是衣服沒做成倒是撞見了一個丫頭。

蘇代生的好看,驚慌的樣子總是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讓他不由的想起“美人猶如畫中仙”。

“想什麽呢?”蘇代拍了下顧延的肩膀,脆聲道。

她說話的聲音還是那樣好聽,如同山間的清泉,叮當作響。

熟悉的聲音引得顧延一陣感傷,又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照片,一時間不知道應該用怎樣的心情來面對面前的女子。是昔日的戀人,還是今時的……對手?

“都多大了,還愛吃這些小孩子的東西。”

蘇代的手裏拿了一串糖葫蘆,鮮紅的山果襯得蘇代愈加白皙,她把糖葫蘆湊到顧延嘴邊,“你吃嗎?”

那語氣和表情,就像兩人未曾分開過一樣。

顧延搖搖頭。

蘇代習慣性的挽過顧延的手臂,歡喜道:“還能夠再見到你真好。”

顧延嘴角攀上一抹苦笑,若此刻她換一個身份,他當真願意同她這樣走到天邊去。

蘇代和顧延去了鳳鳴巷街角的一家小面館。

“你知道嗎,我在日本的時候,最懷念的就是這碗面了。”蘇代一語雙關。

顧延卻面上裝傻,“那就多吃點。”

蘇代無奈的笑笑,聰明如顧延又怎麽會不懂。

她懷念的並未是一碗面,而是因為那碗面而相識的那個人。

兩人吃的很安靜,幾乎無話可說,蘇代也不再努力的找話題,只是安靜的將面送進嘴裏。

突然蘇代開口:“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漢奸?”蘇代說話時喜歡盯著人的眼睛,此刻她也是緊盯著顧延的眼睛,讓他避無可避。

“無論如何,你確實不該在這樣的時候,作為日本官員的身份回來。”

蘇代無奈的搖了搖頭,“若我不是以現在的身份,又怎麽回得來呢。”

顧延無言以對。

蘇代以為他是不願意再談論這件事,於是換了話題:“為什麽答應福原賣給他糧食。”

“我有別的選擇嗎?”顧延攤攤手。

“福原川剛的為人我最清楚,若是這些糧食到不了他的手裏,無論你是誰,都不會放過你。”

蘇代的話聽起來沒頭沒尾的,也只說了一句就不在出聲。

不知何時外面飄起大雪,兩人出門的時候迎面便是一陣寒意。

顧延此刻才註意到她穿的並不多,大衣裏鮮紅色的長裙若隱若現似曾相識。此刻蘇代已經被凍得瑟瑟發抖。顧延想著要脫下自己的大衣,蘇代制止,扯著自己的衣領想要讓冷風少灌進來一些,她柔聲道:“顧延哥,有些事情你若是想忘,我自然也會忘記。”說完她伸出手,有一片雪花正好落在她的手上瞬間融化了。

“但使相思莫相負。”

顧延聲未落,蘇代臉上已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一陣冷風拂來,鮮紅色的裙子隨著她的步伐在雪地上翻飛起來。

顧延才想起,那條裙子是許久前自己送她的。

天邊剛剛露出魚肚白,太陽還沒來得及露臉,顧公館內一陣急迫的電話聲。

裏面傳來沈溪雲急促的聲音,“顧先生,家裏出事了。”

顧延一楞,“什麽事?”

“表哥突發疾病已經去了。”

顧延掛了電話就直奔南公館,此刻沈溪雲打了電話來,應該是穆帆不在。

顧延確認沒有人跟著自己才敲了南公館的門,此刻還早南公館中一個人都沒有,他們自然也是放開來。

“出了什麽事?”

“我回來的時候聽到消息,青衣被抓,已經被秘密處決了。”

“我們怎麽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是福原暗裏動的手,況且青衣也不是我們組的,所以並沒有人通知我們。”

“夜鶯呢?”顧延有些焦躁,青衣是唯一一個和夜鶯直接接觸過,而且知道她身份的人,若是青衣已經暴露,那麽夜鶯也是不安全的。

“沒消息,但是應該是安全的,對方只提到了青衣一個人。”

“什麽時候的事?”

“前天。”沈溪雲見顧延臉色似乎不太好,問道:“顧先生,您沒事吧?”

“不礙事,可能有些受涼。”顧延忍不住咳了兩聲,這幾年自己的身體真是大不如前。

“前天……”顧延嘀咕著,凝神思考,“你說是福原暗地裏動的手?”

“嗯。”

“是夜鶯。”顧延突然肯定的得出結論。

“你是說……青衣不是被福原……是夜鶯?怎麽會……”沈溪雲吃了一驚,這是她萬萬沒想到的,可是既然顧延得出這個結論,那麽一定有他的原因。

“福原不會這麽輕易的讓他死,既然之前夜鶯能夠點了那麽一出《鳳還巢》,那麽她一定就在日軍內部。”顧延突然眼神一閃。

“文件呢?”

“安全送達。”

“你好好休息,過幾天還要演出大戲。”

穆帆用力的摘下手套摔倒顧延的桌子上,罵道:“這些老東西,一個個都在張望看著其他人的反應,死活都不肯松口。”

顧延顧自低頭看著文件,並不理會穆帆。

“這二十車糧食可是你答應下來的,如今怎麽皇上不急太監急啊。”

“既然我這個皇帝都不急,你這個太監急什麽?”說著顧延忍不住笑出聲。

穆帆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把自己套進去了,氣急也就更不想搭理他,在一邊的沙發上隨意的坐下來。

“我都成你這商會裏的第二個秘書了,你幹脆把孫立民開了,聘用我吧。”

說這話的時候正巧孫立民進來,開玩笑道:“我這活穆少爺可做不來,會長,您的茶。”

“也是,這端茶倒水的活我確實做不來。”

“穆少爺你也別抱怨了,怎麽說南公館還是靠商會資助著的,不然就日軍三天兩頭的宴會舞會,您早就關門大吉了。”

“是是是,”穆帆沒好氣的說:“和你的會長學的一個樣子,付出一份非要撈回十分來。”

孫立民不在跟他胡扯,關了門出去。

顧延看了眼手邊的茶,緩緩開口,“他們松不松口無所謂,松手就行了。”

“什麽?”穆帆有些不解,隨口問了一句。

顧延的臉上浮現出一縷莫名的笑意,還帶著一絲奸笑,看得穆帆後背發冷。

穆帆知道那些商會的老家夥多半又要被算計了。

果然,顧延利落的回答:“搶。”

“啊?”

“怕什麽,又用不著你搶。”

穆帆一瞬間明白過來,也笑了起來,“那些老東西可要好好的出回血了。”

順城最近幾天不太平。

本來因為天氣寒冷就少有行人,最近幾天更是街頭巷尾都見不著人影,連平時擺攤的小販都不見了蹤影。

“什麽?炸了?”福原幾乎是扯著嗓子罵了一句臟話,重重的扣上了電話。

另一邊的南公館裏,顧延倒是心情甚好,在固定的位置喝著上好的碧螺春,看著街外的風景。

“顧先生心情不錯。”沈溪雲打趣。

“你心情也不錯。”

“當然。”沈溪雲為顧延又續了些水。

穆帆今天心情似乎也不錯,店裏並沒有什麽人,所幸指揮著服務生關了店門不做生意了。

“溪雲,給我們炒兩個菜吧,我和顧先生喝一杯。”

“好。”沈溪雲應著下去了。

人都被打發著回去休息了,只餘下顧延和穆帆二人,顧延才開口問:“看來你很高興。”

“當然高興,那些糧食沒有便宜那些日本人。”穆帆有誇了兩句,“這□□的本事也夠大的,二十車糧食說炸就炸了,那麽多,聽響也得聽一會呢。”

“你似乎對□□很有好感。”

“只是欣賞。”穆帆隨口答。

“別忘了,我們現在的立場。”

提起這件事穆帆就有些氣憤,“我就不懂,外敵未驅,我們就先鬥起來了。”穆帆說了兩句見顧延沒有繼續接話,他也就禁了聲,知道自己有些沖動了。

三天前。

夜鶯從前不會輕易的主動聯系孤雁,這次不知道怎麽了,竟然迫不及待的發了電報來。沈溪雲快速的翻譯好電文,匆忙的直奔顧延家。

顧延向來晚睡,此刻房間的燈還是亮著的,沈溪雲繞過正門,走到一旁的側門按照約定好的暗號敲門。

這個側門位置隱蔽,就連常常來顧延家鬧騰的穆帆都不知道這個門的存在,沈溪雲偶爾有緊急任務的時候會在晚上來找顧延。

屋內的顧延聽到敲門聲,知道出了急事。

沈溪雲剛進門,就忍不住說:“夜鶯發報了。”

“說的什麽?”

“那二十車糧食不能炸。”

“不炸?留給日本人吃飽喝足了繼續淩虐我們的同胞?”顧延有些激動,平日裏這個夜鶯的行為就有些奇怪,今日居然對自己的行動也提出異議。

“她說她有辦法將糧食運往前線。”

“什麽?”顧延突然轉過身,臉上止不住的吃驚。

自己當初想要炸掉糧食也實在是迫不得已,總不能真的將這些糧食送進狼口裏。不知道這個夜鶯到底是何許人,竟然說能夠將糧食運往前線。

沈溪雲看著顧延點點頭,沈溪雲跟著顧延也有一段時間了,她既然點頭就說明夜鶯傳來的消息是可行的。

顧延皺了皺眉頭,他真的對這個夜鶯越來越好奇了。

夜鶯的計劃很簡單,日本前線吃緊,不日福原川剛就會派部隊前去支援,既然是支援除了士兵更重要的自然是糧食,即使福原川剛再不願意這二十車糧食他也是不得不送出去的。

這些糧食一旦到達戰區距離前線戰士就只有一步之遙,計算好時間就能夠成功將二十車糧食轉移,並且造成糧食已經被炸的假象。

沈溪雲將手中的電報遞過去,“不知道這個夜鶯到底是什麽人,連日軍這樣機密的行動都知道。”

顧延笑了笑,真不知道上級是給自己派了個長官來還是組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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