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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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睡得很安靜,他手的很冰涼,原本這雙手是那樣的溫熱,怎麽會如此冰涼?記得有一次我經痛,痛得在床上打滾,就是這雙溫熱的手,溫熱了我的小腹,讓我漸漸不疼痛,可是此刻,這雙手為什麽這麽冰涼?是不是冷氣太大了?一定是這樣的。

“秋姐,病房裏的冷氣太大了,言毓他都凍著了,你摸他的手,都涼了,趕緊把冷氣關了。”我連忙讓秋姐去關冷氣。

秋姐背過臉,偷偷地擦了一把淚,輕聲答到:“誒,我這就去關了。”

可秋姐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老爺子身後,紅著眼。其實我也知道,冷氣一直沒有開。

言毓他為什麽還睡著,他為什麽不肯醒來?上回落水,他很快就醒來了。我想他肯定是賴床。在家裏睡,他總喜歡賴床,他賴床還非得抱著我,害得我也不能起來。他的睫毛很長,絨絨的,要是他抱著我賴床,我只要伸出食指,輕輕地在他蟬翼似得睫毛上,來回地慢慢輕撫,他就再也賴不下去,睜著一雙剛睡醒的眼眸,惺忪迷蒙地看著我,就像那剛會走路的小狗,跌倒在地,就會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人,眸裏凈是可憐兮兮。

我伸出食指,輕輕地一遍遍撫著他的睫毛,他只是靜靜地躺著,靜靜地躺著,連眼皮都沒有動,我顫抖著手,用力地去推他:“言毓,你不要再裝了,不許你賴床,你趕緊起來,起來啊。”任我如何用力搖他,推他,他仍然只是靜靜地躺著,我泣不成聲:“言毓,你再裝睡,我以後都不理你了,你起來啊,你起來啊!”

秋姐連忙走到我身邊,制住了我,將我抱在懷裏:“易丫頭,別這樣。”

“秋姐,言毓他在賴床,你叫他起來,你快叫他起來啊。”我抱著秋姐,哭得連氣都透不過來。

“秋姐,你告訴我,是不是向陽騙我,他說言毓今天再不醒來,就會死,他肯定是騙我,對不對,言毓只是在賴床,秋姐,你說話呀,你說話呀,你為什麽不說話。”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秋姐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臉上。

我看見了姐姐向我走過來,我捂著肚子,硬拉著姐姐:“姐姐,我們去找醫生,他們都騙我,他們都騙我。”

姐姐和秋姐一起左右拽著我,我聲嘶力竭地哭喊著:“你們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知道了,他肯定是生我的氣,氣我之前不來看他!”

我瘋了一樣掙開了姐姐和秋姐,重新撲倒在言毓身上,他肯定是生我氣了,上回他住院,我去沒看他,他也生我氣了:“言毓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才不肯起來的,我知道錯了,真的,向陽都告訴我了。”我一遍遍地道歉,可是言毓他還是不原諒我,他的手越來越冷,他的臉越來越蒼白,他的眼睫毛一動也沒有動,姐姐和秋姐重新過來拉著我,我絕望地哭喊著:“姐姐,他為什麽不肯原諒我,他為什麽不肯醒來?”我一遍遍地問,一遍遍地哭,我哭得肝腸寸斷,姐姐也不回答我他為什麽不起來。

我突然想起了胸口上的翡翠平安扣,急忙掏了出來,我嘶啞著嗓子問:“你媽媽的平安扣,你都給我了,你起來,我們一輩子也不分開,你快起來啊,你起來啊……”他怎麽會死呢?他都把這個給我了,他想要和我長相廝守一輩子,可是他為什麽還不醒來?

我瘋狂地,一下又一下地推著言毓,姐姐和秋姐拉都拉不住我,突然有人從身後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被那股蠻力拽了開來,霎時間,一個巴掌劈頭蓋臉地就甩了過來。

像脫韁的瘋野馬一樣的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巴掌打得,立時就定住了,我擡起頭,我眼神都是渙散的,看了好一會,原來是方瀾瀾,我突地雙手抓住她的手臂,有如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她肯定不會騙我,她最喜歡言毓了,哀哀地哭求她:“你告訴我,他不會死的是不是,他會醒來的是不是?”

她一把就推開了我,淚流滿臉,咬牙切齒地一手指著我,向我怒吼:“他快要死了,是你害的,是你害的,你三番四次地想害死他,他快要死了,你高興了!你高興了!”

他快要死了,方瀾瀾說他快要死了,連方瀾瀾也這麽說了……

孩子沒了,連他也快要走了……

我耳邊嗡嗡作響,世界漸漸變得安靜,方瀾瀾的哭罵聲,秋姐和姐姐的哭喊聲,漸漸都越來越遠……

再次醒來的時,我躺在病床上,我靜靜地躺著,一天兩天,對於言毓姐姐只字未提。我在等,我一直在等,等他好起來了,他就會過來看我,他現在肯定是躺在病床上,慢慢地養著病,慢點沒有關系,我會在這裏一直等著他。

今天我沒能等來他,卻等來了騙保的人。

一男一女,都西裝革履,像模像樣。我根本沒有買過保險,他們一開口就說了解到我的情況,也收到理賠申請書,所以來給我辦理賠的。

我想起了翡翠臺、本港臺的公益廣告,賣保險的人,跑到醫院去,說幫那些病人理賠,說的天花亂墜,反反覆覆,其實就是在說一句話,你坐著等收錢。這就是典型的天上掉下餡餅的詐騙手段。

而我根本沒有買過保險,什麽理賠申請書?

“姐,讓他們出去。”

姐姐的聲音略微顫抖:“冰璇……”

我躺在床上說:“我說了,我沒有買過保險。”

那位保險小姐有些於心不忍地說:“易小姐,這是言先生幫你和他自己買的重金保險意……外身亡,賠償款五千萬,受益人寫的是易冰璇小姐你的名字……對於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過,易小姐,請節哀。”

我顫抖著手,抓起身後的枕頭,狠狠地扔向他們:“你們滾,你們給我滾出去,滾!”他們這些騙子,全都是騙子,言毓還躺在病床上好好的,他們全都是騙子,意外身亡?騙子!誰信,誰會信他們!

我尖叫不止,揉起被子,也向他們狠狠扔去,他們兩人向後退了幾步,躲了躲,我從病床上奮起,姐姐伸手想要拉住我,我一把就掙脫了,我向那兩個騙保險的大騙子撲去,那個男的沖沖忙忙將一疊紙質文件,放在他身後的桌子上,兩人拔腿就跑了。

我就知道他們是騙子,我拿起那些紙,一把又一把地撕著。

言毓他還好好的躺在病床上,雖然手是冷了點,關了空調就好,臉色蒼白,多喝些補品就會紅潤回來的了。

姐姐握住了我的手,我定定地看著她:“姐,你哭什麽?他們都是騙子,騙子的話你也信?”

我繼續一把一把地撕著手裏的文件,突然我看見我手指下壓著一個很熟悉的親筆簽名,這個親筆簽名是用鋼筆簽的,那支鋼筆我見我,銀白色的,筆帽上仔細地刻著言毓兩個字。我慢慢地把紙捋平,他的親筆簽名還是那樣的蒼勁有力,名字都似要破紙而出,突然‘噗’的一下,有一滴水滴在這個龍飛鳳舞的名字上,黑亮的字體,一下子就開出一朵水墨花來,我趕緊用衣袖將水沾幹凈,可是名字都花了,看不清楚了,再也看不清楚了……

我去讓他重新簽一個就好,我去叫醒他,再讓他重新簽一個就好,他簽字速度很快,幾乎不到一秒時間。

我沖到樓上他的病房裏,門是打開的,他們為什麽不關門?床是空著的,他們把他弄到哪裏去了?

我抓住姐姐的手臂,泣不成聲地問:“姐姐,他們把他……弄到哪裏……去了?

姐姐將我抱在懷裏,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冰璇,言毓他,他……已經……去世了。”

空蕩蕩的病房裏,一直回蕩著姐姐的話,他去世了,他已經去世了……

我慢慢地回過頭來,桌上的心電儀器是關著的,之前這部心電儀,顯示他的心電圖,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緊緊地攥著手裏的紙,薄薄的紙片,竟似有他當初簽字時,手上的餘溫。我靜靜地伏在床上,他曾經那樣安靜地躺在這裏,而如今人去床空。

他曾經一個人,那樣地掙紮過,在每個孤獨的夜裏,用他的愛來思念我的恨,他卻不曾給過我機會,去解釋,解釋,恨早已消散,他帶著我對他的恨,就這樣去了,從此再也沒有機會,再也沒有機會……

此生,陰陽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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