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島剛來到柳鎮的時候只有八歲，可是看起來比六歲的王晴還矮。

那是初夏時節，北方的天氣仍有些微涼，王晴老早就被母親叫醒，閉著眼睛穿完衣服，搖頭晃腦的吃完飯。

周麗雲那時候還年輕漂亮，她拍拍剛讀學前班的王晴說：“今天和你舅媽家的哥哥一起去讀書，帶著他，不要讓別人欺負哥哥啊。”

王晴迷蒙著小眼睛：“舅媽家哪裏有哥哥？媽媽騙人。”

周麗雲好笑的告訴王晴：“你舅媽家有個小哥哥，叫周小島，我昨天去你舅舅家看見的，你要和你小島哥哥好好玩。”

那時候的王晴頭發短短的，皮膚黑黑的瘦瘦的，動作又敏捷，像一只小猴子，她在班裏的外號就是猴子。王晴無所謂，她覺得猴子很可愛，猴子喜歡吃桃子，自己也喜歡吃桃子，再說班裏還有兔子，狗子，母雞。

王晴聽到媽媽的話背起書包就跑。舅舅家和自己家都在鎮上，離著只有一裏多地，她以風一樣的速度跑到舅媽家。舅媽家已經吃完早飯了，一個小男孩背著書包在外屋坐著，瘦瘦的看起來很乖的樣子。舅舅不在家，舅媽拿著掃帚掃院子。

看到王晴跑進來，舅媽笑著說：“晴晴今天可真早，這是你小島哥，他讀二年級，以後你倆一起去上學啊。”王晴走到小男孩跟前：“你叫什麽？我叫晴晴。”小男孩還是沒講話，也不看王晴。王晴有點生氣，因為他不理自己。

舅媽看出來周小島有點害羞：“晴晴，哥哥第一次見你有點不好意思了，以後就好啦，還有小島哥哥普通話說的不太好，你不能笑話他啊。”

舅媽又走到東屋拿出兩個大蘋果：“給，你倆每人一個，路上吃，快去上學吧，不要遲到。”王晴看到蘋果好開心，忘記了周小島不和她講話的事情，開心的和周小島一起去上學了。

後來的很多年王晴都記得那一天，六歲的王晴認識了八歲的周小島。

周小島不喜歡講話，可能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大家聽不懂他奇怪的口音，他怕人家笑話他。這個孩子長得就像個害羞文靜的小姑娘。

欺軟怕硬是小孩子的一個習慣，父母們也覺得小孩子打架沒什麽，淘的出好的。因為周小島是新來的，鎮子裏很多孩子開始欺負他，有人叫他小南蠻子，有人叫他拖油瓶。後來有孩子開始打他，一面破鼓萬人捶，很多孩子無緣無故的都會打他。

他從來不反抗，王晴總是因為他和別人打架，王晴記得舅媽和周麗雲告訴自己要保護小島哥哥。於是經常王晴因為周小島打的一身泥，鎮子裏的孩子就說，王晴有個小媳婦，名叫周小島，周小島下小狗，下了一筐零一簍。

每到這個時候，王晴氣的不行，周小島只是泯泯嘴唇，不說一句話。周小島其實心裏也很氣，可是他記得自己離開家的時候，後媽說自己要是回去，她就把自己賣了。周小島不想走，他不想惹事，他不想回到那個遙遠的南方的小村子。那裏到縣城要走很多山路，在那裏不能上學。

其實周小島根本不是讀二年級，他根本沒有上過學校，後媽怎麽會讓自己上學呢？可是他不能講，上課他要努力的記，努力的聽別人講話，來柳鎮這麽久，其實他已經能聽懂別人講話了，只是說不好。

周小島羨慕王晴，雖然她看出來王晴家裏也很窮，可是有很多人疼愛他，而自己只是個拖油瓶，別的孩子欺負自己自己不敢還手，周小島嫉妒王晴。

後來周麗雲知道了，帶著兩個孩子挨家挨戶找家長。孩子們知道不能再欺負他們了，可是後來鎮裏的孩子統一戰線集體孤立王晴和周小島。那時候連大人都知道周小島是王晴的小媳婦。

王晴小時候嫉惡如仇，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可是現在年齡大了，性格反而柔和許多。成長註定需要妥協，王晴不屑於做很多事，可是她還是做了，因為她長大了。

舅媽睡的時間比醒的多，王晴會在舅媽醒來的時候給她講些笑話逗她開心。現在王晴甚至不能想象舅媽會是記憶中那個年輕的女人。我們總覺得自己不會老，二十歲信誓旦旦的說活到四十歲就要去自殺，可是四十歲我們有了更多牽絆，我們不想走，就這樣，每個美麗的女人都開始變老。

病房的另外兩個床位住著一個老奶奶和一個中年女人。各有各的家人陪伴，整個病房吵鬧中帶著溫馨。

下午6點，周小島來了，帶了一份病人餐和一份和盛齋的餃子，周小島記得王晴最愛吃餃子。

周小島換了一身衣服，是藍色牛仔配黑色羽絨服，配上他那短短的板寸頭挺拔而又精神。周小島想事情的時候喜歡瞇著眼睛，他還是不善於講話。

“聽說你在t城的設計院？哪個設計院？我這幾年也不少去t城。”

“佳恒，知道嗎？廣州路那邊，我剛去沒幾年，嘿嘿。”

“恩，我對t城倒是比較了解，你們老總是李玉泉？”

“恩恩，李總是我們老總，不過我們不常見，我平時單純做結構，李總負責業務比較多，是張德兵張工帶我比較多。”

周小島點點頭，摸了摸兜，大概想抽煙，又把手放下了。

王晴覺得有點尷尬：“這麽多年沒見，你都去哪了？”

空氣瞬間變得稀薄，沒有人會去責怪周小島為什麽這麽多年不回家，也沒人敢問詢周小島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麽，吃了多少苦，一個17歲的少年，怎樣變成了一個30歲的男人，但是所有人都想知道過程。

“去了深圳，後來又去了廈門，然後覺得自己還是想家，這幾年就轉回來了。總想著離家近點，有事還可以及時知道，我放心不下我媽，也放不下……這次我媽就是建兵想法告訴我的，幸好回來啦。”

周小島照顧舅媽喝完粥，幫她擦洗後舅媽睡著了。王晴也收拾好了用過的一次性餐盒，準備走的時候帶走。看著一切弄好便站起來告別：“我走了，明早再過來看望舅媽，有事打我電話，把我號存下吧。”

周小島拿出手機撥了過去：“我的，記一下吧。我送你回去。”

王晴還要推辭：“不用，舅媽這裏離不開你。”

周小島和臨床老太太的兒子說了兩句話拿著羽絨服走了過來：“沒事，我送你，現在沒公交了，不安全。”王晴看著窗外，的確，天黑了。

兩個人走在馬路上，馬路上連出租車都沒有幾輛，雪下了一天，只有主幹道被環衛工人清掃了出來，其他地方也都撒著厚厚的鹽，馬路上的車很少，舅舅估計明天也過不來了，這麽大的雪，鎮上的班車不會通的。

漫天的雪花中，周小島看著到自己肩膀高度的王晴咪了咪眼睛，那只小猴子長大了，變成了一只天鵝。小時候張牙舞爪保護自己的王晴，原來也成為了這麽溫柔優雅的女人。

王晴在周小島身邊有點緊張，僵著身子往前走，這個毛病自從王晴青春期之後就開始了，顯得一點沒有猴子的靈動。

周小島看著身邊的女孩，冷？嗯，默默的把自己的圍巾給王晴圍上。“晴晴，你和張然怎麽樣了？”

張然？王晴有點懵，自己什麽時候和張然有關系了？自從張然高中畢業出國，兩個人就不太聯系了，好像之前聽說張然談了一個洋妞打算結婚，不過這和自己有什麽關系？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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