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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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姨,我能冒昧問一句嗎?”安正宇心裏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這些事都是那人說的嗎?他為什麽選擇將這件事告訴你?”不得不說,安正宇正好問到了事情的關鍵。在場的眾人中,筱綠也有相同的疑惑。那人為什麽要將刻意隱藏的往事公諸於眾?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一點,顯然有人已經想到了。

只聽林覃雲緩慢說道,“正宇,人往往是抗不過天的。再怎麽說,他已經快走到生命的盡頭,再加上近年精力有限,疾病纏身,他怎麽可能不會為以後打算?他深知,將韓家最後交給韓哲楠才是最好的選擇。然而,他也不想這麽輕易地退出。所以,他放任韓心舞偽造文件,回國刁難你們,無非是放不下心裏的那點不甘心而已。因此,才會主動約見林總,坦承過往的一切,並表示退居幕後,不再幹涉任何事務。”

“這是最好的結果。”

到此時,林靜寧才覺得,事情是真正圓滿了。昨日之事不可追。孰不知韓昊明如今重病纏身不是前事結下的果?一切回歸正途,便是圓滿。

心中早有決斷的韓哲楠沒有太在意身世被揭穿。可是,一直低著頭的亦泠讓他很不安。因此,不得不出聲提醒,“寧姨,還有事情沒解決了。”

林靜寧這才將目光轉向客廳中的兩姐弟。

“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二十年前,你們父親去世之前見到的人是韓昊明,至於他跟你父親之間發生了什麽,我也不是很清楚。”林靜寧當然理解韓哲楠的對亦泠的在意,可她確實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韓昊明也沒提起。看來,這件事只能被時間所掩埋了。

“我想,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一直站在壁櫥旁的秦可風慢慢走向大廳中心,手裏拿著一個泛黃的筆記本。

馥華愕然地看向秦可風,他是怎麽拿到那個筆記本的?

一時間,秦可風霎時成為了視線的焦點。

“我父親是一個私家偵探,他的名字叫楊天。這個筆記本裏記載了當時他所調查的事件。其中有關於韓昊明的調查,委托人是鐘元含。”

亦泠驀地擡起頭。姐弟倆都瞬間想起了,中年警官曾對他們提到過的私家偵探被滅口的案件。

“二十年前,鐘元含委托我父親調查韓昊明,父親在調查過程中發現了很多疑點,但由於他並不經常在國內活動,只好委托國外的朋友悄悄調查,最後終於查到了真相。那就是韓家可能存在雙生子的事實。父親將調查結果告訴了鐘元含。鐘元含拜托他繼續探查另一個雙生子的下落。此時,父親覺得事有蹊蹺,不僅將調查記錄事先作了備份,還偷偷買好了去國外的船票。這個筆記本裏的調查只記錄到了這個地方。誰也不會想到,父親將調查記錄記在了女兒的筆記本上。所以,根本沒有人去找過它。它也成為了唯一的物證。”很少看到秦可風有這樣大的情緒波動,面上的神情變了又變。

“你們可能不知道,我是親眼見到父親被殺的。那天中午,太陽很毒,天很幹燥。路上幾乎沒有行人。父親不在家,家裏面熱得受不了。我只好將妹妹送到隔壁家,自己一個人趴在樓道的窗戶上吹風。然而,卻看見了我終生都不能忘記的一幕。神色匆忙的父親走得很快,表情很焦急,不時地轉身看向身後。突然,父親直直地立在了原地,臉上的神情也被痛苦所取代;然後,我看見,血紅的刀尖穿過了父親的身體,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一時間,似乎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血滴落地面的聲音。一滴、兩滴……我好想大叫,卻叫不出來;我好想哭出聲,卻也不敢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鹹鹹的眼淚順著手流到嘴裏,右手被我咬出了一道痕,很深,很深。這時,父親卻似乎感覺到了窗戶後的我,不停用嘴型告訴我,快走!帶著妹妹走!可我當時根本不明白父親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直到刺殺父親的黑衣人越過屍體,向我家走過來。我才想起,我不能被發現,要找個地方躲起來。樓道內很黑,只要我不出聲,控制好自己的呼吸聲,那殺手根本發現不了我。我盡量將自己隱在暗處,不發出一點聲響。我聽見他慢慢走進樓道,一步一步地走到三樓,停在我家門前,然後粗暴地踢開門,在屋子裏不停地翻找,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才離開。等他離開後,我不敢立刻出來,在樓道內又躲了半個小時,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回家,找出父親留下的船票,偷渡到了國外。”

世界很靜,屋裏更靜。所有人都只聽得到秦可風悲愴的述說。

透過時間與空間的縫隙,馥華仿佛看到了小男孩獨自站在窗前,想哭卻不能哭的孤寂模樣。眼淚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從見到那個泛黃的筆記本起,馥華就清楚地知道,秦可風真的是哥哥。當初她被送到孤兒院時,隨身只背了一個小書包,書包裏有幾支筆,還有就是這個筆記本。這麽多年,她一直保留著這個筆記本。原來,她不是被遺棄的孤兒,她的家人並沒有忘記她,她的家人一直在尋找她。她還有一個哥哥,她還有親人。

秦可風看向已然淚流的妹妹,聲音中滿是懊惱與悔恨,“慌亂之下,年幼的我弄丟了她。直到上了船,我才想起在鄰居家的妹妹,但已經回不了頭。我和妹妹就這樣分散了。”

“哥哥!”馥華的聲音在呼喚,心也在呼喚。秦可風就是她的哥哥。

秦可風怔怔地看著馥華,一向清冷的的人終於留下了眼淚。悲喜交加,無法言喻。這應該是此刻秦可風真實的心理感受。

飽受苦難的兄妹在經歷了近十八年的分離之後,終於還是找回了彼此。

原來,事情兜兜轉轉,來到這兒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聯系。韓昊明、鐘元含、楊天,上一代的糾葛延續到了這一代,韓哲楠遇到了亦泠,即墨遇到了馥華,秦可風遇到了韓哲楠。

若要論起來,真正的局外人應該只有兩個,筱綠和安正宇。

聽再多的故事,那總是別人的故事。固然會感動,會哭,會笑,但卻無法引起心靈上的共鳴。

隨著事情一一被揭開,筱綠越來越擔憂。不知道亦泠能不能承受得住,接下來的事實真相?

自那天負氣說了那些話之後,筱綠不是不後悔的。那些話就像是一把利劍,既戳傷了亦泠,也戳傷了自己。這些天,每當她想起,都會覺得當時的自己真混賬,怎麽就不管不顧說出那些傷人的話了呢?

“秦可風,你父親到底有沒有查到韓昊明和亦泠父親之間發生了什麽?”

今天的安正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很清醒,也很犀利。他總是在恰當的時間問出最關鍵的問題,提醒在場的人,不要沈湎過去,事情遠不止如此。

秦可風瞬間恢覆冷冽,“我不知道。筆記本上只有前半段的記載。”

“那這兩件事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系?”明明是肯定的意思,安正宇偏偏反問。他就是想讓秦可風自己承認,這兩件事之間不是因果關系。作為一名私家偵探,被其他人盯上也有可能,不是嗎?

“我不能確定。”秦可風沒有跳入安正宇的語言陷阱裏。

安正宇沒有繼續追問,反而走到林靜寧旁邊,殷勤地看著她。

林靜寧淡淡瞟了他一眼,“你想問我,韓昊明有沒有說這件事?”

安正宇朝她驕傲地豎起大拇指。

“他承認,二十年前的確見過鐘元含。其他的,就沒有提及了。據我對韓昊明這個人的理解,這件事還真有可能不是他所為。他這一生,只執著於一件事,那就是年幼時被母親拋棄。他的幼年也幾乎同韓哲楠一樣,獨自一人待在空蕩的大宅子裏面,陪伴他的只有管家和下人。韓風華獨自經營家族,根本沒有時間陪他,他們其實很少見面。所以,在遇到韓昊天後,才會被激發出深深的恨意。因為韓昊天可以在母親身邊長大,可以有相愛的人陪伴,可以體會到那種真切的幸福。而這一切,他都體會不到。我想,這也有可能是他真正想和韓昊天互換身份的原因。人往往都是貪心的。在體會到那種幸福之後,他怎麽可能再放手?他抹殺韓昊天的存在,搶走我姐姐,這都是恨意促使他做出的瘋狂舉動。但是,你仔細想想,當年韓昊天被他囚禁長達八個月之久,其間他肯定會有機會逃出來,但是他為什麽沒有選擇逃避,反而甘願留在那兒呢?可能是在長久的思索中,他明白了韓昊明真正的心結所在。當然,這只是我的一種猜想。”

林靜寧的這一席話,讓現場又陷入了迷茫。

與此同時,亦泠也在思索今天聽到事實。到現在為止,有兩件事能夠得到證明,父親死前的確見過韓昊明,父親委托楊天調查過韓昊明,而兩件事的關聯人物韓昊明,並不能證明一定父親的意外有關。

即墨心中所想,與亦泠是一樣的。這三件事表面上因時間過於巧合,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但聯想終究是想象,想象不能成為最後的證明。

“鐘小姐,請恕我冒昧說一句,人往往是脆弱的。有時候,可能只是出於一些很微小的事,一旦堅強的果衣被剝開,再無遮擋,人的脆弱往往能在第一時間擊垮他。所以說,最堅強的,其實是最脆弱的。”林覃雲濕潤的聲音讓人聽著很舒服,也很有說服力。

亦泠不知道林覃雲說這番話的意圖是什麽,但不可否認,她的確將這些話聽進去了。那個時候的父親,任何事都能成為壓倒他生命的最後稻草。

幾乎同時,亦泠和即墨看向了對方,姐弟二人相視一笑,似乎都明白了接下去該怎麽做。

其他人也明白了二人的選擇。因為那個笑容,是釋然的笑,是放下的笑。

這時,筱綠和安正宇也看向了對方,露出了相同的笑容。

“在今天聽了這麽多悲傷的故事後,我突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所有的事情都逃不過因果循環。假若父親的死是果,那必然是種下了因。有因才有果,既然如此,那因是什麽,是誰種下的,就不重要了。即墨,你同意嗎?”亦泠認真地問即墨。

明白姐姐的意思後,即墨鄭重地點了點頭。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包括韓哲楠。

韓哲楠知道,亦泠選擇放下,並不是因為怯弱,也不是因為不敢面對。恰恰相反,對於這件事,她是從心裏真正釋懷了。就如她所說的,在一定時候種下了什麽因,那必然會在之後結出相應的果。萬事萬物都逃不開這個原理,人的死亡當然也逃不過。

這一刻,才是真正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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