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濃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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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染帶著疑問跟在摩嚴身後往裏面走,越走越是心驚,因為溫度越來越低,他不得不運功抵禦寒氣入體。

一個幾十平米的房間裏,都是用寒晶玉所築,無需任何照明之物,這裏已經是比燭火明亮。一個透明的水晶棺放在正中,淡淡的寒氣從水晶棺上溢出,一個淡藍色身影躺在棺中。

“卿嵐,我帶竹染來看你了……你,可會怨我違背了誓言?”

摩嚴絲毫不在意水晶棺上的寒氣,溫柔的撫摸在棺蓋上,如同撫摸著棺中沈睡的人。

竹染低垂的手止不住的顫抖,僵硬的挪動腳步往前走了兩步,猛然間跪倒。

摩嚴似沒有看到一般,只是溫柔地看著棺中之人的臉,低聲自語。

“卿嵐,我又很久沒有來看你了,你可是生氣了?你別生氣,你一生氣總是會傷害自己,這樣不好。你看,竹染來看你了,你別怪他,是我做主帶他來的,我知道,其實,你也想見他的是不是?”

竹染雙目發紅地看著水晶棺中的人,突然看到一滴晶瑩落在了水晶棺上。他哭了嗎?那樣冷厲的一個人居然也會哭嗎?

竹染只是呆楞地看著水晶棺沒有說話,安靜的聽著摩嚴自語。

“卿嵐,師弟說你錯了,你不該做主剝奪了孩子知曉真相的權利,師弟說,沒有孩子不想得到父母的承認,所以,今日我帶竹染來看你了。竹染他,很好,資質尤勝於我當年,而且和你一樣聰慧,你高興嗎?”

此時的摩嚴,褪盡了所有的兇厲與冷肅,似只是一個思念亡妻的男人,溫柔地撫摸著寒氣四溢的水晶棺。

竹染不由為之動容,這樣的摩嚴是他從未見過的,他從未想過,還能有再見到母親的一天。母親死在摩嚴懷中的那一幕幾乎成了他數百年來的噩夢,至今他還記得摩嚴的手上沾滿了母親的鮮血,如今卻告訴他,這一切,都是他的誤會?

“竹染,給你娘磕頭!”

竹染還在看著水晶棺發楞,突然聽到摩嚴冰冷的聲音。

竹染驀地擡頭,看著摩嚴,想看清楚,剛剛那個落淚的男人是不是他。

“你有今日是你娘用命換來的,你可以怪我、怨我、恨我,甚至殺了我,但你不能不認你娘!”

摩嚴冷厲的目光直刺竹染,對竹染,他有內疚,有自責,但卻不能容他不敬母親!

竹染沈沈地看了摩嚴一眼,目光落在水晶棺中的人身上。還是兒時記憶的模樣,絲毫沒有改變,可見摩嚴一直都很用心的保護著水晶棺。

“染兒,將來娘若是不在你身邊,你要乖乖聽話,認真練功。”

“娘,你要去哪裏?為什麽不在染兒身邊?”

“娘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要很久才會回來,等染兒長大了,就可以見到娘了。”

“娘,你不要染兒了嗎?”

“傻孩子,娘怎麽會不要你?娘只是暫時離開,還會回來的。娘的朋友是個好人,他會好好的教導你的,染兒要聽話,努力修煉。”

“娘……染兒不要娘走……”

……

竹染似陷在兒時的記憶裏,不知何時已經是滿面淚痕。他娘沒有來得及悄然離開,就在與摩嚴的爭執中死在了自己的匕首下,死在了她的染兒面前。

“娘……染兒來看你了。”

竹染呢喃出聲,跪行幾步到了水晶棺前,伸手覆在了冰寒的水晶棺上。

摩嚴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竹染,沒有說話。沈默了許久,摩嚴將一塊光潔的玉玨放在了水晶棺上。

“真氣註入可打開外面的陣法,你,陪陪你娘吧,我在殿中等你。”

摩嚴轉身離開,留給竹染自由的空間。

感覺到身後的氣息消失,竹染突然失聲痛哭。

“娘,你自己從未怨過他,為何偏偏剝奪了兒子享受父愛的權利?”

“娘,你不是兒子,如何會認為兒子會把你當成恥辱?”

竹染淚眼朦朧地看著棺內熟悉的容顏,手指在棺蓋上一下一下的描繪著。

“娘,你可曾嫌棄過你的父母是魔界中人?如果沒有,為何會認為兒子會嫌棄你是魔女?”

“娘,你看到了,他都沒有嫌棄你是魔女,兒子又怎麽會嫌棄自己的母親?”

“娘,兒子欠你一條命,可娘卻欠了兒子數百年的親情,這筆帳,娘要如何與兒子算呢?”

寒晶玉砌成的房間中,傳出了竹染似低泣,又似淺笑的聲音,一聲聲,如重錘般砸進了觀微於他的摩嚴心底,刺骨的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

“娘,其實,他對我很好,我知道。只是,我一直以為是他為了保住他自己的名聲才會將娘殺了,所以才一直不肯認我。這麽多年,兒子都在恨他,想著有一天殺了他為娘報仇,可看他獨自一人在冰冷的貪婪殿,兒子又想著他能承認了我,這樣我就失去了殺他的勇氣,就可以這樣一直陪著他……”

竹染的話震驚了摩嚴,心痛如淩遲般,瞬間鮮血淋淋、千瘡百孔。

卿嵐,你看到了,我們都錯了,錯得即使死百次千次,也不能彌補兒子失去的數百年的親情。

摩嚴盯著光幕中的竹染,年輕的臉頰上,泛著水光的淚痕灼傷了摩嚴的眼眸。

“娘,其實,你很想讓兒子承認他是不是?不然,你也不會將我交給他了是吧?娘……”

當竹染再回到貪婪殿的大殿時,看到的是獨自一人坐著呆怔的摩嚴,整個人似蒼老了許多,不由心中酸痛。

不知道第一句該稱呼他什麽,雖然從心裏已經承認了他,但叫了數百年的師父,一夕間變成了父親,嘴巴張了幾張都沒有說出一個字。

默然走到了殿中看著摩嚴。

“染兒。”

在心裏叫了無數次的名字,今天,終於給了自己勇氣喊出口,摩嚴希冀的目光落在竹染的臉上,不求能得到兒子的諒解,但卻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他一直都是他摩嚴的兒子,他從未否認過。

未語淚先行,竹染猛然間跪在了摩嚴面前。

“染兒,起來。”

摩嚴震驚地站起,瞬間到了竹染身前,雙手拉住他,欲將他從地上扶起。

“師父,徒兒謝師父養育教導之恩,今日向師父拜別。”

摩嚴驚駭的倒退了兩步,目瞪口呆地看著竹染給自己磕頭。染兒,你最終還是恨了我是嗎?

竹染再擡起頭時,臉上的淚痕未幹,卻浮起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重新認識下,我叫竹染,我娘是魔界的魔女卿嵐,我爹是長留世尊摩嚴,只是我還不知他願不願意認我?”

摩嚴一楞,巨大的驚喜將他瞬間淹沒,立即拉住了竹染的雙臂。

“認,認,摩嚴從未否認過,他有一個與魔女生的兒子,一直以來,他都是摩嚴的驕傲。”

摩嚴眸中盈出滾燙的淚滴落在竹染的手上,心中揪痛,放下了手臂趴伏在地上給摩嚴磕頭。

“兒子竹染,拜見父親。”

“染兒。”

摩嚴顫抖著雙手將竹染從地上拉起來,數百年來,他終於能聽到竹染叫他一聲“父親”。這是他數百年來的唯一的夢,今日,終於實現了。

“染兒,是為父的錯,否則你娘也不會……”

“父親,已經過去了,您就別再想了。”

“染兒,你……”

竹染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身上冷漠的氣息盡褪,此時,才是真正的他吧?有誰願意背負仇恨面對自己的父親?白子畫說的對,這世上最不能割舍的,其實就是最簡單的親情,血濃於水的親情。死者已矣,活著的人就應該彼此珍惜,而不是相互傷害。

“我想,先在門中停留些時日,閉關百年,很多人都不認得,過幾年再出去歷練不遲。”

竹染將摩嚴扶坐在椅子上,告訴摩嚴自己的決定。

“好,這百年中發生了一些事情,說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有幾個人你需知道。”

“哦?什麽人?”

竹染有些好奇,什麽人讓摩嚴這麽重視?一定要讓自己知道?

“你剛閉關沒有多久的時候,你師祖就收了一個關門弟子,資質超過你掌門師叔,叫麥曉清,現在已經閉關七十多年了,估計現在的修為已經快趕上你了。”

“什麽?師祖收了關門弟子?”

“是子畫的哼唧獸救的,當時才三歲,子畫帶回來後就讓你師祖收下了,資質的確是六界第一,而且,悟性極佳,最難得的是那丫頭心思純善。”

“什麽?小師叔還是個女孩子?”

竹染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對這個消息感覺不可思議。

摩嚴想到那個鬼靈精怪的小師妹,臉上浮起笑意,眸色悠遠。

“沒錯,也許,等到她出關的時候,就會突破九重天了。”

“什麽?突破九重天?”

竹染覺得,今天被打擊到了,深深的打擊!

“你師祖坐化之前是這麽說的。在你閉關之後的仙劍大會上,為父又收了一個弟子,叫落十一,現今正帶著新進弟子在界縫處歷練,再過幾日就會回來了。”

“哦,想來資質不錯的。”

摩嚴淡淡一笑,將當時收落十一的情景給竹染學了,讓竹染好笑,確實,當時的情況似乎是不收都說不過去了。

“在十一之前,你三師叔也收了兩名弟子,叫火夕和舞青蘿。只是這兩人比較頑劣,常常都是將銷魂殿折騰的雞飛狗跳的,沒少給你三師叔找麻煩,好在他們的資質還不錯,有時間你約束一下他們,你三師叔隨性慣了,不要讓他們惹出什麽禍事來。”

“是,父親。”

呵呵,有給自己練手的了,竹染的眸中幽光一閃而過,有了摩嚴發話,還可以光明正大了。

“天已經大亮,先隨我去大殿,見過你兩位師叔,選個日子通告長留上下,你是我摩嚴的兒子,而不是徒弟。”

摩嚴站起身,拉著竹染就欲往外走。

竹染心中一震,卻又立即拉住了摩嚴。

“父親,不可以。”

摩嚴一楞,面色微變。

“父親,你如今位尊,不宜將此事宣揚,會給長留帶來不好的影響。”

竹染看著摩嚴,既然已經相認,何需那些名頭?他不想看到別人對自己的父親在背後指指點點,想來那些長老們就等著看他的笑話吧?好有一天可以將他從尊位上拉下來。

“染兒,你……”

摩嚴震驚地看著竹染,疼痛在心底蔓延,一只手緊緊抓住了竹染的手臂。

“父親,就保持以前的樣子吧,這樣挺好,只要竹染心裏知道,父親從未否認過我就行了,別人知道與否,都不重要。”

摩嚴感動的身體都有些微顫,看著這樣的竹染,心裏滿滿的都是心疼。

“父親,這件事都有誰知道?”

“你兩位師叔,你小師叔閉關最少還得兩百年,到時候為父自會告訴她。”

“也好,其他的人就無需知道了,包括十一師弟,父親也不用告訴他。”

看到竹染的堅持,摩嚴雖然心痛,卻也無奈的點頭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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