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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林沐的眼睛亮得驚人。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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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比劃出的大小還不到慈寧宮裏那只黑白花的小貓。

“這麽點大,又老愛生病,你娘一夜一夜的守著你,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蕭明岳:“……”穆王爺您果然也喝高了。林小沐的身世對外怎麽說的您還記得嗎?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看到左近的幾位大人或驚異、或探究、或若有所思的眼神,再看看身後蕭明堅、齊懷遠、許澤瑜他們幾個亮閃閃的目光,忽然覺得額角一跳一跳的有些疼。

……算了。

林小沐是那誰誰的兒子,那叫醜聞;林小沐長得和林殊將軍一模一樣,那叫……反正愛咋咋地吧。

有他——以及他手裏的白水壓陣,林沐在中路前前後後一圈酒敬下來,雖然當中好幾次溜出去更衣,好歹清醒地撐到了最後。蕭明岳看著林沐言笑晏晏地應酬完一眾高官勳貴名門家主,下得堂來轉過一個彎,立刻塌下肩膀往柱子上一靠,也和他一模一樣地靠到了柱子上,大大伸了個懶腰。

“嘿,拿去。”

林沐好奇地看蕭明岳在袖子裏掏啊掏的,半天,摸出一個錦盒。他接過來打開,就著廊下燈籠晃動的光芒凝目看去,紅絨的襯裏上躺著兩個比指頭大不了多少的小狐貍,一個蜷臥成團,半張臉埋在身體和尾巴圍成的絨球裏,另一個站在當地,尾巴高高地翹在身後。林沐拈起一個細看,那小狐貍凈潔溫潤,瑩然生光,竟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

他嘴角忍不住向上翹起,一開口卻是嫌棄:“這麽小啊!”

“那塊魚符就這麽大啦。——給你弄成兩截,就更小了。”

林沐當場就垮下了臉。當年他遠行游歷,蕭明岳將隨身魚符交他護身,他一直掛在脖子上隨身攜帶,須臾不離——直到甘州一戰,被一支冷箭正中胸口,那玉符替他擋了一箭,就此碎成一大一小的兩截。

“哪,”他吞吞吐吐地道:“不好意思啦,把你的玉符弄壞了……”

“沒事兒!”這時少年們看他們要私下聊天,紛紛散了開去,這段廊道上就他們兩人。蕭明岳便得以做出一副豪爽的模樣:“你還不知道麽!這東西別人看著貴重,對我也就是跟父皇說一聲再刻一塊的事兒……倒是便宜我拿來當賀禮了啊哈哈哈哈哈!”

“說起狐貍——”林沐斜睨他一眼,“啪”地關上手裏的錦盒,在蕭明岳面前晃了晃,故意高高揚起下巴:“這是你欠我的!”

“是,我欠你的~~~~”

這難得的好聲好氣讓林沐也沒法繼續擡杠下去。他沈默了片刻,再次打開錦盒細看,挨個拿起來翻轉把玩了一遍,忽而嘆道:”你還記著啊。“

“是啊,一直記著。”

☆、第 84 章

兩個少年相對默然。一會兒,林沐把錦盒往懷裏一塞,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走了!還有師父那邊要敬酒呢!”

“哎等等我——”

林沐事先跟他說“不要去”的右路,也是一片熱鬧滾滾。蕭明岳才踏進月洞門就聽見“嗖”的一聲,趕緊扭頭,眼前卻已經是一片空空蕩蕩。就聽林沐仰頭大喊:“飛流叔叔——”

“這裏!”

“飛流叔叔,師父在哪兒?”

“那邊!”

“知道啦!”

檐下倒掛出來的腦袋嗖地消失。再走一段,裏面鼓掌聲,喝彩聲,兵刃破風聲,響成一片。蕭明岳隨著林沐曲曲折折繞過抄手游廊,一擡頭,園中亭子頂上,一個白衣人影衣袂飄飄,正把手中長劍舞成一團迷離的光影。

“師父……”

林沐半是親熱半是無奈地喊。白衣人聞聲飛下,隨手拿劍柄往林沐腦門上一敲,敲得他抱著頭滿地亂竄。一師一徒雞飛狗跳地鬧了好些時候,那白衣人才從林沐手裏拿了杯酒一飲而盡,半轉過身子,斜斜地睨了蕭明岳一眼。

”喲,這是誰啊?”

”師父,這是我表哥啦……“

“哦,表哥啊。“

蕭明岳含笑點頭。藺晨又瞟了他一眼,微一點頭,白影一閃,刷地消失不見。留下林沐在地下仰望半天,這才轉過臉來,對蕭明岳無奈地攤了攤手。

蕭明岳:“……”好吧,你師父還真是十年都不帶變的……

比起中路老大人們的肅穆雍容,左路少年們的沸反盈天,這右路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蕭明岳一眼掃過去,就看見正中首席上坐了一個老者,須發皆白,然而腰桿挺直,精神矍鑠。林沐笑嘻嘻地湊過去給他敬酒,口氣也是恭敬裏透著親熱:

“素爺爺,您親自過來啦!”

蕭明岳好奇地想要過去,剛踏出一步,就看到那老者背後有什麽東西一閃,光芒直射入他眼裏。他反射性地眨了下眼,凝目去看,卻並無所見,反倒是老者後面的一個中年人肩上探出條毒蛇,三角形的蛇頭一伸一縮,向他吐了吐信子。

“王叔叔……”

看林沐毫不避諱地過去敬酒交談,蕭明岳猶豫了下,還是沒有立刻舉步跟上,而是仔細打量。以那白發老者為首,一群人皆是辮發裼裘,革帶纏頭,並非中原打扮。再仔細看,不止一個人或肩頭、或袖口,都探出各式各樣的蛇蟲來。

姓素,如此打扮……那麽,是西境藥王谷了?

“今天進藥王谷啦……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多虧素爺爺幫忙調理呢……藥王谷的迷陣可難可難了轉得我頭昏眼花的……”林小沐給他的信裏,曾經這樣寫過。

藥王谷,瑯琊富豪榜上排名第三,以諸般珍稀藥材出名。這些年,雲南穆王府,每年都從那裏采購大宗藥材供給軍隊。

鎮守東海的衛崢將軍,是藥王谷素谷主的義子……

一條條消息飛速閃過心頭,蕭明岳趨前幾步,對那白發老者點頭微笑:“原來是素谷主親臨。久仰。”

“不敢當。”那老者微微欠身還禮:“小沐也是老夫看著長大的。“說著一扭頭,對身旁眾人喝道:”王遠,把你們身上的東西都收一收,別在貴客面前失禮!“

這老人家真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然而蕭明岳總覺得,素谷主的意思其實是“把蛇啊蟲子啥的都收起來,別嚇到小孩子……”

一老一少隨意寒暄了兩句,林沐已經在藥王谷這裏敬了一圈酒回來。蕭明岳隨他走向另一邊,林家看守祠堂的老仆赫然高坐席上,兩個頭發花白卻仍然神采奕奕的男子左右相陪,看到他隨著林沐過來,先後站起。

“十三爺爺!“林沐親昵地叫了一聲,頓了頓,微微側頭。蕭明岳趕緊道:“老人家坐吧。您是有年紀的人,不必多禮。”自己隨意找個地兒坐了,林沐這才趕上前去,半扶半按地攙著那老仆坐下,緊接著就“黎伯伯”、“甄伯伯”一口一個喊得親熱:“你們都過來啦!”

“你成親,我們能不來嗎?”

“黎伯伯我好想你——甄伯伯,你怎麽不把弟弟妹妹帶上來啊——”

以這場婚禮為標志,赤焰林府,再次向京城貴胄打開了交際的大門。京城各王府,公侯伯府,十停裏倒有五六停是家主親身到場,三品以上大員更是來了七八成。就連深居簡出多年的蒞陽長公主,也打發了兒媳上門賀喜。

林沐為這場婚禮一共請了十天的假。次日叩過祠堂,遍拜親長,便由霓凰領著一同進宮謝恩。第三天陪媳婦回門,再往後的幾天,小夫妻兩個便時時粘在一起。經常是手拉著手兒到霓凰面前,沒說幾句話就被打發回去,讓他們自去烹茶讀書,焚香彈琴,或者林沐在校場練習騎射,靜姝就在旁邊擺開條案,畫他躍馬彎弓,滿頭大汗的樣子。

這一日霓凰午後小睡方起,正取了一卷書倚在窗下看著,就聽到外面低低的請安聲連綿響起。她側耳傾聽外間足音,片刻,輕輕一笑——這皮小子到她這兒向來都是連跑帶跳,兩三級臺階並作一級,如今娶了媳婦,倒會陪著媳婦慢慢走了。

“娘!娘!”侍兒打起簾櫳,十七歲少年的聲音迫不及待地竄了進來:“看看這是什麽!”

這是又找到了什麽稀罕物事來獻寶麽?霓凰從榻上坐起身子,拂了拂裙擺,將手中書卷放到一邊。林沐當先跳了進來,跟著環佩叮咚,靜姝蓮步輕移,款款入內,對著她行雲流水般輕輕一福:“母親。”

“坐。”霓凰微笑,伸手拉她在身邊坐下,嗔兒子道:“怎麽又是毛毛糙糙的?這是什麽好東西,要你一路嚷嚷進來?“

“娘,你看啊!”林沐笑嘻嘻地不以為意,先向對面飛了個眼色,才刷的一聲把手中卷軸展開。與此同時,靜姝也盈盈站起,和他並肩而立,輕輕展開了手裏的紙卷。

兩幅一尺寬、三尺高的畫卷上,少年將軍紅袍金甲,躍馬橫槍。一模一樣的打扮,一模一樣的臉龐,乍一看去,恍若鏡中相對。

“娘,你猜猜看!”林沐半是得意、半是促狹地從畫卷上方伸出頭來,沖著母親嬉笑著擠了擠眼:“哪一幅是我畫的?”

霓凰慢慢伸出手去。

她輕輕撫著畫中人的面龐,用指尖沿著線條輪廓,一寸一寸細細描摹。那秀挺的眉頭,那爍亮的雙眼,還有,那永遠挑著滿不在乎笑意的,微微揚起的唇角。

“這有何難。小沐拿的是你畫的,靜姝拿的,也是靜姝自己畫的。”

“啊?……娘,你怎麽猜出來的?”

“一眼就看出來啦。靜姝畫的是小沐,小沐畫的……是你爹啊。”

那般的驕傲張揚,爭強好勝。京城中最明亮的少年。

那麽熟悉,那麽陌生。

你看,那麽多年過去了,我記得最清楚的……竟是你身為梅長蘇時候的模樣了呢。

☆、第 85 章

十日婚假一晃而過,林沐便穿回他那件淺綠官袍,繼續履職。這時他已經歷任巡防營司倉參軍、禦林軍司鎧參軍,這會兒好歹升到了正九品,調去禁軍,擔任騎曹參軍一職。

騎曹參軍說到底就是個養馬官頭子,掌馬驢雜畜簿帳,及牧養支料草粟等事。林沐這個騎曹卻與旁人不同,一邊要管好禁軍名下有多少坐騎,畜養何處,繁育、馴養、醫治、淘汰,以及從倉曹那裏定時支取草料,另一邊,還要每天抽時間跟著禁軍騎兵上校場操練。

“不知道什麽戰陣用什麽馬,怎麽養得好馬?“

就這一句話,林沐在禁軍累到汗透重衣,一到家,就死狗一樣撲到床上,動都懶怠動一下。

靜姝再心疼,也只能親自看著人下廚,湯湯水水地哄著他吃,吃完拖他沐浴,再親手替他一縷縷擦幹頭發。一邊用布巾包著他的頭發慢慢印幹水跡,一邊柔聲道:“好些了麽?”

“嗯……”

“母親那裏我派人去稟過了。母親說,既然累了,晚上便不必過去,在房裏吃飯也是一樣的。“

林沐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地拱了拱,把腦袋擱在她膝上,輕聲道:“還是要過去的。我歇一歇,馬上就起——彤彤,你怎麽樣?和母親說得來麽?“

靜姝躲了一躲,到底沒舍得挪開,由得林沐枕在自己腿上,手下不停,繼續擦他頭發。聽他輕聲相喚閨中小字,頰上不由得薄薄地染了一層桃花色——這個小字還是林沐私下為她取的,引的是“靜女其孌,貽我以彤管”一句,正合著她的名字——低嗔著推了他一下:“還沒吃晚飯呢。”

“這不是沒人在麽……”

林沐順著她的力道翻了個身,方便她擦另一邊,含含糊糊地回應。靜姝輕輕道:“我挺好的……母親今天帶我見了家裏的下人,又教我打理家事……”

“嗯……家裏上上下下,都是母親以前帶過的親兵,一向忠心的。不過我們家是軍法治府,你要哪裏不慣記得跟我說,我去告訴娘……“

”知道啦……“

林沐在溫柔鄉裏翻滾了片刻,搖搖晃晃爬起來,一邊哎喲哎喲連聲慘叫,一邊快手快腳地穿衣穿鞋。靜姝忍俊不禁地替他整理衣襟,松松地束了頭發,小兩口這才相攜去霓凰郡主面前問安,順便討一頓晚飯吃。吃過晚飯,林沐就今天公事上遇到的疑惑討教過母親,告辭回房,還要在燈下認認真真看書,間或對著輿圖寫寫畫畫。

靜姝一聲不響地待在旁邊,替他剪燭磨墨,端茶倒水,完了便去旁邊桌上翻閱賬冊。待到更漏聲聲,林沐放下書卷,過來牽住了她的手。

“辛苦你啦。”

“沒……沒什麽。”少年手指上暖暖的溫度傳遞過來,靜姝面上飛霞輕撲,微微一掙:“母親說,明天要帶我進宮呢。我,我先去洗漱啦。”背後吃吃輕笑,她越發不敢回頭,腳步匆匆,掀簾而入,全不顧裙上禁步琤琤作響。

次日霓凰果然便攜她入宮。靜姝新婚次日,雖然也跟著婆婆進宮謝恩,因著當日還有叩祠堂、見親友多般事體,來去匆匆,於慈寧宮、正陽宮,不過一拜而已。加之新婦羞澀,也就是依在婆婆身邊,低首垂眉,聽尊長說笑。今天二次入宮,才有機會細細打量宮中諸人。

她祖母早逝,母親近年才升至三品誥命,加之與宮中無親無眷,因而雖在年節循例朝拜皇後,卻並不曾攜她入宮。宮中諸人的性情,和家裏的淵源,她也就是定親之後聽祖父提過一二,再就是出嫁以後,婆婆曾經和她細細分說一番。

慈寧宮安和靜謐。太後並不禦正殿,而是歪在東暖閣裏的暖榻上,見到她們進來,笑著命座上茶。靜姝螓首低垂,用恭謹合宜的姿態默默觀察四周,太後之下,侍坐著一個白發宮妃,單看年齡不過五十許,然而觀其精神氣度,卻讓人覺得比年近八旬的太後還要老些似的——靜姝在心裏默默推算了一下,就知道應該是今上潛邸時的兩位側妃之一,前幾年剛剛晉位的淑妃娘娘了。

唯向樓頭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這兩位娘娘,年輕時無寵,到今上登基了依舊無寵,所幸皇後寬和,宮闈清肅,平平安安的,一輩子就這麽一眼望到了頭。到現在一個已經薨逝,另一個安安穩穩地熬到正二品的妃位,相比先帝後妃自盡的自盡、廢黜的廢黜、發瘋的發瘋,比上不足,比下倒也有餘了。

她念頭只轉了這麽一轉,太後便已經伸手相招。靜姝盈盈上前,步至太後身側,便被拉在身邊依著她坐了。太後的手修韌暖熱,握住她手掌的力度全不似上了年紀的老人,不由得讓人想到這一位乃是醫女出身,年近五旬,尚能獲寵於先帝,由次嬪之身累晉貴妃,最終登臨絕頂,以天下養——

“當年我和林燮大哥一起游歷江湖的時候,遇到了現在的太後娘娘。後來宸妃生了祁王,身子一直不好,林府就送了太後入宮,貼身調理……她和宸妃,情同姐妹……”

“我小時候,娘去西境掌兵,太後娘娘曾經把我接到宮裏住過三個月……太後娘娘可疼我啦!”

“太後娘娘寬和慈愛,和林府也是頗有淵源。沒有外人的時候,你在她面前不必太拘束……”

祖父、夫君和婆婆的描述叮囑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靜姝含羞輕笑,應著太後的詢問,回答起嫁過來可習慣,這些天和夫婿一起在做什麽之類的問題來。她把林沐在家裏的事兒、在軍中的經歷揀了幾件趣事說了,也不免提到他在衙裏的狼狽勞累,以及在家裏一天都不肯放松的學業,逗得太後一時開懷暢笑,一時又皺眉心疼。問完了,太後便又絮絮叮囑她小沐從小身子不好,飲食要清淡,寒暖要格外當心之類的話。

靜姝一一含笑答應。太後一直留她們用過午膳,才令女官送去正陽宮。中宮這裏卻比慈寧宮熱鬧得多,她們二人到時,已經有五六個年齡不等的貴婦在皇後面前陪坐。

靜姝飛快掃過一眼,皇後左手邊三人都是宮妃打扮,二人為妃,一人為嬪;最上首的那個格外年輕俏麗,看去只有十七八歲模樣。右手邊都是外命婦,看服色皆是二三品不等,見她們二人進來,已經不約而同地起身讓位。

年輕的那個當是前幾年被送來和親的北燕公主,年長妃子,應該是二皇子的生母,年前才由婉嬪晉位的婉妃了。靜姝這樣想著,拜過皇後,又依著皇後的指點一一向那兩位宮妃行禮,二人也各自避讓還禮。

皇後卻不像太後這樣事無巨細地詢問叮嚀,只泛泛問了幾句,便和霓凰郡主及在座幾位內外命婦聊起天來。靜姝聽了一會兒,聽她們說來說去,談的都是京中各家閨秀和少年郎君,便猜度是在說三皇子和大公主、二公主的婚事——說起來,二皇子是沾太子選妃的光一撥兒定親的,忽忽幾年過去,三皇子已有十四歲,和嬪所出的大公主十三,就連嫡出的二公主也已經十一,婚事大可以相看起來了。

這等事兒,左右不是她這等新媳婦可以插嘴的。靜姝維持著恭敬得體的微笑,侍坐一旁,默默傾聽。過了一會兒,皇後忽向她笑道:“這等家長裏短,你們這些年輕人聽著也是無趣——這兩天恰有幾株海棠開得不錯,讓人引你去看看吧。“

“多謝娘娘關懷。”靜姝恭恭敬敬地一拜:“若蒙娘娘允準,臣婦想去東宮拜謁太子妃。”

“也好。”

正陽宮到東宮頗有些距離。靜姝跟著引路的宮人曲曲折折走了老長一段,直到額頭微微見汗,才望見了東宮的殿門。很快,太子妃身邊的女官便迎了出來,靜姝隨著她拾階而上,到得殿內,向正座上的太子妃盈盈下拜:

”臣婦雍國公夫人林言氏,參見太子妃娘娘。”

”你叫我什麽?“

湖色衣裾在視野中悠然鋪展開來。一只素手伸到面前,靜姝一笑,便也搭著那只手起身,柔聲喚道:“南宮姊姊。”

“言妹妹。”

“……東宮一向對我頗多照顧,你有空進宮,也可以多去拜望太子妃。”

“……放心吧,太子妃在閨中的時候,和我也有過來往的。”

放心吧。

交給我。

☆、第 86 章

言靜姝的東宮之行以一片兵荒馬亂結束。

太子妃恰在招待她的時候診出了身孕來——東宮上下招呼太醫的招呼太醫,伺候太子妃的伺候太子妃,往正陽宮報喜的往正陽宮報喜,著實沒人騰得出空來招呼她。

嫁過來大半年才傳出喜信,太子妃雖還沒到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的程度,也確實有點兒著急了。一朝被太醫說了恭喜,她笑吟吟地拉著言靜姝的手,說了好些“你真是我的福星”“以後一定要常來走走”之類的話,才讓女官打點了厚厚一份禮物送她出去。

沒辦法,這位太子妃……出身實在是沒有當年的柳皇後硬氣。

她曾祖父在景運年間曾任太宰,在五王之亂中被波及,不幸去世,此後家裏再也沒有出過舉足輕重的高官。太子妃之父倒也爭氣上進,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由八品幹到六品,因母孝守喪,暫時離職。元佑六年更投筆從戎隨蒙摯出征,雖然在軍中表現沒有言豫津那麽亮眼,但好歹也算是嶄露頭角的新秀之一。這些年積功升轉下來,到太子妃受冊之前,已經升任撫州刺史,獨當一面。

單以父系而論,其實入選還不太夠格,然而太子妃有個好母親——栗王膝下的明玨郡主。先帝登基前經歷了一場亂局,兄弟不免零落,只有紀王、錢王、栗王三人碩果僅存。今上優禮宗室,是以幾位郡主時常得以入宮請安,太子妃的嫻靜溫雅,那也是早就被宮中諸人看在眼裏的。

因為父親當年的同袍之誼,言靜姝和太子妃,在閨中也頗有往來。只不過一個被冊為太子妃,之後另一個也訂了婚開始備嫁,屈指算算,竟有一年多沒見了。

因這緣分,言靜姝除了隨霓凰郡主進宮請安之外,自己也時不時地去東宮拜望。大梁典制,命婦封誥,例由夫家報請,司封郎中查核無誤之後,發誥命文書,予冠服,登簿籍。種種流程花上三五個月是正常事,折騰半年一年的也不算罕見——靜姝身上雍國公夫人的封誥,卻是過門當天由正陽宮專使賜下,就連隨同賞賜的誥命冠服也是合身妥帖,觀者無不嘖嘖稱嘆。

頂著國公夫人的身份,言靜姝雖然可以時時進宮走動,她的夫君卻還在九品小官的位置上要死要活。林沐在禁軍幹了小半年的騎曹參軍,從軍馬畜養繁育,到騎兵操練,上上下下滾了個透熟——可憐他連給母馬接生都學會了——而後,轉調慶歷軍司兵參軍。

老規矩,除了掌管兵士名冊、點卯之類的例行職務外,他還要從迎接新兵開始跟著忙上忙下,從頭操練士卒。言靜姝向霓凰郡主稟告了一聲,帶了兩房家人、二三侍婢,去離軍營最近的鎮子上租了個小院子,林沐下值了就為他打理衣食,等林沐進營上差,便自己在家裏寫寫畫畫,或者幫著林沐抄那到現在還沒抄完的書。

這樣竹籬茅舍的日子過了三個月,靜姝診出有孕,被霓凰郡主親自帶人接回了京城。

“那個臭小子?讓他去。家裏給他送衣服送吃的就很好了。”霓凰郡主笑吟吟地拉著兒媳的手,“你的身子要緊。”

清平十八年,靜姝平安誕下長子。

同年,言侯去世。

今上以言侯有大功於國,輟朝三日,以示哀悼。

柳皇後祖父、先朝中書令柳澄,柳澄從弟柳暨,以中書令致仕的史元清等人,近年來都已先後過世。至言侯之歿,先朝老臣,雕零殆盡。

自清平十七年至清平十九年,林沐累任慶歷軍司兵參軍、汝城軍司士參軍、紀城軍明法參軍。而後好歹升了一級,回京擔任禦林軍主簿——禦林軍那種奇葩地方,難得來個文職,上上下下恨不得所有文字事務全丟給他。

清平十九年,太後薨。

以一介孤寒醫女,為天子母,數十年慈愛惠儉,國家清寧,四世同堂。

今上痛悼之極。擗踴號慟,三日勺水不入口,輟朝舉哀。一月喪期滿後,步行扶棺出城,親送入陵。

先是,奉太後懿命,以先帝奉安已久,未可驚動,另於先帝陵址附近擇地營陵。以地在光山,號曰光陵,近先帝宸妃及祁王諸人葬處。

禮部工部有點資歷的老人,想起先帝朝那位比丈夫多活了四十來年,依舊合葬於衛陵的太皇太後,再想想太後、宸妃、祁王和先帝當年的那些破事兒,默默地……忍了。

反正賢太妃、淑太妃、惠太妃都已先後陪葬先帝陵寢,就連言廢後都在先帝陵區裏占了個角落,這份熱鬧已經足夠了,不差太後一個。

讓人精疲力盡的喪儀當中,一個七品小官的任命,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林沐調任光陵守備。

林沐:“……啥,我去看皇陵?娘,說好了今年放我去邊關的!”

在他來得及提出更多疑問之前,霓凰郡主淡淡回道:“知足吧。當年太皇太後過世,你爹想去靈前行禮都做不到。”

“……好吧,我去守靈。”林沐立刻塌下了肩膀:“太後娘娘那麽疼我,替她守靈也是應該的……”他輕輕嘟囔:“可是,看守皇陵而已,我能做什麽呀……”

“娘當初要是和你一樣想法,說不定就沒有你了。”

林沐知道母親說的是元佑六年的獵宮之變。之前一年,太皇太後入葬衛陵,母親自請去守靈一年,隨身也就帶了百許親兵——穆王府在京府兵本來就不多,大部分人手,還要留在京裏保衛府邸、護持舅舅。然而,元佑六年四月,庶人蕭景桓謀逆,母親就憑著今上的一紙手書,無兵符、無詔命,從衛陵帶出一千守陵軍士馳援九安山,陣斬慶歷叛軍統領徐安謨。

說實在的,林沐一直想問問母親當初是怎麽做到的。然而想想爺爺年輕時候,還是巡防營的一個統領(林沐利用職權查了巡防營歷年名冊,發現只是南城巡城營的統領),也是無兵符、無詔命,就能帶三百騎兵沖進禁軍營,登高一呼應者雲集,最終力保先帝登基……這樣一比較,母親的豐功偉績好像就不是不能理解的了。

畢竟母親那時威震南疆已逾十年,收服個把衛陵軍……那還不跟玩兒似的。

“母親放心,我會好好幹的。”

次月,監察禦史具本彈劾光陵守備林沐,於陵前操練士卒,聲徹陵內,驚擾太後陵寢,大不敬。

蕭景琰當著滿朝文武重重一拍奏折,“砰”的一聲,禦案上筆墨紙硯齊齊跳起:

“林家的孩子有能耐帶兵,太後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次年,年滿二十的林沐結束了整整一年的守陵練兵生涯,授職平盧軍長史,遠赴邊關。

二十年鬥轉星移,軍中已是風雲變幻。蒙大統領早在兩年前便已休致,列戰英接任禁軍大統領,鎮守東海十多年的衛崢轉調北疆。元佑六年四境烽火,清平七年夜秦戰事,和之後大大小小歷次戰役中湧現出來的才俊,也都陸陸續續擔負起了軍中要職。

平盧軍,遠在大梁國境的東北角。再往東就是東海,往北,倒不是北燕,而是住了一幫東海北燕都懶得去管的野人。蠻荒窮困四字,當之無愧。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雍國公府的親兵團團圍繞著一輛馬車,車下,求了特旨得以隨行的言靜姝,正抱著兩歲的兒子難舍難分。而長亭當中,林沐與蕭明岳面對面站著,長久無言。

珍重的話說了又說,能叮囑的事情也叮囑了個遍,到這一刻,已經只剩下盡在不言中了。

時光荏苒,他們從弘文閣裏一起讀書的總角幼童,到出仕為官入朝觀政的少年,到一個監國輔政、一個搏命沙場,再到束發加冠,為人夫、為人父的成年。

到如今,一個坐鎮京城,一個遠行邊關。

此一去歲月悠悠,不成功業,必不還京。

“今日為我射鹿,異日如此為我斬關奪城!”

“我要去歷練,要去學本領,要像我爹一樣從小兵做起,堂堂正正靠軍功升遷!“

“出門在外,有人為難你,報我的名字!”

“我會寫信回來的!”

“說好了我成親你要來的呀。”

“這是你欠我的!”

還有在酒樓裏面對大狗的驚魂一刻;在慈寧宮中燒了佛堂,一起被太後責罰;吵過架,鬧過脾氣,然後又滾倒在一張床上抵足而眠;獵宮山道上背靠背前行的心驚膽戰,吊在半空中不肯放手的堅持……

往事歷歷,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沈澱在彼此記憶裏的金色時光。

不知何時,林沐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一股莫名的情緒充塞胸臆,他毫無預兆地倒退了一步,跪倒在地,鄭重再拜。

“臣將遠行,……殿下珍重。”

蕭明岳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他看著林沐後退,跪倒,俯拜;而後,直起身子,再次俯首至地。起身,倒退三步,轉身慢慢地走出長亭,走下路邊。

從頭到尾,喉嚨像是堵塞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知道,林小沐不會回來了。

——那個躍馬關山,獨當一面,為他斬關奪城的雍國公林沐終將歸來。可是,少年時朝夕相伴,言笑無忌的林小沐,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 87 章

清平三十五年,山陵崩。

蕭景琰自元佑六年監國,至清平三十五年駕崩,治國理政,凡三十七年。朝政清明,國力蒸蒸日上。

史稱:清平中興。

太子蕭明岳繼位。次年,改元建業,是為建業元年。

建業七年,雍國公林沐率軍攻破大渝國都,獲其國主、妃嬪及太子諸王等,回朝獻捷。之後,受命規劃北疆防務,將長林軍、經略軍、豐安軍、振武軍等重新整編,合為一軍。

建業十年,整軍畢,林沐再次入朝,請皇帝為新軍賜名。

隔著將近一丈的距離,隔著二十多年的時光,他看見鬢邊也已微霜的蕭明岳提起筆來,向他微笑。

“賜名嗎?不,不用賜名。——那個名字,一直都在那裏。”

禦案前,冕旒莊嚴的帝王飽蘸濃墨,凝神靜氣,一筆一劃寫下三個大字:

赤焰軍。

淚水突然滑落。

林沐捧著那一紙雄渾端嚴的手書,想要細看,卻只能看到自己劇烈顫抖的雙手,和一片黑白縱橫的模糊光影。他深深吸了口氣,再吸口氣,而後,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住了地面。

淚如雨下。

“甲子輪回,覆見赤焰軍旗。”

武英殿上,百官之前,掌軍多年威嚴肅重,年已四十五歲的雍國公林沐,放聲痛哭。

……燮子殊,開文十七年歿於梅嶺。元佑六年,追贈驍騎將軍。建業二十五年,以子沐貴,贈太保。

殊子沐,建業中為帥。先是,赤焰案發,林氏九族盡歿。元佑六年冤案昭雪,殊妻霓凰郡主曰:“餘昔年為太皇太後賜婚林殊,世易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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