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關燈
腿,還好。

兩個孩子顯然都已脫力,一被放下,立刻雙雙癱倒在地。蕭景琰胸膛起伏,來來回回凝視著他們,想要開口,卻發現喉嚨幹澀得不能出聲——從昨天半夜提到現在的一顆心,直到現在,方才放回了腔子裏。

昨晚細雨飄落的時候他已經有些擔心,然而想想進山的隊伍肯定帶足了雨具,摸黑走山路反而容易出事,也就忍住了沒把他們叫回來。誰知半夜禁軍來報,山中溪水暴漲,巡夜軍士在水裏發現了帳篷的碎片,而且,還有孩子們身上的衣物!

那一瞬間,恍如一個悶雷當頭擊下,蕭景琰身子一晃,眼前霎時一片黑暗。

他驚恐地下令全力搜救,禁軍和各家各府的家丁連夜入山,傳來的,卻是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

溪水暴漲丈餘。石橋垮塌。營地沖毀。多處山崩,泥石傾瀉,道路中斷。

如果不是水中發現的衣物上並無血跡,應該是睡前自行脫下,蕭景琰不知道他還能不能保持住最起碼的鎮定。

山路狹窄,很快,禁軍和家丁府兵們就分成無數支小隊伍,漫山遍野地搜索。蕭景琰這一路沒過多久就找到了傍晚孩子們紮營的所在,順著東宮侍衛們留下的記號一路摸了過去——然而最後看到的,卻是崩落山石下露出的殘骸,以及被泥石沖毀覆蓋,完全已經沒了樣子的道路溪谷。

幸好繞過去以後又找到了記號。一行人稍稍松了口氣,沿路找去,最終發現的卻是韓隊正的屍體!

那屍體雙目圓睜,手裏牢牢攥著半幅撕裂的內衫,上面用鮮血簡單地寫了幾句話——太子和林世子往前面走了,離開的時候天色已亮,以及,和他分開的時候,孩子們尚屬安全,並未受傷。

末將保護不力,罪該萬死,求陛下莫要罪及家人。

兩行小鞋印,就從屍體旁一路延伸出去。

……幸好幸好,他趕上了。

蕭景琰蹲跪在兩個孩子面前,細細看著眼前兩張驚慌失措的小臉,良久,方才張開雙臂,把兩個滾得一團糟的泥猴子摟進懷裏:

“沒事就好。”

手臂才一收緊,兩聲稚嫩的痛呼齊齊傳到耳邊。蕭景琰一驚松手,只見兩個孩子都是齜牙咧嘴,本能地想要護痛,卻都只擡起了一只手來——明岳的左手,林沐的右手不約而同地垂著,蕭景琰才一碰,就聽到他們倒抽冷氣的聲音。

“……受傷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頭到腳仔細檢視。明岳右手無傷,左臂上卻掛著半截被削斷的藤蔓,從小臂到手腕一連繞了數匝,深深勒進肉裏。他小心翼翼地托著孩子手臂一圈一圈將藤蔓拉開,手腕上一圈深深的傷痕,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還有許多小小的刺嵌在肌膚當中,一時根本來不及除盡。孩子隨著他的動作一聲一聲地倒抽著冷氣,左手卻刻意地平平端著,連手指都不動彈一下。

蕭景琰仔細一摸,原來明岳左腕已經脫臼,然而手指在藤蔓上握得太久,此時僵硬地蜷曲著,一時間竟然連松開都做不到。蕭景琰輕輕抽走他指間青藤,小心地按揉了一會兒,才看到他的手指慢慢伸直。

饒是如此,這孩子也忍著劇痛,咬牙承擔住了兩個人的重量。

“……忍一忍。”蕭景琰輕輕拍了下兒子脊背,摸準位置,雙手用力一推。孩子發出一聲猝不及防的痛呼,猛然驚跳一下。蕭景琰按住他再細細摸了一遍,輕舒口氣:“沒事了。”轉頭去檢視林沐。

林沐的狀況並沒有好到哪裏去。一抓起那雙小手蕭景琰就屏住了呼吸:右手五指上汙泥混合著鮮血,指甲劈裂,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赫然已經翻了起來。再往上捋起袖子,小臂內側深深淺淺全是淤痕,也不知道在石頭上磕碰了多少下。

左手也一樣。深紫色的淤痕從小臂外側一直延伸到手腕,每一道都長達半尺有餘,四道在左,一道在右——蕭景琰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當時明岳撲過去緊緊抓住他胳膊,然而,兩個人再怎麽竭盡全力抓住對方,小沐還是在他手裏一點一點地往下滑,直到雙手交握……

蕭景琰忽然覺得哪裏不對。他轉過頭,想也不想捋起明岳右袖,自小臂到手腕入目處幹幹凈凈一片,並無絲毫抓握痕跡。然而,看明岳在藤蔓上面吊的時間,看小沐手臂上留下的深深淤痕,明岳右臂上,本也該有同樣的指痕才對!

蕭景琰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顫抖著雙手按上林沐肩頭,緊緊盯住孩子煞白的小臉,一瞬不瞬。

“你沒抓著他?”

林沐用力抿了下嘴唇,不說話。明岳在一旁代答:“他一直叫我放開——”

那一瞬間,蕭景琰一顆心好似在沸水裏燙了一下,心尖都縮了起來。

如果明岳真的放手了。

如果明岳力氣不繼,沒能撐到他來救。

如果……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幽深的溪澗,猛地回頭。緊盯林沐,輕而又輕地問了一句:“你記不記得,我以前對你說過什麽?”

“啊?”

“我說過,你是你父親唯一的兒子,下次絕不許這樣冒險了,記得嗎?”

“……”

看著孩子本能地縮了一下,眼神裏又是滿滿倔犟,蕭景琰一股火氣騰地冒了上來。他不假思索地拎起林沐,往膝蓋上一按,手掌狠狠地落了下去:

“為什麽不聽話!”

林沐當場就被打懵了。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接二連三傳來,他怔了片刻,才曉得一邊扭動,一邊竭力掙紮著伸手護著屁股,扯著嗓子喊:

“別打了……”

“我再也不敢了……”

“真不敢了……”

“疼……”

落下來的巴掌一記比一記輕,最後幾下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輕輕拍落而已。跟著他被再次拎了起來,那個剛才還在揍他的男人張開雙臂,狠狠將他勒進懷裏。

不知為什麽,林沐一把摟住他脖子,嚎啕大哭。

☆、第 54 章

野營驚魂最終以所有孩子平安找到告終。被禁軍護著走另一路的孩子運氣不錯,在山脊一片空地上頂著暴雨待到了天亮,然後,很快就遇到了進山救援的人馬。從禁軍到所有孩子,有一個算一個毫發無傷,只是所有人無一例外地著了風寒。

和跟著太子的這一路侍衛全滅,太子和林沐兩個人驚心動魄生死一線,被皇帝親自救下比起來,簡直安全到了乏味的地步。

秋獵就此草草結束。禦駕在九安山整頓了兩天,折返京城。林沐昏昏欲睡地被拖回林府,又在家裏躺了好幾天,灌了無數苦藥湯子,還被前來探視的言叔叔大肆嘲笑:

“你以為內力練上去了身子骨就好啦?還不是淋場雨就倒……嘖嘖嘖嘖!”

“……你說的是你自己吧?”

“冬姐我錯了——”

林沐笑得抱著被子滿床打滾。聶伯母還刻意湊過來,大聲地和他咬耳朵:“你別看他現在好像武功不錯的樣子,小時候身體可不好了,稍微多跑幾圈就能生病!後來長大成人也是這個不許那個不行的,多下下冷水,太陽曬得太多,跟別人動手脫力了沒來得及調息,這種別人不當回事的他就得病一場……“

“冬姐……”

言豫津滿臉的生無可戀。林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了半天,爬起來挨到夏冬肩頭,小聲道:“謝謝聶伯母,我會當心的。”停了一停,又補了一句:“謝謝言叔叔。”

喝藥,睡覺,養病。一口氣養到休沐日,一個意料之中的客人大搖大擺地上了門。

蕭明岳跑林府已經跑得很熟了。去別人家玩兒,哪怕是柳國公府,也會被一幫大人畢恭畢敬地列隊接待,他得從柳老爺子開始逐一寒暄完畢,才能去和表兄弟們說話。和他們一起玩——如果有的話——撐死了就是下下棋,彈彈琴,最多不過射箭投壺之類。有次釣魚的時候他提議自己挖蚯蚓,結果,兩個表兄看他的眼神那個驚悚啊!

還是和林小沐一起玩開心。

蕭明岳是拖了好大一個食盒來的。進門就往床上一放:“那,皇祖母那兒的點心,給你的!”說著蹭蹭蹭爬上床頭,自己動手開蓋子:“這是桂花糕,這是牛舌餅,這是松仁糕,這是芝麻酥,這是蜜麻花,這是茯苓餅……“一邊說,一邊拿起來就往自己嘴裏塞。

林沐:“……”

在你眼裏我就是個吃貨?還是你拖這麽一大盒來,其實是要當著我的面吃光它?

林沐毫不客氣地撲上去一起開吃。兩個小東西吃得滿床的點心渣子,順便灌下整整一壺果子露——年紀太小不給喝茶——蕭明岳努力用果子露沖下一口芝麻酥,終於喘過氣來,得以詢問林沐:“哎,你好點了沒?”

“大概明天就能去上課了吧……”

林沐無辜地把右手舉到他面前。蕭明岳抓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哎,好像沒什麽問題了啊?之前禦醫說得可嚇人了——說把你指甲都拔掉了!”

“就兩個而已啦。”林沐和他頭碰頭看著新變硬的甲床:“之前摳在石頭縫上翻過來了,不拔掉不行的。禦醫說,過幾天新指甲就長出來了。”

“……拔的時候疼不疼?”

“還好。你呢?那天看你手腕上勒得……“

“別提了!”蕭明岳臉一苦。“脫臼而已啦,那個禦醫直接上了夾板!還把我胳膊吊了兩天……”

拔掉那些刺,清理傷口的時候倒是的確很疼。當然,這些就沒必要跟林小沐說了。不過聽說林小沐也慘叫得鬼哭狼嚎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個人心有戚戚焉地看著對方。他們被抱回去的路上就直接睡死了,之後各自分開養傷,都沒機會交流一下情況。蕭明岳幾天之後就回了弘文閣上課,同學們病好之後也陸陸續續返回,只有林沐……他只知道太醫一天跑一趟林府,每次回來,都要直接跟父皇稟報。

“我說,那天……“他碰了碰林沐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了一下,”你真不疼啊?”指甲都翻掉了也!

“……那時候真不覺得。”林沐飛快地看了蕭明岳一眼,默默低下頭去。當時他拼死摳著石縫支撐住身體,真沒工夫註意到疼,後來……

這幾天,時不時地,他就會想起明岳沖他大吼“不放!”的那個眼神,和被青藤勒到皮開肉綻的手腕。一直都想說聲謝謝,可現在見到了人,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含在舌尖,卻無論如何吐不出來。

“嗳……真不疼?”

“真不疼!”

“不疼你幹嘛哭?”

“啊?!”

話題跳躍得有點快。林沐罕見地懵了一下——這不對勁!以前跟不上話題發楞的從來不是他!

他有些茫然地擡頭。而蕭明岳已經笑倒在床上,一邊笑,一邊毫不客氣地刮臉羞他:

“愛哭鬼,打屁股!愛哭鬼,打屁股!“

林沐嗷地撲上去和他滾成一團。

兩個孩子從床頭滾到床尾,再從床尾滾到床頭。四只小腳丫子踢得被褥淩亂,枕頭翻倒,帳子直接扯塌了一半,至於先前放在床上的點心更是……慘不忍睹。直到不知誰把食盒一腳踹了下去,在地上砸出砰的一聲大響,他們才雙雙停住打鬧,坐起身來拍著衣服上的點心渣子,面面相覷。

“你不許說出去!”

“噢~~~愛哭鬼,愛哭鬼,愛哭鬼~~~”

林沐惡狠狠地朝他齜了齜牙。

☆、第 55 章

清平十年,冬,中書令柳澄致仕。

這位文臣之首歷事三朝,經歷了先帝登基之前的五王之亂、開文十七年的赤焰案、先帝晚年的奪嫡之爭,柳家始終穩穩當當,分毫不亂。及今上登基,柳家堂兄為相,堂弟為尚書,孫女為後,滿門貴盛,榮寵至極。

即便禮部尚書柳暨已在兩年前致仕,有這位老人坐鎮,柳家的勢頭便依然不減。

自年初開始,柳澄就以年老體衰為由,上表請求致仕。書三上,蕭景琰三次下旨慰留,直到太子出居東宮數月之後,才同意其解職,仍以太子太傅知政事。擢吏部尚書史元清為中書令,戶部尚書沈追調任吏部尚書,柳澄次子柳明德升任戶部尚書。兵部侍郎裴銘升任兵部尚書,以下群臣各有升調。

——蕭明岳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同意柳澄解職的那封聖旨,他父皇讓他起草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肯定要答應的嘛!為啥還要來回折騰三次!”

蕭景琰笑得不行。少年時他也曾經格外厭惡這種繁文縟節,你上書,我準許,大家幹脆利落地把事情辦了多好。後來才漸漸知道官樣文章也有官樣文章的用處,比如像當年的禮部尚書陳元直這種,上書請求致仕立刻就被準許,就是“不免職是給你留面子,你可以快點滾了”,而柳澄這樣三上三留,就是皇帝對柳澄,對柳家的重視和認可,也給群臣心理準備和權力交接的時間……

這些道理,是當上太子之後,父皇才一點一點教導他的。——如今回頭想來,當年先帝……父皇,在他剛監國那段時間,的確教了他很多東西。

其後,帝後攜太子駕幸柳家,召見柳氏子孫,並賜柳澄二孫勳官。此後冬至、臘八乃至新年,柳家所得的賞賜在文臣當中仍然是頭一份的,柳家的女眷在正陽宮的小宴裏,也是天天坐在離皇後最近的位置上。柳澄致仕的一點影響就此波瀾不驚地淡化了下去,漸至無聲無息。

只苦了蕭明岳,在這番更替中一直被父皇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指導他從奏章、文書、旨意中觀察朝堂的變動。時不時地還要他親自起草詔書——好吧,只是提出處理意見,並不要求斟酌文辭,僅僅如此,已經累得他每天一合眼就睡死過去了。

他以為之前看奏折就夠辛苦了,他錯了……嗚……

然而這時看奏折的壓力還不是很大。過完十二歲生日以後,蕭明岳得到通知:他不必去弘文閣上學了。

每天早上,他要跟在父皇身邊視朝、旁聽政事、旁觀他父皇接見大臣。散朝以後,還得幫父皇批閱奏折——或者說單純把奏折分類,以及,應對他父皇時不時的提問。

課業?以前每天上午的課業全部挪到下午了而已,分量只多不少。當東宮三師是放著好看的嗎?

與此同時,和太子同期的小學生們也得到了通知:弘文閣散館。

當然弘文閣不是就此關閉了。清平八年開蒙的三皇子,以及和他同期入學的十個孩子照常在弘文閣讀書,但是,和太子同期的那一批都被告知:去參加千牛衛銓選吧,孩子們。

“就是去站樁做儀仗?”林沐規規矩矩地坐在母親肩下,滿臉不情不願。千牛衛什麽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好一點的千牛備身,就是拿著禦刀或者象笏,在禦座側後方傻站;差一點的備身或者主仗,連拿禦刀象笏的資格都沒有,除了站樁列隊還是站樁列隊,夏天曬死,冬天凍死。最主要的,除了當擺設之外,這個工作有任何用處嗎!

一群十二歲到十四歲的小孩子,宿衛禦前什麽的,皇帝是指望他們拿刀砍人了還是指望他們拿箭射人了……真打起來,皇帝一個人就能撂倒他們全體好吧!

“小東西沒良心。”開口嘲笑他的還是言叔叔:“千牛備身可是從六品上——你言叔叔我,二十五歲入仕,也不過是正六品的昭武校尉而已!“

”我爹是從小兵做起的……“林沐弱弱地反駁。他不介意也從小兵做起!真的!他爹六年時間就從小兵做到了正四品的寧朔將軍!【註】

“十二歲的小孩子做什麽小兵!”奉詔回京述職的衛伯伯也大搖其頭:“你爹從小習武,也到十三歲才進了軍營,你這身板兒,是送去給人砍的吧!”

“衛伯伯!”林沐不依地大叫。父親十六歲初建赤羽營,衛伯伯就是他的副將,現在怎麽能這樣拆他兒子的臺!

“我還要練武!”

“千牛衛每天只當值半天,你有的是時間。”

“我還要去言叔叔家念書!”

“去了你也見不到人。——看我幹什麽?你以為我會信你只沖著你言爺爺去的?”

“我還要跟我娘學兵法!”

“好了小沐。“眼看兒子大有撒嬌耍賴的趨勢,霓凰出聲打斷。”陛下都給你安排前程了,你就去吧。”

“娘!”

林沐叫到一半便即收聲,眼珠子骨碌碌一滾,飛快低頭。霓凰把他的神色看在眼裏,淡淡加了一句:“你可以試試看連千牛備身都考不上——如果你這麽想丟你爹的臉。“

“嗚……”

千牛備身十二人,掌執千牛刀;備身左右十二人,掌供禦刀箭;備身六十人,掌宿衛侍從。這些人由千牛將軍、中郎將帶領,分班侍衛禦前。尤其是執禦刀宿衛侍從的千牛備身,都得是親王、國公、三品以上大員的嫡出子弟才能入選——是的,這就是個拼爹的職位。

當然,還有些其他的硬性規定。比如年齡必須在十二至十四歲,外表端正,美姿儀,通一經,會弓馬——然而,除非故意考砸,否則弘文閣裏讀了幾年書的孩子,誰也不至於過不了關。

文課,林沐在弘文閣一直是拔尖的;武課,幾年熙陽訣勤修不輟,瑯琊閣秘傳的輕功、招式練著,猛一下也能唬唬人了;拼爹,誰怕誰?

所以,林沐順順溜溜地報上了父祖三代,順順溜溜地進了考場,然後,順順溜溜地領到了千牛備身青綠色的花鈿繡服,穿成一只繡花菜團子站到禦座後方。【註2】

和隨父皇聽政的蕭明岳面面相覷。

只對視了一眼,兩個孩子——不,這時候應該算是少年了——就都移開了目光。林沐默念著“他看不見我他看不見我他看不見我”,面容莊肅,眼神放空;蕭明岳默念著“父皇要考我父皇要考我父皇要考我”,臉往外一扭,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政務上。

今天的政務並不多,無非是某某薨了,要議謚號;禦史彈劾某某私德不檢,派人詳查奏覆;某國入朝,獻某物;某地大雨成災,請求賑恤之類的事兒。林沐有聽沒有懂地站在旁邊,等朝會結束眾臣退出,太子也告退回東宮,他無所事事地站到了將近中午,正盤算著千牛衛的午飯不知吃啥的時候,忽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臣在!”他一個激靈反應過來,躬身施禮。皇帝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指著一盤剛送上來的白藕道:

“送去東宮,賜予太子。”

“臣遵旨!”

☆、第 56 章

“陛下賜太子新藕。”

“謝父皇。”

東宮內侍接過林沐手裏的食盒,足尖點地,悄沒聲小步退出。林沐小小松了口氣,轉到下首,對蕭明岳低頭一禮:“太子殿下。“

“哎!”

兩個人面對面站了片刻,默然對視,臉色都有些奇異。蕭明岳揮退侍從,背手繞著林沐轉了一圈,忽然毫無預兆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看你這個樣子!穿得一身花花綠綠的……還板著個臉一本正經的樣子……”

林沐:“……”這是千牛備身的官袍你有什麽不滿嗎?

好吧,其實我也嫌它繡花太多……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並不說話,只用眼神惡狠狠地剮著蕭明岳。蕭明岳越發笑得前仰後合,半天才平覆氣息,擦了一把眼淚:

“餵,你下值了吧?”

“這個時候……應該下值了吧。”林沐探頭望了望門外的日影。時已過午,如果他不是被差遣來東宮,應該已經換過班了。武英殿在皇城西側,去東宮要橫穿整個皇城,還不能從奉天殿廣場上直穿,這一頓路繞的呀……也不知道蕭明基、陸鳴他們幾個替他搶到飯了沒有?

他好餓……

“下值了就一起吃飯吧。難得父皇賜了新藕過來。”蕭明岳一拍手,喚了人來,“去個人說一聲,就說我留林世子吃飯。”

“哎……“

“怎麽了?”

林沐低頭不語。他該說昨天去領官袍、領門符,到中郎將那裏聽排班的時候,被念叨了一大通侍奉禦前的禁例,其中就包括“不得洩露禁中語”、“不得交通皇子”、“不得私結朝臣”之類嗎?好像自從當了這個千牛備身,就不能像過去一樣隨便了……

“哎呀你管那麽多啦!”蕭明岳拉了他就走。

林沐不是沒在東宮吃過飯,也不是沒單獨和蕭明岳一起吃過飯。但是,領了朝職以後這還是第一次。端坐在太子左手邊,看著他幾案上和自己一般無二的飯菜,心情頗有點覆雜。

“嘿,你今天開始站班啦?我都沒看到你們考試,考些什麽?一天要站多久?感覺怎麽樣?你們值房在哪裏?我還沒去過……”

林沐當場苦了臉。

考試什麽的對他其實沒有任何難度,但是,自從知道這個銓選的實質就是拼爹以後,考得再好他也沒有成就感了。千牛備身總共十二人,分三組輪換,每次上值半天,所以,就是每三天休息一天。站班什麽的超無聊……

啊,他還不能跟太子抱怨他啥都沒聽懂。

“考試什麽的你還不知道我嘛……”

他滔滔不絕地舌燦蓮花。參加千牛衛銓選的並非只有弘文閣的三十來人,太學院東閣那邊,自忖家世才華過關的學生,也有勉力前來一試的——畢竟除了最難進的千牛備身,還有級別低一些的備身和主仗可以考。其間出彩的固然不少,鬧笑話的也相當多,林沐隨便說了幾樁,就把蕭明岳逗得前仰後合。

“值房其實還好啦,我們人少,一間房足夠用了,還能一人占一張桌子。我看過禁軍的值房,那才……”

這頓飯吃了足足半個時辰。林沐告退出了東宮,回中郎將那裏報備。和他同一班的幾人都已經下值,他只好一個人在監門校尉那裏驗了門符出宮,徑奔慶雲樓去。

慶雲樓裏早已吃得杯盤狼藉。和他同一班的蕭明基、陸鳴、葉成棟占了一間閣子,看到林沐推門進來,紛紛起哄:

“怎麽才來!”

“我們等到你現在!”

“沒說的,這一頓你請了!”

“罰酒罰酒!”

林沐笑著滿口答應。一邊喊來小二重上菜肴、再整杯盤,一邊揀了個幹凈的盅兒倒上滿滿一盅,一飲而盡。再要喝時,陸鳴第一個撲上來按住他手:

“可不敢讓你喝了!再喝醉了,付賬的人就沒了!”

“是你不讓我喝的啊——”

一群人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就著慶雲樓裏的諸般獻藝,不知不覺就消磨掉半個下午。臨到結賬時,蕭明基忽然叫道:“不行,只請這一頓太便宜你了!”

“那你說怎麽樣?”

“去螺市街!”

林沐此時已有了三分醉意,隨意仰在椅背上,乜了他一眼:“螺市街就螺市街!我敢請,你們敢不敢去?”

“你敢請我們就敢去!不去的是小狗!”

“那好啊!休沐日,把大夥兒都叫上!螺市街!”

到得第一個休沐日,果然一起考上千牛備身的十二個人全數到齊,或騎馬、或坐車,浩浩蕩蕩地往螺市街去。進去就找了看上去規模最大的一家,十二個孩子往裏一湧,一疊聲地叫人進來伺候。

那青樓裏的媽媽也有眼色,見這一幫金尊玉貴的小公子們,一看就知道是瞞著大人來開眼界的,何況人多——也不敢叫那些出了名的紅姐兒,怕真勾上一個兩個的,家裏大人要來尋不是。只傳了幫還沒正式接客的清倌人來,或撫琴,或吹笛,或彈琵琶,一人身邊安上一個,總之花團錦簇地糊弄過去,哄得他們心滿意足走人就完事兒了。

林沐聽了幾支曲子就意興闌珊。左顧右盼,柳知華昏昏欲睡,蕭明均滿臉無聊,齊懷遠全副註意力都放在酒菜上——蕭明堅忽然大聲嘆了口氣:“唉!”

“怎麽了?”

“怪不得我爺爺說,螺市街的姑娘是一年不如一年,像宮羽姑娘那麽好的琵琶,他是再也沒有聽過了……”

“那是誰啊?”

孩子們面面相覷。說實話這樓裏的水準在他們看來的確有點拿不出手:紀王家的伎樂全京城有名,寧王淮王家雖然不如,孩子們也常常聽宮中教坊司獻藝的;鎮國公衡國公這些世代公侯的人家,家裏都養著幾班女樂;柳家兄弟這等書香門第,自小也學習琴棋書畫。一班技藝未成的小丫頭在他們面前奏樂,好不好,聽總聽得出來。

至於林沐……元佑六年赤焰案昭雪之後,四境烽火大軍北上之前,十三先生就悄沒聲地進了林府,當了一個默默無名的守祠老仆。

“妙音坊的宮羽啊!你們都不知道?”蕭明堅理所當然地重覆了一遍。環顧四周,回應他的卻是一片茫然的眼神,反倒是一個削肩細腰,小小一張瓜子臉的姑娘怯怯應了聲:“我聽說過……十幾年之前特別有名的,琴彈得可好了……”

“對嘛對嘛!”蕭明堅得意地挺了挺胸。立刻幾個同窗七嘴八舌地開始噓他:

“這多久的老皇歷了虧你還翻出來!”

“十幾年前的事了!”

“妙音坊早都沒了……”

“誰聽過啊……”

蕭明堅被噓得面紅耳赤,張牙舞爪地起身,去撓坐得最近的蕭明基。邊上的葉成棟和齊懷遠趕快把他們拖開,許澤瑜拍著巴掌看笑話,柳知華勸了這個勸那個,越勸越不消停。林沐忽而盯著酒杯輕輕說了句:“我也聽過。”

刷地一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當時螺市街最出名的是三大青樓:楊柳心的舞,妙音坊的曲,紅袖招的解語花。”林沐盯著酒杯裏的漣漪悠悠道:“楊柳心毀於一樁殺人案,吏部尚書之子何文新,在裏面殺了文遠伯之子邱澤;妙音坊是被當時的大理寺卿朱樾查封;紅袖招落敗,是牽涉到庶人蕭景桓謀逆一案。後來,這幾家就再也沒開過。”

“這樣喔?”

“假的吧?”

“你怎麽知道?”

“紅袖招的事兒我也聽說過啊。”葉成棟是大理寺卿葉士禎的孫子,這時也插了一句嘴,對林沐的消息表示肯定。蕭明堅在邊上直點頭:“沒錯沒錯,妙音坊被查封以後,我爺爺還見過宮羽呢!”

“真的?!“坐在他身邊的琵琶女聞聲扭頭,目光閃閃滿是驚喜:”宮羽姑娘後來怎樣了?“見所有人的目光一時集中過來,她不由自主地垂下頭,淡淡的薄紅一直蔓延到脖頸上:”教我琴藝的姐姐說,以前受過她的照顧,一直很掛念……“

蕭明堅茫然搖頭。邊上發過言的幾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表示連“宮羽”這個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說。林沐垂下眼睛不說話,靜了一會兒,忽聽陸鳴道:“我知道啊!”

“知道就快說!”

“別賣關子!”

林沐從眼角悄悄瞟著他。陸鳴享受了一會兒同窗們的催促,方才挺胸道:“其實宮羽最後跟的那個人你們也聽說過的——元佑六年,北上抗擊大渝的那支大軍,持符監軍蘇哲。”

“噗——”

“林小沐你不能喝酒就不要喝啊!!!”

☆、第 57 章

因為被父親當年的“風流韻事”著實震驚了下,林沐渾渾噩噩地回到家裏,都忘了跟母親報備。次日朝會,他照常捧著禦刀在固定位置上站班,神游太虛間,忽然聽到有人提自己的名字。

“臣彈劾千牛備身蕭明基、蕭明堅、蕭明均……林沐、陸鳴、許澤瑜……柳知華、葉成棟……出入煙花之所,公然狎妓,有礙官箴。”

什……什麽?

林沐往對面看看,禦座另一邊的陸鳴和蕭明基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樣子。再一扭頭,葉成棟腦袋垂得低低的,如果不是怕禦前失儀,幾乎要挖個坑鉆下去——是喔,他爺爺是大理寺卿也在朝堂上站班,臉黑得跟什麽似的……

林沐只慶幸今天不是朔望大朝。

啊,太子的臉色也好難看的。

他剛把頭扭回來,殿中侍禦史已經大聲呼喝:“蕭明基、林沐、陸鳴、葉成棟,既被彈劾,還不快出殿待罪,聽候議處!”

……是哦,被彈劾了哪怕是一二品大員也該立刻出殿待罪,朝儀是有這個規定沒錯。林沐和小夥伴們一起開步走,只往下走了一階,手上一沈,低頭僵住——禦刀呢?禦刀要不要帶下去?

他楞得實在太明顯,帶班的中郎將看不下去,上前奪過禦刀,在他肩上輕輕一推。四個孩子耷拉著腦袋排成一列,在群臣眾目睽睽之下往殿外走去,越走,殿上壓抑的悶笑就越發清晰。

……打頭的蕭明基十二歲。

林沐也是十二歲,只比他稍微高一點點。

葉成棟十三歲,無論臉型還是身材,都是一副不折不扣的娃娃模樣,一看就曉得根本還不懂人事。

走在最後面的陸鳴十四歲。四個人裏,也就他一個看上去像半大小子了……

四個人垂頭喪氣站到殿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