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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瑯琊榜同人穆如清風

作者:寒江.妃子

元佑六年,赤焰案昭雪之後,蘇兄和霓凰秘密成婚。

四境烽火,二人各赴邊疆。

元佑七年,霓凰生下了蘇兄的遺腹子。

清平七年,霓凰帶著七歲的兒子林沐進京,就讀宮中,與太子蕭明岳及諸權貴子弟一同成長。

…………

建業七年,林沐掃滅大渝,獲其國君等人。

建業十年,整軍畢。蕭明岳為新軍親題“赤焰軍”之名。

甲子輪回,覆見赤焰軍旗。

……

百多年後,林氏與蕭梁同始同終。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林沐 ┃ 配角:霓凰,梅長蘇,蕭景琰,蕭明岳 ┃ 其它:瑯琊榜

☆、第 1 章

大梁元佑六年八月,蒞陽長公主於梁帝蕭選壽宴上請求重審赤焰一案。九月,赤焰案昭雪,天下震驚。

九月中旬,北燕、大渝、夜秦、東海各國合兵進攻大梁。南楚亦蠢蠢欲動。梁帝受驚中風,太子蕭景琰監國,以赤焰舊將聶鋒迎擊北燕,以衛崢迎擊東海。霓凰郡主攜其弟穆青疾返南楚坐鎮,化南疆幹戈於無形。

以蒙摯率軍十萬,抗擊大渝雄兵。客卿蘇哲任持符監軍,手握太子玉牌,隨蒙摯出征。

大梁元佑六年冬末,北燕三戰不利,退回本國,大渝折兵六萬,上表納幣請和,失守各州光覆,敕令安撫百姓。

元佑七年夏,太子妃產下一名男嬰。三日後,梁帝駕崩。守滿一月孝期,蕭景琰正式登基,奉生母靜貴妃為太後,立太子妃柳氏為皇後。次年,改元清平【2】,是為清平元年。

清平三年,立嫡皇子為太子。

清平七年,霓凰郡主上書,請以胞弟穆青庶長子入繼林氏,為驍騎將軍林殊嗣子。今上為此子賜名林沐,命繼林氏爵位。

林氏於聖祖時受封虢國公,今上特旨改封雍國公,封霓凰郡主林穆氏為雍國夫人,以嗣子年幼,封為雍國公世子,待成年後襲爵。【3】

八月,霓凰郡主攜子返京。今上敬其功勳,憫其清節,特賜長公主儀仗。

中秋節後的第五天,霓凰郡主車駕出現在金陵南門。

這一日時值休沐,城門口熙熙攘攘,時見貴家車馬。一輛不起眼的素頂平頭馬車便夾在裏面駛出了城門,馬車上下來一對父子,父親須發花白,兒子年過三旬,陪著父親在城門口茶攤上坐了不多會兒,便開始想方設法地找話說:

“爹,這會兒還早,您先去馬車上瞇一會兒,等人來了我叫你?”

“不用。”

“爹,這茶涼了,孩兒給您換盞熱的?”

“不用。”

”爹,日頭高了,孩兒陪您坐到棚子裏面去?“

”不用。“

連續三次被打了回票,那做兒子的未免有些發蔫,捧了盞茶慢慢啜著不再說話。過得一會兒,反倒是閉目養神的老者先開了口:

”豫津啊,你可知道,為父為什麽要一大早來這兒等著?“

言豫津反射性地挺直了腰桿。仔細思忖了一下,低聲回答:

”父親,其實蘇兄的身份……最後幾個月,孩兒也猜出來了。“

”嗯,還有呢?“

”還有,穆小王爺和郡主情誼深厚,郡主真要過繼,嫡次子嫡幼子隨便她挑,何必非要選一個庶子。“

”還有呢?“

”呃……“

言侯這才淡淡瞥過去一眼,拿起茶盞潑了,豫津趕緊從一旁的暖窠裏捧出茶壺,為父親倒上熱茶。言侯捧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斜睨兒子:”你三年中書舍人白當了。“

元佑六年四境烽火,言豫津投筆從戎,以恩蔭入仕,一入軍伍就是正六品的昭武校尉。他在軍中多立戰功,接著又參與對大渝的和談,戰後敘功升至五品。他家學淵源,又是簡在帝心,回朝便由武轉文,任了中書舍人之職。而後外放刺史,三年考滿再任京官,便是升任了正四品下的禦史中丞。

就是這樣煊赫的履歷,仍然被老爹說一聲”中書舍人白當了“。言豫津低了頭不敢回嘴,從那堆文移章奏裏搜索枯腸半晌,方才遲疑道:”元佑七年北境捷報剛傳,霓凰郡主就大病了一場。此後也是深居簡出,穆王府政令軍令,全出穆青之手。先前孩兒只以為郡主高風亮節,現在看來……“

”單一件算不了什麽,可三件事合在一起,便值得我大早過來看上一看。“言侯理著清須點了點頭,忽而開目,望向南方:

”來了。“

【1】吉甫作頌,穆如清風。

【2】烈火清平願。

ps,我才註意到劇版的時間比書版提早了一個月多……所以太子妃殿下,對不起,你的孩子早點生吧。

【3】林家祠堂有很多牌位,但是跟爵位有關的,我只找到了一塊寫著虢國夫人林曹氏的……基於林氏肯定有爵位,以及婦人的爵位都是因夫因子所封,我判斷林家世襲的應該是虢國公這個爵位。但是虢國夫人什麽的我表示不能忍,改了算了。

赤焰軍在出征梅嶺之前駐紮在甘州……甘州,屬於古九州當中的雍州。

☆、第 2 章

一支馬隊便在此時迤邐而來,隊中並無儀仗,只打了一桿“穆”字認旗。二三十騎團團簇擁著一輛朱帷青簾的雙駕馬車,雖是風塵仆仆,然而行列整肅,護衛騎兵各個精神抖擻,坐在馬上肩背挺拔,一眼望去便知都是百戰沙場的勇士。

言豫津便在此時興興頭頭地蹦了上去。換作七八年前,他必然放聲大叫“霓凰姐姐”,這會兒剛要出口卻又咽住,頓了頓,恭敬一禮:“可是郡主到了?”

馬隊雁翅分開,車前一騎越眾而出,在馬背上躬身道:“言中丞。”前面招呼著,後面便有人打起車帷,一個素衣窄袖的女子彎身出了車廂,看見他微笑著剛點一點頭,目光掠到他身後,眼神便是一凝。

“怎敢勞言侯親至。”

說著從馬車上抱下一個大紅錦衣的小小孩童來。言豫津回頭一看,只見父親已經從茶棚那邊緩步走了過來,趕緊過去攙扶。父親卻不曾瞥得他一眼,眼裏竟似只有那孩子一般,一步步走到跟前,低著頭看了半晌方啞著聲音開口:“就是這孩子?”

“是。”

“好、好。”言豫津覺得手上一沈,趕緊使力攙住,老父親已經顫抖著手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來,親自彎腰塞在那孩子手裏,直起身來對霓凰嘆一聲:“苦了你了。”

話音未落言豫津就看見爽朗大方的霓凰姐姐紅了眼圈,屏息把淚意眨回去,低頭撫了孩子道:“這是言家叔祖父。沐兒,給叔祖父磕頭。”

那孩子眉目精致得和玉娃娃似的,身形卻是單弱,一望而知有不足之癥。聽霓凰指點,他乖乖跪下來磕頭見禮,一舉一動絲毫不錯,叫了言侯,霓凰又指點著他叫豫津叔父。

言豫津心裏那點揣測便落到了實處,看老父和霓凰郡主敘禮,切切叮囑了帶孩子上門來玩,時不時小心附和兩句。等郡主的馬隊進了城再也看不到人影,他攙了老父上馬車,言侯閉目靠在車廂裏半晌嘆了一句:

“那孩子,和小殊一模一樣。”

☆、第 3 章

進京第二天,霓凰郡主就攜子入宮。

自溥清門入,一進宮門,便有太後宮裏的心腹女官帶了步輦在內迎候,請她登輦直至太後居處。霓凰看了一眼就笑:“太後慈愛,臣怎麽敢當?”

“郡主是瑯琊榜上排名前十的高手,當然用不著這個。”那女官也笑,“只是從這裏到慈寧宮路途遙遠,小公子年幼……“

”他就更用不上了。“霓凰瞟一眼全套世子服飾穿得端端正正,板著小臉跟在身邊亦步亦趨,只一雙眼睛骨碌碌來回轉動的兒子,”小孩子家,多走幾步也累不著他。“

她拉著兒子的手緩步向前,女官也只能招呼步輦趕快跟上:”太後從昨兒就念叨著郡主和小公子了,今天一早,就命奴婢來接。還請郡主體念太後娘娘的心意,”說到這裏眼波流轉,盈盈一禮:“和小公子一起上輦吧。“

說到這份上,霓凰再推拒反而不合適,只得抱了兒子坐上步輦。那女官跟在邊上指點宮中建築,低聲悄語:

”這會兒過去,正是皇後娘娘來給太後請安的時辰。惠太妃是隔三差五進宮來陪太後說話的,今兒聽說柳國公夫人也進宮了,大約會一起拜見太後罷。安妃娘娘和順妃娘娘或許也在,旁的嬪位和嬪位以下,不奉召是不能進殿,只能在殿外行禮的……“

說著說著步輦一轉一折,已經走入一片花木蔥蘢的所在,慈寧宮是歷代太後所居,上一位主人還是今上的祖母,業已去世多年。宮室封閉,佛堂幽森,到了今上登基,尊母妃為太後的時候,不得不重新修繕了一遍,方才能讓太後入住。

太後生性儉素,昔日芷蘿宮裏就無多少金玉奢華之物,如今移居慈寧宮,蕭景琰體貼母意,也並未大肆塗飾,只把慈寧宮修得堅固結實,那些塗金繪彩、雕梁畫棟一概不用。而太後唯一的要求,就是把芷蘿宮堂前楠樹,屋後藥圃移了過來,宮中一片清芬藥香,遠遠聞著就讓人神清氣爽。

宮中人也不多。霓凰進殿的時候飛快掃了一眼,太後左手邊歪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右手正襟危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貴婦,端莊秀雅不掩貴氣,想來便是那女官提過的惠太妃和皇後了。

再往下,兩個宮妃裝束,看上去都已經年過四旬的女子,和一位滿頭銀絲的老婦對坐。那老婦身著一品誥命裝束,和她身上國公夫人的朝服一模一樣,多半就是皇後的祖母,中書令柳澄的夫人罷。

一眼掃過,霓凰正容斂袖,端然下拜:

”臣婦林穆氏,給太後娘娘請安。“

”快起來。“太後的聲音還是如當年為靜妃時一樣徐緩寧和,霓凰卻在其中聽出了一絲急切的味道。她直起身子,再次徐徐一禮:”參見太妃娘娘、皇後娘娘。“

”郡主請起。”座上傳來的聲音柔和如同清泉,“霓凰郡主國之良將,本宮一向敬重。郡主切莫多禮。”

剛起身便有宮人上來設座,兩位宮妃斂衽起立,悄沒聲地讓出了上首的座位。霓凰微一遲疑,還沒來得及謙讓,太後已經在座上欠身,向她伸出手來。

太後是老得多了。霓凰緊走幾步,把手掌放入太後手中,一邊凝目細細打量。當年獵宮一別已經有八年未見,太後烏黑潤澤的頭發裏早已添了銀絲,行動也比當年緩慢了許多。然而註視著她的目光裏仍然透著滿滿的關切和慈愛,一如當年在獵宮,自己在她面前忍不住痛哭的時候……

“來,坐、坐。”心動神馳之際,一只雖然有些松弛,但依然修韌潤澤的手在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霓凰依言坐下,就看見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太後轉向下方:

“這就是……你那孩子?”

☆、第 4 章

小小的孩子一直跟在霓凰身後,隨著母親跪拜起立,而後站在當地,安安靜靜等著殿上的大人們敘話。見太後開口,他穩穩踏上幾步,在太後五步之外再次跪下,端端正正地拱手行禮:

“臣林沐參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萬壽金安。”

“快起來。“這一次,太後語聲中的急切,甚至讓一旁侍坐的柳國公夫人都訝然看了她一眼。太後卻並沒註意任何人的目光,只殷殷註視著拜罷起身的年幼孩童,輕聲喊他過來。語氣當中,甚至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誘哄的味道:

”……來,到我這兒來。”

林沐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被太後催促著走到她膝前,而後立刻被一把攬在懷裏。太後撫著他肩頭上上下下打量,從頭頂上的雙童髻看到腳下的薄底小靴,再看看那和記憶中一般無二的眉目,看著看著,眼圈就不自禁地紅了。

霓凰端坐一旁,神色亦是怔忡不定。此時此刻她仿佛並非置身於清平七年的慈寧宮,而是回到了元祐四年的迎鳳樓,有一位白發老人歪在上方,殷殷笑語:

“小殊,來。到太奶奶這兒來。……來呀!”

“來,小殊,吃吧,這是你最喜歡吃的……”

好像就在片刻之前,那位老人還握著他們的雙手,輕輕相碰,而後心滿意足地疊合在一起:

“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你們什麽時候成親啊?”

時光倒轉,舊景依稀,指尖與掌上的溫度依然如此鮮明——那分明是寒玉一般涼沁的觸感,用力握住她手掌不放時,烙在肌膚上的卻是火焰似的灼熱印跡。

“郡主怎麽了?”

泉水般輕柔的詢問打斷了她的恍惚,霓凰一驚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之間,眼底已是全然濕潤了。她深深吸了口氣,把萬般思緒捺回心底,向座上微微前傾、有些關切地看著她的皇後低下頭去:

“謝皇後垂問,霓凰只是……想起了太皇太後。”

“……郡主真是純孝。”柳皇後並未見過那位歷經四朝,年近百歲的高齡太後,此時也只能泛泛地附和一句。游目四顧,安妃、順妃眼神茫然,只是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惠太妃已經直起身子,神色略有驚疑;太後仍然把林家的小世子攬在懷裏,往他手裏塞點心,低聲細語地和他說話。

和祖母交換了一個眼神,柳皇後也便也微笑著望向上座,聆聽太後的問話和小孩子的童言童語。那孩子小小的臉蛋上笑容稍有些緊繃,然而回答太後問話時仍然口齒清晰,語氣流暢,被太後拉到身邊摟著坐下,也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肩挺背直,沒有亂扭亂動,也沒有說幾句話就要扭頭望自己母親一眼。

……就是紀王家的王孫,或者自己兩個娘家侄兒,第一次進宮的時候,禮數規矩或有過之,卻萬萬沒這麽大方的。

也是。穆王府養出來的孩子,霓凰郡主的嗣子,若沒有這份底氣,倒是枉了前人的威名了。

拉著孩子足足問了一盞茶工夫,太後才松手放人。柳皇後就看著林家那小世子跳下太後坐榻,恭恭敬敬向上一揖,倒退至安妃、順妃下首,而後一扭臉,向霓凰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到底還是孩子。

被那精致小臉上揚起的明燦笑容晃了一下眼,柳皇後才回過神來,對自己暗暗一笑。那孩子隨即繞回霓凰身後,在她側後方跪坐下來,默不作聲地聽大人們說話,也不東張西望。若非眼珠子時不時骨碌碌地一滾,簡直老成得不像是個孩子。

這麽又聊了一頓飯工夫,殿外腳步聲輕輕,隨後,一個藍衣女官自外間翩然而入,趨前行禮:

“啟稟太後娘娘,武英殿裏派人過來,接雍國公世子見駕。”

☆、第 5 章

林家世子走後,皇後又在太後面前陪坐了一炷香工夫,才和自己祖母回轉正陽宮去。臨走之前還聽見太後囑咐:“做幾個清淡些的菜給武英殿送過去……”

蕭景琰多年行伍一向口重,自己每每和他一同進膳,過後總是要多喝幾杯茶水,這吩咐是為了誰不問可知。皇後在正陽宮受過妃嬪請安,和自己祖母敘完了話,與中午下了學的太子一起用過午膳,便歪在南窗的美人榻上,默默出神。

“皇後娘娘。”門口珠簾輕動,今天早上陪侍她去慈寧宮的女官之一,司簿女史燕采閃身入內,從邊上的宮人手裏捧過茶來。柳皇後就著她的手啜了兩口,偏開頭示意不要。燕采卻不退下,而是揮退了旁邊的宮人,然後彎下腰輕聲道:”娘娘——“

”嗯?“

”娘娘,慈寧宮待林家的態度,可不一般啊。“

”嗯。“

柳皇後擡眼看了看她,並不坐正身子,反而向迎枕上越發歪了歪。這女官是新選到正陽宮的,有些舊年掌故並不清楚。陛下和故去的林殊將軍交好,當年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更何況,太後是林家送進宮的醫女也並非什麽秘密——太後對林家另眼相待,有什麽奇怪嗎?

”娘娘!“見她不作回應,燕采略略湊近,聲音越發急切了些:”您就不多想想?待別人家的孩子,太後可從來沒這樣過!奴婢說一句冒犯的話,就算二皇子過去請安,太後也……“

也沒這麽激動急切,沒等行完禮就攬著不肯放手,看著看著眼淚都要下來的樣子。柳皇後在心中默默補完。她十六歲嫁入皇家,迄今八年,看到太後落淚這還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元佑六年先帝的壽宴上。

”你想說什麽?“

”娘娘,您就真沒想過,林家世子到底是誰的孩子?這孩子哪裏是過繼來的,奴婢做了這麽多年司寢女官,一看就知道霓凰郡主是生養過的……娘娘,您是六宮之主,別的妃嬪生再多孩子都於您無礙的,可那是霓凰郡主啊……“

”夠了!“

柳皇後一掌拍在了榻沿。外間侍奉的宮女、女官紛紛聞聲入內,就看見皇後面沈似水端坐榻上,冷冷一擺衣袖:”拿下!“

”娘娘,娘娘!娘娘饒命!奴婢對您一片忠心啊娘娘——“

喊叫聲很快消音。柳皇後定了定神,起身至外間的寶座上坐下,環視恭立兩廂不敢仰視的女官、宮人,冷聲訓誡:

“後宮中人,以貞靜安順為要。幹政尚且不許,何況胡言亂語,侮辱朝廷重臣!”一揚臉,睨視那個被堵了嘴捆在地下的女官:

“杖斃!”

太後為人向來慈和憫下,連帶皇後治宮也以寬仁為主,宮中輕易不動杖刑。是以皇後杖斃宮人的事罕見到了,當晚定省慈寧宮,連太後也忍不住含笑輕問:“聽說你今天處置了人?”

“媳婦慚愧,德化有闕,以致宮中女官出言無狀,”柳皇後攙扶著太後慢慢走進內室,看周圍侍奉的宮人都退出一段距離,才低聲稟道:“辱及郡主清譽……甚至,語牽陛下。”

“景琰?”這個消息跳轉得過於離奇,饒是太後也楞了一楞才反應過來,啞然失笑:“你怎麽看?”

“……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皇後柔婉的聲音安安寧寧的,仿佛只是在閨中背誦一篇課文,倒惹得太後多看了她一眼,輕笑著拍了拍她手背:

“你是個明白人,當初選你作景琰的媳婦,的確選對了人。”說著安然落座,沈吟了一下,慢慢道:

“林家那孩子的身世確有隱情,只不過,不是那妄人說的那樣。……那是小殊的孩子。”

“……”

“怎麽了?”

“……媳婦只是覺得,好像在讀《史記》的前三篇……”

太後這次當真輕笑出聲,笑了一會兒,微微搖頭:“詳情你還是問景琰吧。要是他不肯說,就說是我讓你問的。”

聲音漸輕漸低,出了一回神,方才輕輕嘆息:“別怪他之前不告訴你。不是我向著自己兒子,景琰實在是……驟得驟失,痛徹心肝……”

當晚,柳皇後從蕭景琰口中,聽到了一個她從來沒有想過的故事。

從削皮銼骨到對面不識;從昭雪奇冤到永絕祭祀;從四境烽火,到用冰續丹換來最後的三個月,換來家國安泰四海清平。

“抱歉,不是故意瞞著你。”到了最後,那對母子用來結尾的話都是一模一樣,“我只是……只是……”

“只恨妾身當年,不能為陛下分擔一二。”淚光盈盈中,柳皇後緊緊握住丈夫手掌,任男人的大手攥得她柔荑生痛。“幸好林將軍與霓凰郡主終成眷屬,現在還有了子嗣,差堪告慰。不知當日他們成親……是不是陛下主婚呢?”

“他們說東宮出行動靜太大,不讓我來。”蕭景琰悶悶地回答,“不讓我來就算了,還要我送禮!”

柳皇後“撲哧”笑出聲來。“難怪陛下忽然去潛邸住了一晚……可就算潛邸離蘇宅再近,動靜也還是……”

“他要不把地道填了,我何苦讓蒙摯帶著翻墻!”

☆、第 6 章

皇太子蕭明岳【1】踏進弘文閣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課室裏新來的孩子。

弘文閣是宮城裏專門辟出來,在皇太子發蒙之後,供皇子和宗室、勳貴、高官子弟讀書習武的地方。原本是武英殿的一座配殿,殿內讀書,殿後帶了個大院子,跑馬雖然不能,二三十個孩子跑圈射箭卻是盡夠的了。

二三十人朝夕相處,乍然來了個新人自然顯眼的很。蕭明岳進屋時,那孩子站在第二排靠著內墻的小桌前,正低著頭將文房四寶一樣樣排開,聽見動靜,擡頭看來。

只這一瞬間的對視,然後,那孩子就放下了手上的東西,隨眾低頭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蕭明岳隨意擡了擡手,在桌邊放落自己書囊,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誰?”

“臣,雍國公世子林沐。”

”原來是赤焰林家的世子。“蕭明岳踏上一步,伸手虛扶:”世子不必多禮。“

先生就在這時跟著進了課室,蕭明岳便不再說話,轉身回座,和一群孩子凝神聽講。這弘文閣近在武英殿之側,今上處理朝政之餘,時不時地會過來走走,是以先生們督課甚嚴,便是太子,責罰起來也不容情。

蕭景琰當年辦理過減爵降俸之後,深感宗室勳貴子弟嬌生慣養並非國家之福,故此登基之後特地在文華殿東邊辟出一所院落,命為文華殿東閣,把宗室子弟和伯爵以上勳貴家裏、京都三品以上官員家裏五至十一歲的男孩子全部拘到裏面,由翰林院簡派學士教習文字,禁軍負責磨練筋骨。總算懸鏡司已經廢除,這些孩子不至於交到懸鏡使手上。【2】

到了皇太子五歲開蒙讀書,蕭景琰便特設弘文閣,從這群孩子裏選出二三十個與太子年齡相仿的遷了進來,與太子一起習文練武。以中書令柳澄加太子太傅,主授文課;整合完長林軍,奉旨回朝的禁軍大統領蒙摯封一品軍侯,加太子少保,主授武藝。每日上午單獨教□□和五歲以上皇子——目前只有現今六歲的二皇子;下午,便是皇子們與各家的孩子們一起就讀。

這幫孩子既然都是宗室勳貴高官之子,課業自然與旁人不同。四書五經之外,歷朝史鑒,山川地理,國朝官制,律法禮儀,各國情況,樣樣都要教授。今天講的是一品到五品的官職,一個個職銜、品級、權責流水一般從先生口中報出,下面的學生們低頭狂抄,個個抄得是面有菜色。

好容易盼到下課,先生留了作業走人,這群孩子才哄的一聲喧鬧起來,紛紛交頭接耳,互相借筆記對抄。內裏一個孩子忽然嚷起來:”這段我肯定沒抄錯!我記得的!吏部尚書是我爺爺!“

這句話仿佛打開了一扇閘門,剎那間,幾乎所有的孩子都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我曾叔祖是禮部尚書!“

”我爺爺是大理寺卿!“

”我爹是戶部侍郎!“

”我大伯是撫州刺史!“

”我三叔上個月剛補了紀城軍副統領!“

“我二舅舅……”

”我姑夫……”

一邊加緊對筆記一邊爭論,教室裏嘈雜一片,把屋頂都要吵得翻了過來。林沐也混在這群沸反盈天的孩子當中,只是他手快,剛才先生講課的時候就抄了個七七八八,此時不過在努力認人,一個一個對應著父祖職銜在心裏默背。冷不防右手邊某個還不知道名字的孩子往他這兒湊了湊,拐了他一胳膊肘:

”哎,那你呢?“

二三十道目光瞬間集中過來大半。林沐深吸口氣,在忽而安靜下來的人群中仰起頭,一字一句,聲音清晰異常:

”先父追贈驍騎將軍。“【3】

☆、第 7 章

弘文閣課業自有規矩,孩子們午正三刻齊集西華門,由禁軍護送,步行至弘文閣;未初開課,至申末結束,列隊由禁軍送回西華門。十日一休沐,平時無故不許請假,寒冬酷暑概莫能外。

當天課業完畢,一群孩子照例在殿外排好隊,等待內侍過來分別簇擁太子和二皇子回宮,再由禁軍護送著開拔。二皇子年幼,一般是回生母婉嬪的永安宮,倒是隔三差五會有禦前的紫衣內監過來,接太子到武英殿去共進晚膳。

這流程幾成慣例,在弘文閣讀書兩年,所有人都看得多了。然而今天,內監給太子見過禮之後,卻轉向孩子們的隊列,笑瞇瞇地叫了一聲:

“林世子,陛下傳召。”

各式各樣的異樣目光中,林沐踏出隊列,跟到太子背後站好。兩個孩子各自背著自己的書囊,默不作聲地走過長廊,被引入武英殿的一間暖閣。宮人上完茶垂手退出,太子眼神一掠,看見林沐還規規矩矩站在下首,便隨手往邊上指了指:

“坐。”

“謝殿下。”

一問一答後便又是寂靜。蕭明岳打量了林沐一眼,見這個比他個子還要矮上幾分的孩子端坐身旁,目視前方,神色一片寧靜無波無瀾,不知為何就忽然想起白天他在眾人面前昂首回答“先父追贈驍騎將軍”,雖在人叢當中,卻好像孤孤零零只有他一個的樣子來,輕輕咳了一聲:

“令堂……今天也奉詔覲見嗎?”

“來時並沒聽母親說起。”見太子垂問,林沐向他欠一欠身子,聲音裏不自覺地透出些訝異來。剛剛凝眉思索,就聽太子解釋了一句:

“父皇和大臣議事的時候,偶爾晚了賜膳,把家裏子弟叫來一起吃也是有的。他們……很多人都被召見過。”

所以這是在告訴他,這是人人有份的事兒,不必奇怪?林沐微微有些訝異,認真看了太子一眼,不自禁地露出點笑意來:“多謝殿下告知。”

話音裏便透了五分暖意,蕭明岳本來只想跟他寒暄兩句的,被他眼裏這點笑意晃了晃,忍不住側過一點身子,好奇問道:“聽說你娘……是個很厲害的女將軍?”

“那當然,我娘嘛!”

說著不自禁地擡頭挺胸,眼神晶亮,小下巴揚得高高的。蕭明岳從小也常聽霓凰郡主鎮守南境的傳奇故事,只可惜從沒機會見過真人,眼下這位傳奇人物的兒子到了面前,不禁追問:

“ 你看過她帶兵打仗?她是怎麽打仗的?威不威風?”

“沒看過……”說到這個林沐也小小沮喪起來,“我記事的時候,都是我舅舅出去帶兵了……不過我娘可威風可威風了!有一次南楚人過來鬧事,舅舅正好不在,我娘往外一站……”

“然後呢?”

“……我跟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沒影了……”

蕭景琰一進門,就看見林沐小臉皺成一團,而他那個一向持重的兒子,在對面笑得直不起腰來。他在門口靜靜站了片刻,方才假意咳嗽一聲,兩個孩子忙不疊地跳下座位,一邊行禮,一邊不約而同地偷偷往他背後瞄去。

☆、第 8 章

蕭景琰一進門,就看見林沐小臉皺成一團,而他那個一向持重的兒子,在對面笑得直不起腰來。他在門口靜靜站了片刻,方才假意咳嗽一聲,兩個孩子忙不疊地跳下座位,一邊行禮,一邊不約而同地偷偷往他背後瞄去。

“找什麽呢?”蕭景琰擡手示意自己兒子免禮,同時大步上前,把林沐從地上拎起來,一手攬了一個步出暖閣。蕭明岳在父親手裏還是東張西望,林沐倒安靜,然而坐到桌前還沒看到母親,小臉上仍然不可避免地黯淡了一下。

蕭景琰把他的神色看在眼裏,也不追問,笑看兒子。蕭明岳在他的目光下不安地扭了扭,小小聲回答:”兒子以為,父皇今天會召見霓凰郡主……“

”……所以呢?你就這麽告訴他了?“

蕭明岳臉上頓時飛紅。蕭景琰好笑地搖了搖頭,眼神在兩個孩子身上來回一遍,仍舊落回自己兒子身上:”幸好是小事,也就是讓小沐失望一下而已。要是大事呢?你是太子,所言所行,務必三思,不可妄發無據之言。“

他雖然是語中含笑,然而說到一半,蕭明岳就跳下座位,畢恭畢敬地垂手領訓。林沐在對面也趕緊站了起來,兩個小人兒一左一右站得筆直,小臉繃著,連腦袋低垂的角度都一模一樣,倒是看得蕭景琰好笑起來,揮手讓孩子們回座,方對右手邊的林沐笑道:

”朕留你吃飯,倒要讓你娘在家空等了。“

”陛下眷顧小臣,家母也只有感激的。“

林沐剛剛沾到椅面,聞言立刻筆直地站了起來,恭謹回話。蕭景琰暗暗嘆了口氣,然而面上卻不能露出半點,擺手讓他落座:”這是私下裏,你一個小孩子,不要這麽拘束。“率先拿起筷子,示意開動。

蕭景琰性好簡樸,這又是便宴,桌上也不過四菜一湯,和帝王的身份大不相稱。因是少無可少,兩個孩子面前的飯菜也就是一模一樣。蕭景琰的餐桌禮儀是從來沒有”食不言“這一條的,當下一邊吃,一邊溫言詢問兒子今天課程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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