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沈知。”傅西晏叫她。

“嗯?”沈知不明。

傅西晏最近所裏案子多,忙得每天只睡上兩三個小時,卻還是來到青市給她們看材料。他們約定晚上七點在法學院見,現在差不多已經九點鐘。

窗外黑夜裏反射著月亮的皎皎光輝,顯得這個夜晚清亮起來。

“……在你心裏,法律是什麽?”

沈知沈默。

課堂上幾乎每個老師都會問這個問題,那些答案她如數家珍,可是直覺告訴她,傅老師並不想要那個答案。

什麽上升為國家意志的資產階級的意志、

什麽國家按照統治階級的利益和意志制定或認可、並由國家強制力保證其實施的行為規範的總和。

沈知覺得傅老師大概不想要這些。

“在你心裏,法律到底是什麽樣的一種東西?”傅西晏看著窗外的皎月,大好的夜色。有幾塊黑雲在月亮周圍動著,不一會兒月亮的光芒就被擋住了。

會議室裏幾個燈壞了還沒來得及修,只有最裏面的小燈鍥而不舍地發著昏暗的光。

“你看外面。”傅西晏往外廳走了幾步,那裏月光鋪了滿地。

“你看,現在外面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是嗎?”

沈知沒回應。

“可這些秩序都是一時的,”傅西晏回頭看著她補充,“只要出現一塊肉,野狗、不知名的鳥兒、甚至連螞蟻都會來爭一爭。”

“而法律,就是那個能一腳踩死螞蟻,也能拿著槍炮擊退洪水猛獸的分肉的人。”

“這世間的一切,本來不需要分你我,也不需要爭先後。可是人有小我,人亦有私欲。法律恰恰是用來解決這個問題的,它不是你能想象到的任何強大的東西,它僅僅是一種既定的、需要普遍遵守的規則。只要人消滅私欲,那麽法律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傅西晏背對著她,影子被身後的沈知隔斷。

“法律也並不是你所想的,懲惡揚善、劫富濟貧的工具。肉有分給窮人的時候,自然也有分給富人的時候。不是法律變質了,而是它本來就是這樣,從來不會站在任何一邊,換句俗氣的話說,法律只跟公平站在一起。而法律的公平,是靠證據的。”

傅西晏轉過身來。

“你爸爸的案子,他請律師,證據做得天衣無縫。”

沈知不知道他竟然已經了解了這麽多。

一時間腦袋有些空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不是法律本身的錯,不是它瞎了眼,而是人心作祟。換句話說,有心利用法律的人,也可以利用其他任何手段達到目的。只不過利用法律聽起來更正規更不會受到懲罰。你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你也可以抨擊法律的漏洞。但你要知道,法律能走到今天已然不是個人朝夕之功,是無數個前輩日日夜夜的辛勞換來的,我們對此所持的態度,除了感激,就只能是盡力改善。”

沈知怎麽會不知道。

可她又能以怎樣的心情去承認這件事?

她高考後跟著媽媽這邊的律師一遍遍地跑法院,一遍遍地被攔住,一遍遍地被告知她爸爸不應該受懲罰。

那誰應該受懲罰?

她?

她媽媽?

她當時,是想拼命的。

後來咬牙放棄了最喜歡的新聞專業,轉而報了法學。之後又慢慢知道,原來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是非非、黑黑白白,不是人一張嘴就能說清楚的。

原來法律並不是電視裏講的能夠在人間主持正義的工具。

此刻沈知眼眶紅了,咬著下唇還是不肯放下執念。

“那就再沒有辦法了。”

她聲音透著哽咽。

“我一直以來都以為,我可以為媽媽做些什麽,但是、再沒有辦法了。”

傅西晏放輕了聲音:“其實……”然後轉念:“算了。”

“他終究會受到懲罰。”

傅西晏問:“你相信因果報應嗎?”

沈知搖搖頭。她早就不信這些了。

“會的,相信我。”傅西晏眼神裏留了些碎星。

沈知擡頭淚眼朦朧地看他,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自己的確不應該只執著於此。

“傅老師,大概。今晚又要謝謝你。”沈知硬生生把眼眶裏剩餘的的淚盡數憋了回去,“我會盡量不糾結這件事。”

沈知說完便往外面走。

“沈知。這是我給你上的最後一次課了。”

傅西晏語氣認真,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繼續道:“以後便不用叫我傅老師了。”

他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沈動人,他的語調是前所未有的孤寂與悵惘。

傅西晏沈默了會兒。

眼前仍是窗外無限繾綣,不說些什麽,她的性子,兩人大概是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沈知。你不是說要謝謝我麽?我想好了。”

沈知一下子回過頭。

傅西晏伸出小臂狀若無意地低頭摸玉質的袖扣。

“下月有個聚會,你跟我一起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短~晚上8點還會再來的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