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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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擡頭天已經黑了,一陣涼風吹過來,身上的熱汗蒸發,毛孔裏是蝕骨的涼意,李書華這才有片刻清醒。

身下人早已經不動了,他抽身出來,聞到一絲似有若無的血腥味,混著玉米地裏植物的氣味,一點點飄進他的鼻尖。

可天太黑,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聽到忽遠忽近的蟬鳴和晚間地裏出來活動的蛐蛐聲。

他終於活過來。

他在做什麽?竟是跟人在外頭……

羞恥、罪惡、自責……各種感覺通通湧上來,李書華急急忙忙起身,胡亂套上褲子,就往外跑。

玉米桿子被他撞得歪歪扭扭,葉子打在一塊,在靜寂的晚上沙沙作響,可他往哪走都好像找不到出口,白日裏是七拐八彎的窄巷,夜裏是橫在跟前的玉米地,前一個是沒有出口的迷宮,後一個是遍布的荊棘,他急出一頭汗。

終於跌跌撞撞走到家裏,路上不知摔了幾跤,到家裏手心火辣辣地疼。

他推開門,屋裏比外頭更黑,憑著感覺摸索著坐到桌前,他才發現自己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背心。

白襯衫丟在地裏了。

襯衣都是來的時候從家裏帶的,母親疼他,件件在領口繡了個“華”字,這要是讓人看見了,肯定第一個來找他。

他翻出一個帶著擋風玻璃罩子的煤油燈點上又急裏慌忙往外走。

再到那片玉米地,已經忘了剛才是在哪裏了,他提著燈走進去,一點點地尋著。

“六兒?”他輕輕叫著,可沒人應。

有片地上的草東倒西歪,被蹂躪出的草汁幹了,混雜在一起,不成樣子,透著幾分淫|靡氣息。

就是這兒了。

可卻什麽也沒有,人也不在了,要不是這片地上實在亂得不能看,還以為傍晚天時全是一場夢。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夏夜裏蚊蟲多,叮著他的燈打圈兒,又順道在他胳膊腿上吸了幾口血。

再到家門口,才發現剛才出門太急,門也忘了關。

屋裏有個人影,他還以為招了賊。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誰?!”

燈挑起來,才發現是秦朗。

“你去哪裏了?”

李書華心虛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秦朗瞟了一眼他身上,像是了然,也不再逼他,起身就往外走去。

屋裏又空蕩蕩的了,只剩他一人。

打上一盆涼水潦草地擦一擦身,下頭那根東西早已經疲軟了,靜靜地伏在烏黑的毛發中,上頭沾了些血跡。

他不禁有些擔心,那傻子怎麽樣了?天黑能摸回去麽?可別還在外頭!

草草給自己擦了身,套上衣服,提著燈再次出了門。

夏日晚上村裏人熱得睡不著,吃完就紮堆聚在常去的老地方摸黑嘮嗑。

李書華提燈在村裏轉了一圈,招呼打了好幾回,沒見著人,他又往徐家方向去。

徐家人多,屋裏也鬧騰,他貼著人家屋山墻根聽了半天也沒聽見一點關於徐六的聲音。

進去問一問?

那可不成,招人懷疑。

罷了,他想,外頭都沒有,肯定早回去了。

他又提著燈往家裏走,燈油快沒了,燒到底下煤煙越來越重,有些嗆人。

他把燈提到眼前,撲地給吹滅了。

這夜裏睡得也是煎熬。

李書華驚醒了幾次,又很快沈睡過去,反覆幾次,腦子昏昏沈沈的,也不知是清醒著還是身在夢中。

耳邊一會兒是轟鳴連連,似夢中戰鼓,乍響乍歇,一會兒又歸於平靜,仿佛身處虛無,周身再無凡塵事擾。

一閉上眼,無數光怪陸離的場景自夢中來,光線朦朧的按摩店,帶著濃烈妝容的風塵女,逃不出的寬街窄巷和玉米地,交錯纏綿的熾熱呼吸,折成弓一樣的雪白脊背,間或閃著一張不谙世事的笑臉......

身下床板太硬|了,硌得他脊梁骨發疼。

天漸明時他半闔著眼,瞧到屋頂三角房梁上頭有些發黴的痕跡。

迷糊間他又想起那副身子,幹癟發柴,絕稱不上溫香軟玉,但若能摟在懷裏,這炕頭恐怕也感受不到硬|了。

真正被吵醒是外頭不知誰家婦女的謾罵聲。

平日裏清水村裏嘴皮子打仗的事兒隔三岔五都得有上一回,為了不入流的雞毛蒜皮,大嗓門能傳遍全村,不算稀奇。他早就習慣了,也懶得去看熱鬧。

可今天好像有些不同,他隱隱約約能聽見些什麽“地裏玉米七倒八歪”,還有人附和著什麽“俺家的黃豆地……”之類。

他猛地坐起來,往外頭走去,在隊長家門口看見圍著一群人。

王富貴自打家門口那棵大槐樹被砍了之後就萎靡不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老覺得家裏財氣少了,逢人就神神嘮嘮的,變得愈發討人嫌。

少了那棵樹遮擋,他家屋頂終於亮堂起來,門前也敞亮了許多,有個婦女坐在那剩下來的樹樁上撒潑,樹樁上抽了幾枝新芽,熱夏裏濃綠肥厚,幾下就蹭得她一屁股綠汁,她自己卻不知道。

李書華看著青布褲子上的雜亂深色,又想起昨晚酣暢淋漓的情事來,旖旎思緒還未細品,卻兀地被粗嗓門打斷:

“叔您可得評評理,俺一早去地裏薅草,地裏玉米就不知被哪個畜生弄成那樣!”

旁邊有好幾家人接連道:

“咱家黃豆地裏也是被個眼瞎的踩了一路咧!”

“誒俺看啊,指不定是哪對野鴛鴦在裏頭折騰的呢!”

“要不要臉啊跑人家地裏......”

“這得誰啊能幹出這缺德事兒,家裏炕不熱乎麽?”

有人跟著調笑:“誒可別說,指不定人家就在外頭才......嘖嘖......”

“......”

李書華聽得額頭直冒冷汗,他心虛地拿眼邊了一圈人,正好看到徐家幾個兄弟也在,卻不見徐六。

六兒呢?昨晚回去他怎麽樣了?那個傻子......他知不知道清洗一下?那傷......

周圍人越說越難聽,已經有人把話頭往陳小廚身上引了:

“沒羞沒躁的,不就他倆?”

“就是,旁人誰臉皮有那麽厚......”

“......”

這麽說著,那幾家人就嚷嚷著要去陳家找陳小廚,有人道:“找他哪用去陳家?”

眾人了然,一行人浩浩蕩蕩往郝行江家裏去。

李書華趁著人都去看熱鬧,拔腿就往徐家跑。

到了徐家,門也沒關,清水村人家大白天的都習慣敞著門,這年頭,有啥讓人偷的?

李書華進去,院子裏空蕩蕩地一個人也沒有,他進了主屋,屋裏有一張大炕,橫著能睡十來個人的樣子,炕上被子衣服亂七八糟的一堆,他猶豫了一下,想起自己那件白襯衣,忍著嫌棄上前翻了一通,沒有。

從主屋出來左手邊上有兩間偏屋,一間作鍋房一間堆放著亂七八糟的雜物。

李書華走到大門口才發現還有間小房子隱藏在門後,緊挨著兩間偏屋,只是門是對著前頭的豬圈開著,不註意還看不見。

圈裏的豬在鬧饑荒時候就沒了,仔細聞卻還有些難聞的豬糞味兒。

李書華走到那扇門前,推了一下,門明明沒鎖卻沒推開,他低頭一看,原來是底下磚頭地高低不平,有塊磚頭翹了腳,擋了門,他踢開那塊磚頭,門這才吱呀一聲開了。

屋裏很暗,也沒個窗戶,堪堪放下一張窄床,說是床也不是床,因為四角就是幾塊大塊磚頭堆起來作的床柱,一塊門板放上去,有個床的意思。

門板上有床薄薄的被子,比門板大了一半,正好可以鋪一半蓋一半,被子裏頭裹了一個人,只露出小小的一個頭,聽見聲音一雙紅腫的杏眼還沒睜開,就受驚似的往床裏翻,不知碰著哪裏了,疼得齜牙咧嘴。

“別動!”李書華連忙上去,“六兒,是我。”

大約是聽出他的聲音,徐六立馬不動了,他似乎是想坐起來,但是半天也沒使出什麽勁兒,只得把頭扭過來,對著李書華露出一張笑臉。

李書華心裏有些酸,“昨晚怎麽走了?”

徐六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李書華只見他手往床頭伸了伸,半天好像摸到了一個什麽東西,獻寶一樣遞到他面前。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只螞蚱。

只是已經死了,整個兒變成了黃黑的顏色。

徐六像是也才意識到,他拈著螞蚱在手裏搖了搖,那東西還是一動不動,他又把螞蚱收回來,小心翼翼藏回床頭,不叫李書華看。

李書華心裏有些動容,他擡手想要碰一碰小傻子的臉,可徐六搖著頭直往被窩裏躲,李書華楞了一下,去拉被子,裏頭被徐六死死拽住了。

他哄著人:“六兒乖,松手,乖,給我看看。”

好半天裏頭人猶猶豫豫著把手松開了,李書華把被子一掀,眼前的景象令他驚呆了。

徐六上衣褂子沒扣緊,露出裏頭青青紫紫的上身來,尤其那兩粒本是粉色的小果,這時竟是有些結痂。

李書華把他褲子往下撥了撥,徐六嚇得兩眼一閉,整個人崩得成一根桿兒,兩腿緊緊別在一起,被子底下有些斑斑駁駁的血跡也跟著露了出來。

他……李書華不敢相信,他竟把人給折騰成這樣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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