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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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包廂中,薛清如說:“晏教授會同意嗎。”

“會的。”陳榮秋回答的時候沒有猶豫,眼尾在不自覺的時候微微彎了起來,“但是現在不著急,等到我能帶我未來的小侄兒去游樂園了,再考慮這些也不遲。”

薛清如笑道:“雖然說只要是你的決定,我們都會支持,但是小秋能這麽想,你大哥會很高興的。”

“大哥能放心是最好的了。”陳榮秋眨了眨眼睛,“我相信晏教授的回答也會讓他滿意。”

薛清如本以為陳榮秋表面再如何鎮定,實際上免不了會有幾分不安,卻沒想到他是真的不緊張,反倒成竹在胸,似乎連陳巍會說什麽,晏西槐又會怎樣回應都了如指掌。

薛清如抱著手笑問:“小秋是知道你大哥要說什麽了。”

陳榮秋說:“大哥大嫂想不到兩處去,大嫂這不是已經告訴我了麽。”

“那麽我明白了。”薛清如把鬢發別到耳後,揚眉道,“小秋的答案就應該是晏教授的答案。”

另一側包廂中,晏西槐道:“他的選擇決定我的選擇。”

陳巍道:“我以為晏教授一直以來都堅持不為他人所動的原則。”

“學者和老師的身份如果非要說出一些優點,那麽胡說八道和若無其事當仁不讓。”晏西槐道,“何況榮秋與我同心一體,選擇所對應的結果,我都能夠承擔。”

陳巍點點頭,頓了一下,道:“小秋一直以來都很懂事,我們作為家人沒別的期望,不過一個平安,一個開心,他很清楚這一點,對家裏也是報喜不報憂。

“但他是真的開心還是裝開心,家裏人不可能看不出來。你回來之後他沒再勉強自己笑過,單憑這一點,就算他今天帶來的是另一個人,我也不會搖頭。”

他的話說得很直白,但晏西槐的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反而點點頭,表示理解。陳巍對陳榮秋身邊人的期望確實很簡單,但對象如果不是晏西槐,他甚至不會多此一舉要求單獨見面。

然而晏西槐雖然表示理解,卻並非認同。

“榮秋的事情我負全部責任。”他說,“也始終只是我的責任。”

如果陳榮秋不曾因為晏西槐而產生情緒上的問題,那麽包括陳巍在內的家人對他的擔心也不會達到陳巍所說的程度;反之,令陳巍生出這樣程度擔憂的情況,其唯一解只屬於晏西槐。

陳巍聽懂他的意思,沈默片刻後,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敲,松了口。

“我明白了。”他說。

正如另一側陳榮秋對薛清如所說,甚至可以說晏西槐的答案已經超出了陳巍的心理預期,兄長身份的談話到此為止,剩下的就是只屬於陳榮秋和晏西槐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了。

達成共識,晏西槐和陳巍同時起身,轉道隔壁,進門就見陳榮秋笑瞇瞇地擡眼望過來,而後側過臉對門口的服務生示意可以傳菜了,陳巍在薛清如身邊坐下,輕“哼”了一聲,沒說話,晏西槐坐在陳榮秋身邊,對看過來的薛清如笑了笑,說:“大嫂。”

薛清如很自然地應了聲,陳榮秋心情愉悅,回去的路上打趣道:“從前的同學變成了大嫂,晏教授有什麽感想。”

晏西槐絲毫沒有意外他會知道這回事:“時間長了,倒不存在什麽障礙,只記得那束百合很好看,你選得不錯。”

陳榮秋樂不可支,瞟了一眼前方的信號燈,直接變換車道調頭。

剛才薛清如和陳榮秋閑聊,提到了她和晏西槐初中同班的關系,只不過時間實在太長,加之當時兩人雖然同班,卻並沒有太多接觸,直到兩年前的畢業周年聚會,薛清如才在同學信息欄裏,看到了未到場的晏西槐的名字。

她是知道晏西槐的,除去與陳榮秋的關系,卻沒有更多印象了。借由這個機會,薛清如保存了晏西槐的聯系方式,雙方有過幾次聯系,只不過大多是在近期,晏西槐回國之後,薛清如也成為了晏西槐微信通訊錄中的一員。

陳榮秋自語道:“怪不得那天突然換了稱呼,原來是看見大嫂的動態了。”

與陳巍和薛清如吃飯那天陳榮秋替大嫂拍的照片被她直接上傳,配文“小秋送的花”,晏西槐問他是否還在使用fb之前,陳榮秋給自己大嫂點了個讚,恰好被晏西槐看見,於是才有了這一問。

晏西槐聽見了,倒沒否認,說:“你好像不怎麽更新動態。”

陳榮秋還在Y大的時候,fb動態更新得比誰都更勤,有時單純征求對某本書的意見,隔兩天就能看見他的書評,有時更新一段論點,然後直接在評論區開啟討論模式,或者單純上傳一張照片,有Y大風景,有午餐咖啡,也有書桌窗外的夕陽。

他的學習生活在社交網絡上近乎透明,但知道他有戀人的人根本不多。

“以前情況特殊,也沒什麽不能說的,還能在教授面前刷刷存在感。”他父親大哥身居高位,有人關註他是情理之中的事。

陳榮秋的語氣漫不經心,帶了點笑意,接著說:“當然現在情況也比較特殊,另外我可能還沒有很適應晏大教授存在於我微信通訊錄的感覺。”

意思是他的動態大部分還是為了在某位教授面前刷存在感。

車在路邊停下,陳榮秋說完,讓晏西槐稍等一會,就自己下了車。晏西槐透過車窗看過去,見他進了一間花店,同店員說了兩句,沒過多久就抱著一束火紅鮮嫩的玫瑰,不緊不慢地走了回來。

晏西槐不由失笑,他降下車窗,含笑看著陳榮秋抱著花走到他這一側,單手打開了門。

“我覺得這束會更好看一些。”陳榮秋笑瞇瞇地把玫瑰送到晏西槐面前,眨了眨眼,“你覺得呢。”

晏西槐唇邊的弧度顯然有些無奈,眼中卻滿是笑意。

“很漂亮。”他接過花,語氣中略帶戲謔,“你看起來比我還要滿足,早就想這麽做了?”

陳榮秋從另一側上車,沒急著開車,而是半趴在方向盤上,手臂撐著下巴,側頭揚眉看他。

“從前都是你送,總得讓我送一回。”陳榮秋說,“感覺怎麽樣?”

兩人之間其實很少出現玫瑰這種一不小心就容易讓人較真起來的植物,更多的還是仙人球之類放置不理也能頑強生長的觀賞性綠植,但在幾個記憶裏重要的節點,來自晏西槐的鮮花從未缺席。

在他的二十五歲生日,在他沈默地走在B國街頭時,在他的論文獲獎之後,以及Y大畢業典禮當天。

而每一次看見手捧玫瑰的晏西槐,陳榮秋都控制不住自己,怦然心動。

他今天來買玫瑰是臨時起意的繞路,但過去的歲月仿佛就是等著這麽一刻,隨即曳曳蕩蕩浮出水面,展露凝結而出的缺憾,讓當下的心動去將它修補圓滿。

二十五歲生日時,晏西槐對他說:恭喜你邁入二十歲的後半程。

B國街頭,抱著花的陳榮秋與晏西槐並肩而行,路遇不少祝福的目光。

頒獎典禮後,晏西槐站在陳榮秋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這些本是應該全心投入感受愛意的時刻,卻因為未來註定的分別而摻入心不在焉的顧慮,直到畢業典禮時陳榮秋自覺塵埃落定,接過顯然是精心挑選的玫瑰,更多的反而是自嘲。

但如今送花的人拂去了所有顧慮,收下這束玫瑰的人也坦然而溫柔。

晏西槐說:“怦然心動。”

陳榮秋楞了一下,而後瞇著眼睛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拇指指腹一抹鼻尖,側身去系安全帶。

“那我就放心了。”他笑著輕聲說。

晏西槐目光柔和,也隨之笑了起來。

與陳巍見過面後,時間在平淡而繁忙的生活中轉瞬即逝,很快進入十二月,元旦假期在望,陳榮秋卻越發忙碌,等到稍微能夠喘一口氣緩過神來,日子已經到了二十四日,平安夜。

但晏西槐如今不在京城,塗市年底有個論壇,他昨日啟程,預計三天之後回京。

陳榮秋原本沒想太多,周圍節日氣氛並不是很濃,他工作上也忙,幾乎都要忘記這個節日;但等他洗完澡出來,再度看到床頭掛著的毛絨絨的,有些誇張又有些可愛的紅襪子時,才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到,這又是一年聖誕了。

襪子是晏西槐離開之前掛上的,這東西套著防塵袋,被從儲藏室裏翻出來時,陳榮秋還有些驚訝。

“這東西竟然也還留著。”他接過來摸了摸,轉頭去看身後的人,而後被晏西槐拿過去,越過他掛在了床頭。

這只紅襪子是從前陳榮秋開玩笑許願要聖誕禮物時,在聖誕節當天出現在公寓裏的小聖誕樹下的,它靜靜地躺在兩冊書上,那是陳榮秋許下的願望——韋伯的《經濟與社會》。

此後每一年聖誕,這一只紅襪子都掛在小小公寓裏的小聖誕樹上,裝入陳榮秋許下的願望,迎接一個充滿驚喜的聖誕節清晨。

“聖誕老人今年應該不會再迷路了。”晏西槐放開手時,笑著對陳榮秋說。

而陳榮秋現下戳了戳這只襪子,無奈道:“不會再迷路,但也有可能堵車吧。”

論壇今天有個晚宴,結束時間未定,晏西槐在他到家之前發了消息過來,囑咐他早些休息。陳榮秋看了看時間,起身去書房找到多年前收到的那兩本聖誕禮物,倒了一杯紅酒,倚在床頭信手翻開。

窗外飄著細雪,室內暖意融融,燈光被調成暖黃,氣氛很好,只是少了一個人。

陳榮秋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但他醒來的時候,窗外依舊是漆黑夜色,暖光伴著細密的水汽在室內悠悠浮動,《經濟與社會》第二卷 被整齊地放在床邊,他偏頭看過去,窗邊沙發上的身影落入眼底。

於是他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怎麽回來了。”陳榮秋坐起身,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三點。

晏西槐把手中的書合上,起身過來將書放在床邊的第二卷 上方,陳榮秋這才看清,晏西槐剛才在看的正是他睡前讀過的第一卷。

“來送聖誕老人的禮物。”

晏西槐一本正經地說著哄小朋友的話,讓陳榮秋沒忍住笑出聲,看著他在床邊坐下,伸手過來理了理自己的頭發:“怎麽抱著書就睡著了,還累嗎”

陳榮秋捉住他的手,懶洋洋地往後一靠,註視著晏西槐的雙眼在暖黃的燈光下溫柔而明亮。

“本來也不累,只不過想要快一點見到我的聖誕老人而已。”他眨了眨眼,“不然躺下說?”

晏西槐笑著搖了搖頭,坐到他身邊,把人攬進懷裏,問:“不看看你的禮物?”

陳榮秋靠在他肩膀上與他對視,也跟著搖了搖頭。

“願望畢竟是我寫的,不急這一時。”他說,“你幾點要走?”

他寫下的聖誕願望,並非真的有多想要那裏頭的禮物,不過是借這個機會制造一些浪漫的情趣,想要有這個人在自己身邊而已,晏西槐對此心知肚明,從前會替他一一滿足,如今也依舊不變。

晏西槐說:“不走了。”

陳榮秋等著他的下文,卻見晏西槐拿過剛才放下的那本書,遞給他。

“願望畢竟是你寫的,”他語氣中笑意隱隱,“聖誕老人不過決定替你實現它。”

書的扉頁夾著一張三折的信紙,朝上的這一面隱約能夠看見背面工整的筆跡。陳榮秋忍著笑,把信紙拿出來,卻沒急著打開,而是起身下床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錢包。

他回到晏西槐身邊,打開手裏的錢包,從夾層裏抽出了一張卡片。

“第三個願望。”陳榮秋笑著說。

他在給“聖誕老人”的信紙上寫下了三個願望:

第一個願望是一條針織領帶。陳榮秋眼尖,看見了床邊沙發旁小桌子上放著的禮盒,原本掛在床頭的紅襪子搭在精致的禮盒上,多了幾分可愛。

他為晏西槐準備的同款領帶就在床頭的抽屜裏。

第二個願望是希望往後的每一個聖誕節,都能有同一個人在他身邊。這樣的一句話與其說是許願,不如說是寫給晏西槐的一行情書:他希望用自己的一生去同他相愛。

晏西槐接收到了,並且認真地給出了他的答案。

第三個願望則是有關於晏西槐親手寫下的這張卡片。

“解落春情,處處榮秋”。

這是陳榮秋一段時間內的執念:那時他不斷提醒自己去忘記,卻將這張卡片放進錢包夾層中隨身攜帶;他控制自己不去深思這八個字中的含義,卻也會僅靠這兩句話一個署名為自己進行短暫的麻痹。

他希望聽到晏西槐親口對他說明這兩句話的含義,他想要放下這個執念,讓它僅僅成為一個能夠紀念的回憶。

晏西槐或許不清楚其中的一些內情,但陳榮秋將它從錢包裏拿出來,本身就能夠說明一些東西,更何況晏西槐本人在寫下這兩句話的時候,心情也並不如他的字跡那樣穩定。

臥室裏的音響發出一聲輕響,緊接著,一段旋律緩緩流淌而出。

晏西槐說:“聖誕老人為它準備了一首歌。”

陳榮秋看他一眼,彎了彎唇角,暫時沒有說話。

三十秒左右的前奏過去,一道極富辨識度的嗓音如同嘆息一般唱道:

Each time the wind blows

I hear your voice so

I call your name

……

“老師,”陳榮秋突然道,“我想聽你親口說。”

歌手依舊深情唱著:

I hear your voice now

You are my choice now

The love you bring

Heaven’s in my heart

……

晏西槐嘆息一聲,他垂眸與陳榮秋對視,眼角有幾分無奈,眼中卻全都是他。

陳榮秋抿住唇角的笑意,認真地看他。

隨即,晏西槐低沈而柔和的聲音響起,與歌手獨特且華麗的嗓音重合。

I just can’t stop loving you

I just can’t stop loving you

And if I stop

Then tell me,just what will I do*

……

歌聲仍在繼續,但沒有人再去關註其中的歌詞。陳榮秋擡頭吻在晏西槐的唇角,而後笑著印上他的唇。

“晏教授,”他輕聲說,“你這樣似乎有作弊嫌疑。”

晏西槐於是笑了,剛才歌聲響起時的那一絲不自然只是錯覺,目光深處有遼闊如海的溫柔。

“那個時候沒有過多考慮,”他親了親陳榮秋的耳垂,“只是希望你知道,落款這個人沒有一刻不在想你。”

陳榮秋伸手抱緊他的教授,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濕潤了眼眶,唇角的弧度卻怎麽都壓不下來。

“好。”他笑著說,“我知道了。”

處處榮秋,處處榮秋。

當我試圖不再愛你,我才發現,你早已融入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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