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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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要去公墓這件事,晏西槐在最初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但具體是去祭拜誰,他暫時沒有透露。

在陳榮秋的記憶中,晏西槐的雙親都健在,陳榮秋有印象且與晏西槐有關,同時已經去世了的人,他只能想到靳飛羽。

但先不說靳飛羽有沒有可能會葬在國內,陳榮秋根本不用懷疑,就算晏西槐真的對靳飛羽有什麽特殊的感情,他也不是會帶著陳榮秋去到她墓前的人。

正常人都不會這麽做。

因此陳榮秋在到達之前,都保持著一定的疑惑,卻沒有往下猜想。

他問著裝風格是想看看晏西槐的態度,實際穿著並沒有真的“隨意”,同樣是帶衣領的上衣,足以應付多數正式以及不那麽正式的場合。

來接他們的人看起來和晏西槐差不多大,叫他“晏哥”,晏西槐對他介紹了陳榮秋,沒說身份,而後對陳榮秋介紹這個人是他很小時候的鄰居,姓吳,名過。

吳過與晏西槐的言談之間並不生疏,似是保持著聯系,一路上多數時候是他在說話,輕描淡寫地提了幾句行業形勢,陳榮秋才知道這位原來還是一家傳媒公司的老總。

陳榮秋正好有朋友在傳媒行業工作,於是說了幾個從朋友那裏聽來的段子,打開了吳過的話匣子。晏西槐在其中幾乎不說話,只是看著陳榮秋偶爾接上吳過的話頭,引導他把話題繼續下去;而吳過似乎對晏西槐的這種狀態並不奇怪,這一點讓陳榮秋有些留意。

一路到了公墓,晏西槐捧著花,與陳榮秋並肩走在吳過身後,一路往裏去。

陳榮秋對這個地方沒有什麽了解,吳過提了一句這裏是老墓區,隨著他們的深入,墓碑的年代感肉眼可見。

沿步道走了十幾分鐘,吳過轉進小路,在一處墓碑前停下。

墓室上方擺了幾朵鮮花,花瓣有些綿軟了,顏色卻還很新鮮。陳榮秋在一旁站定,去看墓碑上的名字,發現墓主人也姓吳,去世時間是三十多年以前,而一旁立碑人的名字裏,赫然羅列著“靳飛羽”三個字。

陳榮秋目光微動,卻沒有去看晏西槐,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吳過。

吳過道:“我爸昨天來過,知道你今天要來,他非要先來一趟,說是要和二姑說清楚情況。”

“吳叔有心了。”晏西槐說,“這本是我應該做的事。”

吳過就擺擺手,說:“這裏頭本來就沒有你該不該的事,這麽多年都難為你了。”

晏西槐沒有接這話,吳過也沒有要他接話的意思,自己接道:“你回來一趟不容易,來看二姑她就該很開心了。我不多留,就在外頭等你們。”

晏西槐點頭,陳榮秋也頷首示意。等到吳過走遠,晏西槐才把手上的花放在墓室上,隨後握住了陳榮秋的手。

陳榮秋側過臉去看他,就見晏西槐註視著墓碑上的名字,片刻轉過頭來,與他視線相接。

“這是靳飛羽的母親。”晏西槐說,“我稱呼她‘吳阿姨’。”

陳榮秋心裏在看到墓主人姓名的時候已經有猜測,此刻聽到他親口確認,也沒有說話。

被晏西槐稱作吳阿姨的墓主人其實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吳姵,她與丈夫和女兒住在晏家對門,兩家的小孩年歲相差不大,卻因為女孩身體的原因很少進行同齡人之間的交流。

但吳姵與晏西槐的母親關系很好,這讓兩家像是親人一般,雙方各自保存著對方的一把備用鑰匙,以備不時之需。

這把鑰匙從始至終只用過一次。

晏西槐說:“她去世的時候,我不到六歲。原因是全身大面積燒傷引起的重度感染。”

陳榮秋的手動了一下。

那是暑假的某一天,晏家父母雙雙外出,出門時遇見了對門正從外面回來的吳姵,短暫寒暄的時候提了一句孩子還在家裏睡著,但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吳姵因為女兒先天身體不好,並沒有外出工作,近來因為女兒回家調養,更是整日都在家;她聽了晏家父母的話,很爽快地答應了如果孩子有什麽事,她會代為照看,讓晏家父母放心地離開了。

然而吳姵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過會真的發生什麽需要她插手的事。

兩家其實很有分寸感,即使對方家裏的備用鑰匙在自己手上,他們也不會想著在沒有對方邀請的時候利用這把鑰匙進入對方家門;而晏西槐雖然年紀小,卻也很懂事,他知道自己無法解決的事情可以等父母回來,麻煩鄰居這個選項是被他排在最後的。

因此這本來應該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吳姵的生活軌跡一如往常:為女兒準備早飯、換衣服、看著她吃藥,然後為她去書架上選一本書,溫柔地念給她聽;鄰居家的孩子還在睡著,等到鄰居家大人回來,她就可以帶著女兒慢慢出去走走,消磨掉午飯前這短暫的時光。

但事情就發生在她看著女兒吃藥的時候。

在火災來臨之前,誰都不會想到這樣的災難會真正降臨在自己身上。

不曾完全熄滅的火苗從廚房席卷而來,將所有木質的家具卷入火舌,家裏儲存的氧氣包為它提供了新鮮的燃料,而書架上的藏書更是絕佳的助燃利器。

火勢在一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而吳姵已經來不及去思考這樣猛烈的火是從什麽地方開始點燃,她腦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帶著女兒跑出去,身體也卻是貫徹了大腦的指令,甚至比大腦更快行動,將女兒抱在懷裏就沖了出去。

她們很幸運,廚房是家中離正門最遠的地方,吳姵帶著女兒跑到火場外安全區域的過程裏,也不過吸入了一些濃煙,只是當吳姵檢查過女兒的情況,並確認過附近的鄰居已經報過火警時,她才看著已經蔓延到隔壁的火勢,猛然想起鄰居家的孩子如今或許還在睡夢之中。

據附近的鄰居事後回憶,當時的吳姵甚至沒有考慮很長時間,只不過是在原地轉了幾圈,而後就問鄰居借了一件衣服,從口袋裏掏出自己家的鑰匙,轉身朝火場跑了回去。

沒有人反應過來攔住她,周邊的人眼睜睜地看著吳姵的背影瞬間消失在大火之中,但直到她再次出現,周圍沒有人知道她突然回去是為了什麽。

圍觀的閑人裏有人猜測是有特別值錢的東西,才讓她拼了命也要回去拿,但沒有過很久,吳姵再度出現在他們面前,親自給出了答案。

晏西槐說:“她是為了救我。”

不到六歲的小男孩被她緊緊護在懷裏,男孩手裏舉著一條半幹不濕的毛巾為她掩住口鼻,問鄰居借的那件衣服已經燒得看不出原狀,但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她本人慘烈。

吳姵的後背如同著了火,裸露在外的雙腿、後頸和手臂外側綿延出大片大片的水泡,頭發被燒得卷曲焦黑,眼睛卻還是亮著的。

有人連忙上來用衣服撲滅她背後的明火,吳姵這時似乎才反應過來已經離開了火場,於是她松開手,將懷裏的男孩放到她的女兒身邊,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就當場昏迷了過去。

從火場出來的三人被很快送到醫院,兩個小孩沒有太大問題,但吳姵送到醫院時已經休克,到後來的感染再到心肺衰竭,在晏西槐無法抹去的記憶中,整個過程沒有超過兩周。

六歲的孩子,即便再懂事,也無法完全共情成人之間流動的無法言說的覆雜情緒,“救命恩人”四個字在孩子的心中,與“鄰居阿姨”幾乎不相上下,連具體概念都還未來得及形成,就要被迫接受沈甸甸的烙印,從此伴隨他生命始終。

對於晏西槐來說,這樣的烙印,是被母親時刻不忘的教諭和吳姵的丈夫每次相見時的暗示,一筆一劃篆刻在他的血肉當中的。畢竟,“死”這個詞很容易進行客觀定義,但“為你死”這個詞組,裏面除了單純的詞性和定義,還摻雜了許多無法剔除的道德準則。

在一部分人當中被廣泛認可的道德,平日裏只是將人圈在其中的邊界,有人好奇會前去觸碰,有人規矩並不理睬,而它本質無形,但肉眼可見,多數時候不過劃定一個範圍,讓人們知道什麽叫做過界。

但於晏西槐而言,這已經不是一個輕飄飄的界線,而是捆縛在他身上帶刺的鐵索、懸浮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為你”這個介賓結構的短語,後面原本可以添加無數種動詞,但年僅六歲的晏西槐,在幾乎可以說是人生剛開始的階段,就背負上其中最沈重等級的搭配。

他現在能夠平靜地站在這裏,並不是代表著忘卻,恰恰相反,這正是他背負著簡短而又覆雜的三個字一路走來的證據,或許也能夠成為他沈入學術、指點學生的原因之一。

陳榮秋耳邊浮動著晏西槐平和的聲音,卻看著墓碑上的名字有些出神。

晏西槐在閑談或者授課的時候能夠將一件事情描述得生動而詳細,在講述這件事情的時候,用詞卻十分簡潔幹脆;生死面前不添太多渲染,但字句越是簡單,其內蘊就越是不簡單。

陳榮秋沒有說話,而晏西槐帶他過來,也並非是要讓他說些什麽;簡單敘述過後,晏西槐對墓碑微一躬身,起身準備帶陳榮秋離開;他來這裏,不是為了對自己,而是為了對長眠在此的人有個交代,想說的話都夾在花束中的信紙裏,不長,而在他完整將這段話寫下來的時候,就是給自己的一個解答。

但他起身時,看見了陳榮秋的脊背。

這個人在他身側深深彎腰,向著墓碑,行了一個很鄭重的禮。

以什麽樣的身份,用怎樣的心情,陳榮秋並未訴諸於口;躬身六十度,他起身時,目光很淡,但所有的未盡之言都藏在了那樣的目光裏。

一瞬間,晏西槐心頭驀然炙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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