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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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爺子清醒的消息驚動的不只是陳家人,初一過後,有意前來探望的人相比年前更加絡繹不絕,但都被陳家回拒,陳榮秋整日陪在他爺爺身邊,同他說話,偶爾給護工和醫生護士搭把手,到了初三,老爺子已經能夠靠坐著朝陳榮秋看過來,話雖然說不很利索,眼睛卻是笑著的。

“爺爺是不是把小秋嚇壞了?”老爺子說。

“是啊,差點哭鼻子了都。”陳榮秋笑道,“您可不能再這麽嚇唬我了。”

老爺子就“哈哈”笑,說:“那是,誰都不能讓我們家小秋兒哭鼻子,老頭子也不行。”

陳老護短向來是毫不講道理的,陳榮秋小時候要是不高興了,但凡說一句“爺爺壞”,老爺子就能立馬擡手給自己一通打,而後親自紮一個小風箏,逗小孩兒開心。

是真實的“瘋起來連自己都打”,又溺愛孫子的普通老人。

陳榮秋聽了這話,就看著他們家老爺子,笑道:“那您可得說話算話啊。”

陳老自然忙不疊地答應下來,要多真誠有多真誠。在場的醫護聽著這祖孫兩人聊天,沒有不偷偷笑的。

等到兩人又聊了幾句,老人精力不濟,有些犯困的時候,醫護就上前安頓。陳榮秋在一旁註視著老爺子睡熟了,這才起身離開病房,去見秦蓁。

秦蓁昨日也來了電話,是聽說陳老醒了,特地問候一聲。陳榮秋照例答謝過後,語氣略帶正式地建議兩人近日見面談談,而那邊似乎早預料到會有這一遭,嘆了口氣,說不如就明天吧。

兩人約在下午三點,距離醫院不算太遠的一個地方喝下午茶,陳榮秋兩點五十到的時候,秦蓁已經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份文件夾,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下頜微收,看得出來家教很嚴。

見到陳榮秋,秦蓁站了起來,溫和地笑說中午與家人在附近用餐,是她來早了,希望陳榮秋不要介意。這是告了個罪。

陳榮秋請她入座,自己坐下,自然是客氣了兩句。

兩人點過單,秦蓁很自然地扯了個話題,不鹹不淡地聊了一會兒,等到茶點上來之後,不用陳榮秋說什麽,她自己就當先切入正題。

“其實我也有意向與陳主任見面相談,這件事情電話裏不太好說。”秦蓁溫聲道,“我聽說您最近在查一個叫許波的人。”

她的表情很坦然,似乎真的只是道聽途說,但陳榮秋明白她應當早有準備,甚至可以說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

陳榮秋也很坦然,說了聲“是”。

秦蓁就微微笑了笑,將自己面前的文件夾轉向,輕輕推到陳榮秋面前,不緊不慢地敘述道:“許波有過留學經歷,他在國外時曾經認識一個自稱是收藏家、對我國文化十分感興趣的法國人,法國人非常欣賞他,並提出希望向他學習漢語,讓許波獲得了非常強烈的成就感。”

許波回到國內之後,法國人為了感謝曾經教授過他漢語的許波,向許波提出讓他做自己的中間人,通過他聯系的渠道為他購買仿制文物,並且運送出國,而他也十分爽快地付給許波大量酬金作為答謝。

許波從中嘗到甜頭,兩年之內又多次幫助法國人交易數件“仿制文物”,而混雜在其中的,就有幾件級別不算低的真品。

“法國人很謹慎,”秦蓁說,“而許波留下的痕跡就在這裏。”

陳榮秋從秦蓁提到許波開始,就已經有所預料她的來意,但他還是沒想到秦蓁能夠做到這個地步。

“短時間內整理出這樣一份資料,想必費了不少功夫。”陳榮秋沒有去動那份文件,同樣溫和道,“但我想秦小姐心思玲瓏,應當明白我今天的來意,這番好意我實在愧受。”

陳榮秋甚至沒有猶豫,就已經表露出拒絕的意思。

秦蓁臉上溫柔的笑意收了收,聲音依然是如水般柔和:“這份東西著實算不上什麽,我不過趕在陳主任之前將它整理出來而已,將它看作節禮也好、其他也罷,總歸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收了便收了,並不值當您這樣慎重的。”

“無功不受祿。”陳榮秋搖搖頭,“我既然無意,就更不能心安理得,那對於雙方而言都極為不妥當。”

陳榮秋到底是直白地說了出來,秦蓁嘆了口氣,卻也不再在這件事上堅持,總歸她已經將這個線索說了,也算是賣了一個小小的人情。

她整了整神色,目光依舊柔和,卻將話稍微攤開了一些。

“我知道的。”秦蓁說,“這件事情我想您一定有自己的主張,種種考量也無需我來多嘴,但我還是希望能夠為自己爭取一二。”

陳榮秋自然不會介意,秦蓁就道:“我可以只求一個身份。”

話音落下之後,雙方都有一段時間的沈默。

秦蓁的意思是,她與陳榮秋結婚,只存在夫妻之名,陳榮秋的私事、即便在外面有情人又或是私生子,都與她無關。她的背景陳榮秋很清楚,而秦蓁也讓他看到了自己的一些小小的作用,陳榮秋的夫人這個位置,與秦蓁應當是很相稱的。

換句話來說,他們完全可以達成合作關系,陳榮秋需要一個妻子,那麽秦蓁就能夠扮演好這個角色。

陳榮秋的沈默像是在思考,實則只是聽了秦蓁這句話,突然有片刻的出神。

曾經的他是有過這樣的考慮的,不然當初領導牽線,他也不會順水推舟去見了秦蓁。相比那個註定無法找回的人遠在萬裏之外如同一個幻夢,他最終可能還是會選擇讓他腳下的路更為堅固一些。

但年前的N城之行,則讓他徹底拋開了這樣的選擇。

誠然有一個背景深厚的妻子能為他省下不少心思,而這樣的提議放在外面,也是約定俗成、甚至心照不宣的常規操作,但如今的陳榮秋並不想這麽做。

他迎上秦蓁含著淡淡期待的目光,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幾分歉意。

“抱歉。”他誠懇道。

感情雖然是假的,但婚姻卻是真的,陳榮秋不想讓他愛的人受這個委屈,即便對方身邊已經有了妻子,依舊是他註定無法找回的人。

因為他已經嘗過了那樣的痛苦,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忍心。

至於現實裏的事情,陳榮秋也並非事事都胸有成竹,總之萬事無絕對,走一步看一步,腳下總會有路出現。

秦蓁的事情在他這裏算是告一段落,他雖然沒翻開那份精心整理過的證據,但還是收下了秦蓁那份小小的人情,拿著這條線索去找了幾個人,同時將先前布置下去的反饋一並交了過去,不久之後就能看到結果。

暫且把許波這件事占用的幾分心思解放出來,大年初四,在陳老爺子的強烈要求下,醫生松口同意後,老爺子身邊陪護著比從前翻了番的醫護,回到了家中。

老爺子這一回家,即便還有幾天就要離京,陳榮秋也不得不稍微收拾了一下,從他父母家中住到了老爺子這裏。

也就是到了這個時候,陳老對著小孫子才略微正了正神色,說他昏迷之前的事情。

陳榮秋心說終於來了,老爺子也當真沈得住氣。只是他心裏並沒有太多擔憂,他從小在陳老身邊長大,太了解自己的爺爺,老爺子如果真的生自己的氣,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雖然在他的印象中,老爺子對他生氣的次數可以說是寥寥無幾,幾乎沒有。

“那個姓許的小子和你之間的事情,”老爺子說,“小秋和爺爺說說?”

陳榮秋奇道:“爺爺就不問我那事兒是不是真的?”

老爺子聽見這話就笑了,他靠在輪椅上,膝上蓋了厚厚的毛毯,雙手交握在身前放著,看著陳榮秋的眼神就像是看見剛懂事的小孩兒鬧了笑話,又好笑又慈祥。

“你當爺爺糊塗呢,有你爸媽你哥給你瞞著,我就半點都不知道了?”老爺子挺得意,說話慢慢悠悠,勁倒是足足的,說,“爺爺不至於為這事生氣,犯不著,不是沒見過,往年你們怕我著急,瞞著就瞞著吧,我當不知道,也沒催著你去結婚是不是?”

陳榮秋一想,還真是,他爺爺這輩子什麽場面沒見過,還真不至於為這點事動怒。老爺子氣的是有人想要害他孫子,還跑到他跟前來鬧幺蛾子,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話說回來,心裏門兒清,還能這麽多年樂呵呵的裝作一概不知,老爺子還是挺黑的。

陳榮秋就把許波鬧這一通的原因大致說了一下,又解釋了一下他和許波之間的關系。

“從前是談過一陣子。”陳榮秋說,“其他倒也沒什麽了。”

“那這個沒什麽能說的,”老爺子說,“爺爺聽說還有一個什麽教授?”

陳榮秋無奈道:“您這都是跟哪兒聽來的啊。”

“你爸爸說的。”老爺子毫不猶豫就把隊友賣了。

陳榮秋:“……”

他嘆了口氣,說:“是。”

陳父在前天晚上把陳榮秋叫到了書房,和他談了談。

陳榮秋前段時間專程出了趟國的事情沒想瞞、也瞞不住家裏人。這件事本來在他剛回京的時候就應該好好說說,但老爺子的事來得突然,擱置又擱置之後,這才尋到了時間把它撿了起來。

陳父年紀也大了,身上積威很重,跟兒子說話也不繞關子,就直接問他:“你是怎麽想的?今後有什麽打算?”

陳榮秋能跟他哥插科打諢,但在他父親面前,大多數時候都是正經的。他下午剛同秦蓁談過,心裏想法很明白,於是整理了一下語言,換了種稍微委婉一點的方式表達。

沒想到陳父點了點頭,語氣很正經:“我明白了,是非他不可。”

陳榮秋揉了揉太陽穴,總覺得和父親一本正經討論他的感情問題這樣的場面,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當初他畢業回國的時候,是沒有這樣一場關於感情的談話的。

那時他剛與晏西槐分手,滿心都是疲憊,回來之後一心想著開始工作,加上他選擇回國本身就是一種妥協的表示,那時他與父親的談話,多數都是圍繞他將來的路和父親的一些提點。

但如今他父親說:“這件事我不好評論,但你要記住路是你自己走的,你自己需要有一個分寸。”

陳榮秋笑了笑,心裏知道他父親的“分寸”並不是同一個意思,卻還是想到了晏西槐在初一淩晨發過來的那條消息。

他沒有回覆。

他確實有一個自己的分寸,而這已經是盡力控制之後的結果了。這種私人的感情,他不可能同父親剖析,也沒有辦法說給其他任何人聽,能做的只有往肚子裏咽,撐到撐不下去為止。

因此在面對老爺子的時候,陳榮秋頓了頓,還是補充道:“他姓晏,不過這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老爺子說:“有相片嗎?讓爺爺看看。”

“這不合適。”陳榮秋笑了笑,“他已經結婚了。”

“不妨事。”老爺子說,“爺爺見不著真人,就看看相片,行不行?保不齊哪天我就……”

“好好好。”陳榮秋無奈打斷,“看就看,您胡說八道什麽呢,給您看還不成嗎。”

他起身去拿了個pad,點開晏西槐研究室的HP,站在老爺子身後替他拿著,滿心無可奈何。

“您看吧。”陳榮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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