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等梁仲回答，一直安靜的不怎麽說話的太子突然發問道：“您是從南方過來的？”

梁仲看了一眼太子，目光覆雜的點了點頭。許驚鴻在信裏根本沒有提到太子也在的事情，梁仲遠離權力中心多年，此時突然見到太子，讓他有點心情覆雜。

只是似乎沒有人註意到梁仲的覆雜目光。許驚鴻握住陸幼檀的手腕，皺著眉低頭沈思。而唐思恒猛地擡起了頭，看向太子。

“你是想說……南方的越人？”

“對。”太子點了點頭，和唐思恒對上目光：“實不相瞞，我之前有收到一些情報，越國的那個小太子在這段時間有所動作。他一定緊緊盯著南方各大城鎮的情況，若是臨安真的有疫情蔓延開，他一定不舍得放過這個機會的。”

唐思恒望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年輕男人，腦海裏狠利的閃過猜忌和警惕。

要知道，本朝初年，在南方自立的越國自被邢國公所打敗後。雖然越王的小兒子被一批人保護了下來，這個小太子也是個有權謀和膽量的。越人所有的活動都轉移到了不為人知的陰暗處。

而出於對邊境安全的考慮，世人只知越過被滅，確不止他們還做著蠢蠢欲動的，想要覆國的夢。

能得到越國小太子的信息，這絕不是一個普通人。

只是……

唐思恒的目光不自覺地往許驚鴻的身上飄去。

唐家與長公主多年來是一直交好的，能被許驚鴻稱為友人的，跟他的關系絕對不一般。就像所有人在看見陸幼檀之後都默認了她是許驚鴻的愛人那樣。這個戴面具的男人的身份，怕是不簡單。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唐思恒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他一開始只是覺得陸幼檀非常的眼熟。可多看上這個戴面具就的男人後，莫名的覺得他也很眼熟。不只是面具之外的下半張臉，更熟悉的他的身段和氣場。

陸幼檀被唐思恒時不時看過來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然，她往許驚鴻身後挪了挪。繼續思考起來之前讀過的史書。

越人居住於南方地區，在本朝建立之初，於南方割據立國，後來被邢國公帶兵所滅。卻因為越王的小兒子依舊存活於世，並且頗有能力和手段的。他似乎有要覆國的野心。

這城中本就暗波湧動，若是越人還參與其中，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覆雜情況。

陸幼檀輕嘖了一聲。沒等她收起那煩躁的表情，垂在袖子下的手指突然被撥了一下，隨後被一雙溫熱的手握住了。

她臉一紅，猛地擡頭看向許驚鴻。

可許驚鴻卻依舊是一臉凝重，他抿了抿嘴唇，沈聲道：“師父，我想去葉師兄那裏看一下情況。若是真的有疫病，必須第一時間采取措施。”

梁仲欣慰的點了點頭，他對這個身居高位，自帶爵位的小徒弟也同樣抱的是覆雜的態度。

他讚賞許驚鴻的天賦和毅力，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他會因為權勢而放棄自己的理想。好在許驚鴻並沒有長成梁仲所害怕的樣子。

更令梁仲所驚訝的是，太子和唐思恒沒有猶豫的也上前一步。

“我也去！”

“別胡鬧！”梁仲輕呵一聲，有些無奈道：“疫病不是鬧著玩的！你們的身份擺在這，不能出事。”

“梁老，我對臨安城熟，打探情況的話，我得給你們帶路啊。”

唐思恒溫雅的笑了笑，語氣卻堅定的不容置疑。太子和唐思恒並肩，聽了他的話，眼底閃過一絲讚賞，他輕笑了一聲，朗聲道：

“這個身份，是要擔起護佑天下蒼生的責任的，而不是遇到一點事情就逃避的借口。”

這三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或清冷、或儒雅，可此時他們的眼中，卻閃著一模一樣的，璀璨的叫人挪不開眼的光亮。

梁仲讚嘆的輕輕點了點頭。

“你……”

陸幼檀猛地松開被許驚鴻握住的手，稍稍後退了一步。

她的小動作讓許驚鴻微微皺了眉。許驚鴻的拇指不自覺地摩梭的掌心，帶著一些不舍和憐惜，輕聲向陸幼檀解釋：“我可能沒辦法送你回去的了。”

陸幼檀沈默著沒有說話，她在危機面前，總是表現出對許驚鴻極強的依賴。這一點，許驚鴻是早有準備的，就在他想要繼續哄她的時候，陸幼檀卻突然擡起頭來。

她的臉上沒有一點的不舍，反而是咧開嘴笑了笑。眼眸裏水光波動，亮閃閃的，明媚的叫人挪不開眼。

“我沒事，你快去吧，”

說罷陸幼檀還伸手輕輕推了推許驚鴻，催促著他趕緊走。

“我借唐家馬車回去就好，你快去看一下城裏到底發生什麽了，不要耽誤了。”

唐鈴鈴忙道：“我一會送小陸姑娘回家！”

見自己家妹妹站了出來。唐思恒也囑咐了她幾句。幾人在梁仲的帶領下氣勢洶洶的朝著城門口去了。

陸幼檀和唐鈴鈴並肩站著，在看著許驚鴻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中時。她強壓下心中的不安，長長的嘆了口氣。

——

太子和許驚鴻到了天邊擦黑才回來。

陸幼檀正在無精打采的吃飯，聽見門口的動靜，忙放下飯碗朝門口跑去。沒等她走近，卻被許驚鴻呵住了腳步。

她一臉疑惑的站在原地，在看見太子和許驚鴻都沈著臉換下衣服，仔細的叮囑著夏至時，猛地反應了過來。

陸幼檀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褪去了血色，她瞪大了眼睛，顫抖著聲音問道：“情況……很嚴重嗎？”

“不算嚴重，但很覆雜。”

太子接過毛巾擦了擦手，他看起來有些疲倦，沒有像往常那樣和陸幼檀多打趣上幾句。許驚鴻也是，這是陸幼檀第一次看見他們二人都這樣的嚴肅。

“我去把菜端上來。”

廚房的菜都在竈上溫著，陸幼檀匆忙的端了菜上桌。拖著臉頰坐在一旁，翻看著幾張寫滿了東西的稿紙。

待太子添了第二碗飯的時候，陸幼檀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問道：

“梁神醫沒過來嗎？”

“師父和葉師兄住在唐府。”許驚鴻放下筷子，抿了一口茶水，他握著茶盞的手指繃得發白。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擡起頭來看向陸幼檀。

“幼檀，我明日送你出城。”

“為什麽？”

陸幼檀不解的看向他。許驚鴻是很少用這樣篤定的語氣去安排陸幼檀做一件事情的。能讓他這樣一點都不過問陸幼檀，就做出決定。

城內的情況，到底是糟糕到了什麽樣的地步。

陸幼檀沒有反駁，只是不安的反問道：“真的有那麽危險？”

許驚鴻沈默了一會，他的目光凝重的就像是能滴出水一樣，是陸幼檀從未見過的嚴肅。

“很嚴重，梁老和驚鴻看了一圈。城內出現的癥狀和梁老之前碰到的病例很像。”太子咽下口中最後的一口菜，給陸幼檀解釋。

“梁老說，病癥一開始是類似於風寒感冒的頭疼咳嗽，隨後會發燒。大部分人在這個時候吃上藥，能夠稍微好轉一點。但是過上幾天就又會突發高燒，咳嗽不止，直接就咽氣了。”

陸幼檀猛地回過頭，看向許驚鴻：“所以我們那天的醫館門口碰到的……”

許驚鴻點了點頭：“對，城內已經有很多人感染了。但是大部分人還沒有意識到這是規模性的災疫。”

“可為什麽……”這信息量不僅大而且很矛盾，陸幼檀毫不在意形象的皺著一張臉：“如果這個病後期真的來勢很兇，那算算時間，第一批染病的人應該已經出現不少死亡的情況了吧。為什麽夏至他們沒查出來醫館的異常。”

太子揚起下巴，打了個響指：“這才是我們要把你送走的真正的原因。”

這話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陸幼檀也不太像追問太子什麽，她直接扭頭看向了許驚鴻。

“醫館有人隱瞞死亡情況，城門的士兵將患病的人一股腦地放進來。城內也有商鋪在暗地裏囤貨。”

許驚鴻的聲音清冷，像是堅冰一般，將沈重冰冷的事實砸在了陸幼檀的面前。

“臨安城裏，有人再利用這場天災。”

“是啊。”太子揉了揉太陽穴，有些吃力的說道：“我們如果想要插手這件事情，不免要暴露身份。就怕有心之人想要從你這裏下手，我們護不住你。”

陸幼檀別過頭去，長吸了一口氣：“可我不想走。”

“別鬧。”

許驚鴻將手中的杯子一放，難得的對陸幼檀皺了眉，語氣也繃得有些生硬：“且不說人，那疫病也不是鬧著玩的！”

許驚鴻的五官本就清冷，他板著臉的時候，五官好像冰雕似的，目光像是冰霜，讓人根本不敢對視。那本就自帶這冷意的聲音，收起了暧昧之後，竟讓陸幼檀一瞬間覺得生冷的難以接受。

人與人之間總會有摩擦的，但是陸幼檀習慣了許驚鴻那柔軟包容的一面，乍得要和他對峙，發自內心的有些抵觸和不適。

“我知道的。”陸幼檀眨了眨眼，按捺下眼眶的熱意，努力的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平靜。

“我知道疫病到底能造成多少的危害，但就是因為知道，我才更想要留下來幫你們。”

許驚鴻沒有說話，他深深的看著陸幼檀微紅的眼眶，那出挑優越的眉眼之間，雜糅著愛意和掙紮，情緒覆雜的讓陸幼檀一時半會都不懂，他到底是在想什麽。

倒是太子嘆了口氣，輕輕道：“你留下來幫不了什麽的。”

“我可以！”

太子的話不輕不重的在陸幼檀的心尖最敏感的地方戳了一下，比起許驚鴻來，太子身上上位者的氣息更加的濃重。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像是判書一樣，一下子就抹掉了所有的可能性。

這是陸幼檀不最能接受的，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稿紙。語調也不自覺的激烈了幾分。

“我沒有學過醫術，可能也沒法去找出來誰是幕後推手。但是我可以幫忙控制疫情。我都寫下來了！”

太子沒見過情緒這麽激昂的陸幼檀。在他的印象力，陸幼檀一直都是安靜平緩的，哪怕是應激反應下，都是獨立安靜的。

她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獸，紅著眼眶，卻倔強的揚著耳朵。眼淚已經打著轉了，卻半步不肯退讓的堅守著自己的觀點。

這樣的陸幼檀，讓太子有一點後悔剛剛說出的話了。只是話說出口，便沒有收回的機會了，太子別過頭去，長長的嘆了口氣。

陸幼檀也別過頭，剛擡手摸了一把眼淚，突然的，手中的稿紙被一雙手抽走了。

梁仲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了屋子，饒有興趣的頂著她手上被捏的有些皺巴的稿紙。

“寫了什麽，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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