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許驚鴻在踩著剛擦黑的夜色回來時，小院裏亮堂堂的，陸幼檀正被白露按在鏡子前打扮。

她端著一碗黑芝麻糊，趁著白露去更換手上飾品的時候，忙往嘴裏塞上一口，滿足的瞇起了眼。

在看見許驚鴻之後，陸幼檀忙睜大了眼睛，不自覺地揚起嘴角，也不說話，只是滿臉歡喜的看著他。

見慣了陸幼檀總是微微蹙眉的憂愁模樣，許驚鴻格外的珍惜這樣燦爛明媚的笑容。他面色不變，只是在瞥了一眼陸幼檀的衣裙後，悄然的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稍等，我去換個衣服。”

許驚鴻沒讓陸幼檀多等，很快就大步從裏間走了出來。

陸幼檀隨意的擡眼望去，在看清楚許驚鴻的一瞬間，像是被定住身似的，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一反平日出塵仙氣的模樣，竟穿了一身的暗紅，衣袖處綴著兩道銀白的暗紋，恰到好處的壓住了那張揚的顏色。頭發高高的束在腦後，留下兩縷碎發垂蕩在眉尾，平添了幾分意氣奮發的少年感。

霞姿月韻、風神俊朗。

陸幼檀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曾為許驚鴻的容貌感到驚嘆。可在多次的碰面，甚至較為親密的接觸後，陸幼檀本以為自己能夠對許驚鴻的臉產生免疫的。

眼下看來，免疫怕是不可能會免疫了。

許驚鴻依舊是眉眼清冷，嘴角繃直，沒什麽情緒的樣子。可比起之前的嫡仙模樣，多了幾分塵世間的張揚和囂張。他的一舉一動，在此時更具有壓迫感。

他只是微微擡眼看向陸幼檀，便能叫陸幼檀的心跳亂了節拍，臉頰不自覺地燙了起來。

那些在日夜相處之中產生的好感、沒有理由的信任和依賴，慢慢的堆積，悄然之間在心間發酵。散發出莫名的，足以讓人心跳加速、臉頰泛紅的微醺氣體。

“走吧。”

許驚鴻本人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陸幼檀的失神，他和先前一樣，遞了一個眼神過去，很自然的就走到了陸幼檀的身邊，引著她一同出去。

不管是花燈還是小吃，在與許驚鴻並肩往外走的時候，被陸幼檀全部拋得幹幹凈凈。她偷偷的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燙的嚇人。

這座小院離著鎮江最熱鬧的主街並不遠，走上幾步便到了。

許驚鴻和陸幼檀並肩走在前面，其他人則慢悠悠的跟在後面，不敢靠得太前，卻將註意力全都放在了二人身上。

小雪挽著白露，小聲的問道：“陸姑娘剛剛在看見公子的時候，是不是臉紅了？”

“是啊，她甚至腳步都有些不正常了。”

走在身側的谷雨在聽見她們的對話後，微微皺眉。他抱著手臂，語氣有些不善：“背後議論主子？”

“哥哥！”

小雪最怕谷雨這樣，她喊了一聲，沒什麽底氣的解釋道：“陸姑娘不介意的，她自己說的。”

“陸姑娘這麽說，你還當真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麽身份？”

谷雨的語調高了幾分，嚇得小雪一顫，抱著白露的手臂，縮著脖子不敢說話。小雪性格跳脫活潑，谷雨作為兄長，總擔心她忘乎所以，時不時就要敲打她一番。

白露也低著頭沒有說話，也是默默接受了谷雨的呵斥。

夏至和小滿對視一眼，沒有插話。他們幾人年齡相仿，沒有上下級之分，可這事確實是小雪和白露失言了，倒也沒有去阻止谷雨的必要。

只是這裏的動靜還是被走在前頭的陸幼檀註意到了。

陸幼檀還在出神的梳理著自己的思緒，依稀的聽見了身後傳來女孩子啜泣的聲音。本以為是幻覺，可轉頭一看，小雪紅著眼眶縮在白露的懷裏，谷雨沈著臉正在說著什麽，氛圍嚴肅。

陸幼檀的腳步一頓，暫時的將亂七八糟的思緒拋在腦後，皺著眉看向他們。

許驚鴻也跟著她停下腳步，向後望去。他的聽覺比陸幼檀敏感，也大致的聽見了他們幾人一開始說的話。

小雪性子活潑，許驚鴻不介意她的跳脫，也並不介意谷雨當著他的面訓斥小雪。

只是，許驚鴻可以接受，但是陸幼檀不行。

只見陸幼檀皺了皺眉，快步上前去，有些不滿的看了一眼谷雨，將小雪護在了身後。

在簡單的詢問了一下事情的經過後，陸幼檀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將臉埋在她肩頭抽泣的小雪，帶著些懇求的朝著谷雨懇求了幾句。

谷雨雖然態度謙和，卻一點沒有退讓的意思。惹得陸幼檀瞪了他一眼，一手拽著白露，一手拉著小雪，扭頭就走。

小滿站在許驚鴻身邊，目送著陸幼檀氣鼓鼓的往前走去，笑著說道：“陸姑娘倒是有幾分初見時的模樣了。”

許驚鴻的腦海裏快速的閃過了幾個畫面。再擡眼望去時，恰好又一陣風吹起陸幼檀發髻後的絲帶，飄揚在兩旁燈籠暖橙色的亮光下，末端繡著的仙鶴閃閃發光，像是下一秒就要踏著人間燈火，振翅起飛。

許驚鴻無奈的笑著嘆了口氣，看了一眼谷雨：“罷了，不必過於苛責小雪，這樣也挺好。”說罷背著手，朝著陸幼檀走去。

小攤鋪子點著明亮的燈籠，掛著笑招呼著來往的行人。做吃食的小攤子雜在其間，香味從街頭飄香到街尾。滿滿的人間煙火氣。

陸幼檀哄了幾句小雪後，自己也冷靜了下來。她低頭在琳瑯滿目的花燈鋪子上挑選，眉眼之間已經恢覆了清醒，歡喜褪去，甚至有幾分旁觀者的冷漠。

在這個社會，橫豎跳不出身份二字。小雪是來伺候她的，因此必要要守住主仆的界限，不可逾越。

那自己呢？陸幼檀的目光略過一盞精致的蓮花燈，忍不住的嘆了一口氣。

她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甚至她很清楚，那一瞬間心臟的悸動，叫做喜歡。

身為患者，本身就會對醫生產生更多的信任和依賴。跟何況，許驚鴻還救過她的命，又在她萬念俱灰之時，無微不至的照顧她，將她生生的從將死之地拽了回來。

陸幼檀知道自己對這樣的好意，是沒有抵抗力的。甚至當自己萌生出“喜歡”的感情後，也沒有感覺到多少的意外。

甚至有一瞬間，陸幼檀覺得，可能和許驚鴻相伴一生，會是一個不錯的決定。

但是她幾乎是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他們之間，有一道跨越不過的鴻溝。

雖然這個時代，女性的地位並沒有那麽的卑微。可是男人還是可以三妻四妾，女人還是拼了命的要生一個兒子傳宗接代。

陸幼檀有些惆悵的擡起頭，望向街的那一頭，熱鬧非凡，燈光奪目的一棟小樓。那是江南出名的“醉仙樓”，只是遠遠的看上一眼，就知道生意有多好。

她有太多的想法和這個時代並不相同。若是想和許驚鴻相守一生，怕是要拋棄原有的一些想法，變成一個順應當下的女人。

陸幼檀很清楚自己是做不到。

與其被時代束縛，那不如誰也不愛。

在意識到自己的喜歡的時候，陸幼檀便退縮了。只要想到如果袒露自己的想法，就會要那麽多問題需要面對，她本能的就選擇了逃避。

她好像與生俱來的，缺少去嘗試和追逐的勇氣。

從江家逃離出來，是她置之死地後的勇氣，而眼下的生活足夠的安逸愉快了，若是將自己的喜歡說出口，說不定會打破如今的平靜。而且不管許驚鴻的態度如何，他貴為郡王，婚事根本不是他自己能說了算的。

陸幼檀在鋪子前發呆了很久，眼眸裏的火熱逐漸褪去，變得有些失神暗淡。就在她又開始陷入自我懷疑的時候，耳邊傳來了詢問聲：

“喜歡這個？”

陸幼檀低頭看去，她的指尖不知道什麽時候一直搭在圓滾滾的白兔花燈上。她忙擡起手來，卻見許驚鴻已經提起了這一盞花燈，將錢遞給了攤主，又將花燈塞到她的手裏。

“拿著。”

陸幼檀擡頭，許驚鴻正關切的看向她，身後是萬重的燈火和一彎月亮，深邃的眉眼間，蕩漾著一片星河。璀璨耀眼的叫人挪不開眼。

陸幼檀莫名的覺得有些難過，她有些變扭的攥住衣袖，小聲的囁嚅道:

“我不想逛了……”

許驚鴻有些不解，卻還是多問，只是緩聲道：“那回去歇會吧，晚點再來放河燈。”

陸幼檀胡亂的點了點頭，垂著腦袋不再說話。小雪等人雖覺得奇怪，也沒有多問。只當是這夜市人多，讓她喘不過氣來了。

長公主曾經多次有過人多便頭暈難受的癥狀，許驚鴻便找了就近的小巷，慢悠悠的帶著陸幼檀繞回家。

小巷子安靜，只有幾人的腳步聲。許驚鴻側過頭，看見陸幼檀無精打采，心思重重的的後腦勺，隨口將白天聽見的事情，說給她聽。

“今日是三皇子娶妃的日子。”

“啊？”陸幼檀有些驚訝的擡起頭來，“他們不是把日期定在三月底了嗎，為何提早了這麽久？”

許驚鴻輕聲道：“朝中發生了一些事情，江南財政出現問題，正好是太子負責的。陛下震怒，太子除夕後邊啟程南下要查明事件。”

“所以三皇子是迫不及待地在京城耀武揚威起來，想早日借江家之力，爭取在太子離京後爭取更多的支持？”

他們倆人談論政事並不避諱，便都是想到什麽說什麽。許驚鴻讚賞的點了點頭，肯定了陸幼檀的猜想。

“那我們會在江南碰見太子嗎？”

陸幼檀並不太在意到底是什麽財政出現了問題，也並不想知道江家如何戰隊。她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和太子曾經見過，若是在江南碰到，不知道會不會被認出來。

“你想見便見，不想見也可以不……”

話還沒說完，許驚鴻突然就沈默了，原本舒緩淡泊的目光猛地一凝，朝著前方巷子的拐角看去。他周身的氣場瞬間淩厲，引得身側的陸幼檀打了一個寒顫。

不只是許驚鴻，身後的小滿等人也是瞬間收起隨意的模樣，在許驚鴻微微一擡手後，幾人迅速將陸幼檀護在了中間。

小巷裏一時間安靜的只能聽見細碎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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