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自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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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申寧在公安局幹得很好, 得知她已婚人士的身份後,公安局未婚青年們失落了好多天。

一直到街面發生持刀動亂前,她都被當成局裏的吉祥物。

好看,話少, 放在那裏就很養眼。

街面發生動亂那天, 是接近下班時間的四點五十六, 大家都在收拾東西, 準備回家。

沒想到,一個小公安哆哆嗦嗦沖進來,大喊道:“平安路,平安路發生動亂了!”

申寧第一個沖了出去。

沒有要事的時候,即使公安也是不佩槍的,更何況是申寧這種剛來每兩天的新公安。

她狂奔到附近的平安路, 只花了兩分鐘。

平安路是條很窄的小巷, 兩邊是狹小的店面, 此時一個個緊閉著門,看不到一個人影。

她先看到路中間滿地的血。

二十來個年輕人在這兒扭打, 有些手臂上佩戴著紅袖章, 有些沒有,唯一相同的大概是隱約的學生氣。

說是隱約, 因為他們眼睛赤紅, 神情扭曲,幾乎看不出學生樣兒。

起碼申寧沒見過這樣瘋狂的學生。

他們撕扯扭打在一起, 嘴裏嘶吼著聽不清的罵聲,有兩三個人已經倒在地上, 手臂抱頭, 連站起來都不能。

或者說, 根本不知道死沒死。

這裏太窄了,擡腳就會踩到別人,揮出的刀子,對面的人連閃躲的空間也沒有。

刀插進人的手臂胸口,再抽出,噴出鮮紅的血。

這兒的血腥味兒比申寧殺一只狼的味道還重,她看著眼前的人間煉獄,覺得這些人真是瘋了。

她屏住一口氣,隨手揪住了離自己最近的青年後衣領。

他是有刀的,一回頭,眼裏都是猩紅的血絲,別人的血噴上去,他連眨也不眨。

他已經揮刀成本能,被申寧揪出衣領,刀子朝她猛地揮了過來。

申寧腦袋後仰,避過這一刀,心裏有點惱怒。

公安局的老人三令五申,即使抓捕犯人也不能把人重傷,她狠狠掰住這人的胳膊,往後一扭。

“哐當”一聲,是他手裏的刀落地的聲音。

青年嘴裏發出一聲慘叫,哀嚎著抱住自己的胳膊,蹲在了地上。

和他對打的人陡然失去了對手,一楞,還沒反應過來打不打她,申寧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她腳尖一踢,把掉在地上的刀踢到了遠處。

然後,兩手抓住這人的上下手臂,用力一扭。

這個人也慘叫著捂住了自己的胳膊。

如法炮制,申寧把打紅了眼的這二十來個人挨個扯開,扭了手臂,再把傷人的兇器踢到遠處。

末了,她彎腰探了探倒地的幾個人的鼻息。

還好,有氣。

等其他公安匆匆趕到時,先看到了平安路口五六把帶血的刀。

他們提著心沖進去,大喝一聲,“別打了!”

結果,只看到蹲在地上躺在地上打滾的二十來個人,抱著胳膊,撕心裂肺地喊叫著。

而新公安申寧,一身正氣,理了理自己亂了一點的衣領。

她拍拍袖子上沾到的血,拍不掉,嫌棄地皺起了眉。

但她不忘跟其他人交代,想想匯報的章程,認真道:“涉事二十七人,四人重傷,還沒死,二十人輕傷。”

對上大家呆滯的視線,申寧抿抿嘴唇,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把所有人的胳膊都給扭脫臼了,應該也是輕傷吧?”

其他公安:“……”

這一場惡劣的大型持刀混戰被申寧被迫結束,大家提心吊膽帶著家夥什來,結果,只看到了末尾。

他們板著臉把地上的人架起來,那些人瑟縮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申寧剛走過來,便聽見一個男青年的哭聲,“你別過來!”

他臉上都是血,分明更嚇人,可看她的眼神,就跟見了鬼一樣。

公安沈默地望向申寧,在他們來之前,她到底做了些什麽?

能把這些無法無天的混亂者們嚇成這樣。

申寧無辜道:“我就給他們脫了個臼,別的什麽也沒幹。”

只是這幫人耽誤她下班吃飯,她很生氣,稍微多讓他們多吃了一點苦頭而已。

脫臼是沒錯,可感受到的疼痛卻是硬生生把骨頭折斷的痛。

聚眾鬧事的都被送走,該去拘留的拘留,該送醫院的送醫院。

而申寧被其他沒事的公安團團圍住,大家十分不敢置信,七嘴八舌地問著她。

“你是怎麽把這些人都解決的啊?”

“他們還有好幾把刀呢!你沒受傷?”

“我看他們怕你怕得像貓見了耗子,你可真厲害!”

這是大家第一次見申寧出手,沒看到打架的過程,這更增加了他們的震驚。

申寧輕描淡寫道:“就是抓住他們的手,胳膊扭脫臼,再把刀踢走就好啦!”

語氣輕松的仿佛不是和刀搏鬥,而是玩過家家游戲。

公安們面面相覷,覺得申寧這話不是真的。

要是這麽簡單。他們還能有那麽多抓鬧事者時負傷的同事?

可是不這麽幹的話,她似乎也沒什麽辦法把這些人解決。

大家陷入了糾結之中,趁著大家走神,申寧忙不疊溜走了。

今天謝溫時會做紅燒肉!回家吃飯咯!

回到家時,紅燒肉還沒燉好,謝溫時出了廚房迎接申寧。

一擡眼,就看到了她袖口和衣領上的暗紅色血漬,在她綠色的制服上衣上格外顯眼。

他皺緊了眉,快步走過來,“受傷了?”

申寧搖頭,把弄臟的衣服脫下來,“不是我的血,是平安路有人鬧事打群架,我沾上了他們的血。”

她咂咂嘴,十分不理解,“好多把刀,不知道幹嘛要打架。”

動物們為了生存打架,為什麽人類有吃有喝,還要拿命和別人打架呢?

申寧搖搖頭,想不明白。

她聞到了空氣裏的濃烈肉香,咽了咽口水,立刻把這事拋在了腦後。

“我好餓,中午才吃了兩個餅子一份菜,都沒飽。”

申寧中午是在公安局的食堂吃飯,吃不飽,謝溫時便每天給她帶一包肉幹加餐。

謝溫時接過她的衣服,“再等半小時。”

申寧進了臥室換衣服,一轉頭,就看到了床頭邊的炕箱上擺的照片。

木制相框圍著彩色的相片,玻璃微微反光,讓她看不清上面的人臉。

她端起相片仔細看看,隔著玻璃戳戳上面謝溫時的臉,仿佛用手指親親他。

放下相片,她跑出臥室。

謝溫時正把衣服跑進水盆裏,擡頭一看變笑了,“怎麽穿我的背心?”

他的背心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一直垂到腰臀的位置,露出大片雪白肌膚。

申寧扯扯自己的衣服,露出吃驚神色。

“我還以為你喜歡我穿你的衣服呢,你昨晚明明——”

話沒說完,已經被謝溫時捂住了嘴巴。

他微笑道:“好了,不用說了。”

申寧無辜地眨眨眼,扯開他的手,在屋裏亂竄。

客廳裏有了新桌子,上面擺了厚厚一沓報紙,旁邊是攤開的筆記本,已經寫到了三分之二的厚度。

她好奇地看了兩眼,是謝溫時的字跡。

“你在寫什麽?”她摸了摸筆記本的厚度,有些咂舌。

要是她的話,光抄都得抄一個月吧。

“私下裏寫的隨筆,”謝溫時道。

他在家裏寫東西從來沒隱藏,由著申寧去看,但她向來憊懶,絕不可能主動看書。

申寧隨手翻了兩眼,沒耐心看下去,便問道:“這是文化局讓寫的嗎?”

文化局的工作清閑,事也不多,只要每天四處找素材然後寫作就好。

謝溫時卻搖頭,“臥室裏的才是文化局的。”

文化局能寫的東西都是符合上面要求的,他能寫,但不愛寫,工作之餘,私下裏寫的都是自己喜歡的東西。

他從來不停筆,他不停地寫,用一張張紙頁,來保持自己旺盛的創作欲。

總寫死板枯燥的東西,一個人的靈氣會磨滅掉。

他往自己的頭腦裏灌輸知識,安靜寫作,只等著風向轉變,他真正想表達的東西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申寧不懂這些覆雜的東西,但她知道謝溫時總是在看書、總是在寫。

她把筆記本小心地放回去,還特地撫了撫平整的紙面。

生活在按部就班的進行,自從平安路混戰一事後,申寧徹底打響了自己的名號。

別說公安局,連方圓十裏的混混,都對她的名字敬而遠之。

她在公安局逍遙自在,沒事就巡巡邏執執勤,有事的時候,就擼起袖子解決解決案件。

不說靈魂人物,也成了公安局硬實力的一道關鍵人物。

而謝溫時,也迅速地在文化局站穩了腳跟。

他在文學上的天賦和靈性是天生的,何況在童年和少年時,又經過了認真的教養,這些都讓他即使是寫枯燥無味的報告文學,也能寫出自己的味道。

稿件投報的回信一封封寄到文化局,別的不說,同事們的眼光已經刮目相看了。

有人笑著打探謝溫時:“要不是我們知道不能,簡直懷疑你是不是各大報紙親戚了。”

謝溫時從桌面上鋪滿的報紙上擡頭,微微一笑。

“天天把書從早看到晚,文章從早寫到晚,就不愁稿子投不出去了。”

話語溫和,隱含的意思卻不是那麽簡單。

那個同事訕訕一笑,鉆回了自己的工位。

謝溫時搖搖頭,繼續埋頭寫著東西。

下班後就是自由時間,他在家時只寫自己想寫的東西,至於這些工作,他都得在下班前完成。

有人接水時經過他的位置,感知到異常的安靜,都不由自主放輕了腳步。

文化局因為工作清閑,在這兒的不少都是領導親戚,習慣了慢悠悠的氛圍。

陡然來了個憑自己實力進來的,還這麽努力,大家都有些緊張。

一時間,文化局的風氣都變得上進了些。

……

前兩周他們剛上班都忙得很,好不容易抽出空,周末,謝溫時和申寧回了一趟紅江溝。

還是申寧騎自行車,謝溫時在後面悠閑地坐著。

他眺望著遠處的群山,已經十一月了,山上一片暗綠,是四季不枯的老松。

他摸了摸申寧的的脖頸,“冷不冷?”

申寧搖頭,“不冷啊。”

今天風有些大,吹在臉上很涼快,她舒服地瞇起了眼。

豹子本就是靠皮毛禦寒的動物,毛厚,最喜歡這樣不冷不熱的天氣。

兩人快速回到了紅江溝,秋收剛剛結束,大家不用上工,都坐在自家門檻前和鄰居嘮嗑。

自行車一開進來,住在大隊前頭的人頓時就發現了。

“哎呦,這不是申寧和謝知青嗎?”

兩人都穿著正經的白襯衫,衣冠整齊,騎著自行車進來,跟以前在大隊時有種莫名的不同。

怕路上有人突然闖出來,申寧放慢了騎車的速度。

謝溫時笑容溫和,和大家短暫地寒暄著。

“對,今天放假,我和申寧回來看看。”

“先去大隊長家,申寧在縣裏總念叨呢。”

“這有我們從供銷社買的糖,大家夥兒嘗嘗。”

車籃子裏有準備好的一點小禮物——分成一包包的橘子糖。

謝溫時在車上拆開一包,給說話的每人分了一兩顆。

大家笑容愈發燦爛起來,把他們倆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好不容易騎到了大隊長家門口,周圍安靜下來,申寧松了口氣,趕緊下車。

謝溫時拎起一包橘子糖,和申寧一起去敲門。

院門是虛掩的,輕輕一敲,直接就開了。

翠雲正坐在院子裏的板凳上洗衣服,聽到動靜,擡頭看見兩人就楞了。

“你們倆咋突然回來了呢?”翠雲十分驚訝。

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站起來回頭朝屋裏吆喝。

“媽,爸,你們快出來!寧寧和謝知青回大隊啦!”

屋裏傳來匆忙的穿鞋聲,沒一會兒,大隊長媳婦和大隊長就沖了出來。

大隊長媳婦高興地直接拉住了申寧的手,“寧寧回來啦?最近在縣裏呆得咋樣啊?”

申寧:“挺好的。”

有謝溫時在,她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公安局裏的工作比地裏還輕松,她簡直有些後悔——怎麽以前沒發現在縣裏上班這麽好呢。

大隊長手裏端著只老煙槍,槍頭的灰燼燃燒著,隱約冒出星星點點的紅光。

他本來在屋子裏抽煙,聽到翠雲的喊聲,立刻趿拉著鞋出來了。

他笑得眼角都擠出了皺紋,問申寧,“在公安局工作得咋樣?沒被人欺負吧?”

“沒,”申寧美滋滋道:“局長說明年要是有升職的機會還考慮我呢。”

雖然這話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不影響申寧的好心情。

因為謝溫時一直誇她好厲害。

大隊長高興地咧開嘴笑了,連連點頭,“好,好,這就好!”

申寧被拉著說了半天的話,大隊長才想起來旁邊的謝溫時,趕緊問道:“對了,你在文化局待得咋樣啊?”

對謝溫時,大隊長是很放心的。

他不像申寧那麽沒心眼,他聰明、懂人情,在哪裏都能混得很好。

認識好幾個月,大隊長要是再看不出來謝溫時有多聰明,就真是傻子了。

“很順利,”謝溫時笑著回答道:“每天寫寫文章做做工作,也挺好的。”

他把手裏的糖包遞過去,只是道:“單位剛發了一些糖票,我和寧寧買了點供銷社新進的橘子糖,給大家夥送點來。”

大隊長搖頭,“不要不要,你們倆拿回去自己吃。”

兩個年輕人都工作沒多久,他做長輩的,怎麽能拿他們的吃食呢?

謝溫時卻已經拆開糖包,低頭看看,翠雲生的小孩正仰頭好奇地看著呢。

他笑笑,給她餵了顆橘子糖,彎腰問道:“甜不甜?”

小丫頭鼓著腮幫子點頭,“真甜!”

她看看爺爺,怕讓她還回去,捂著嘴一溜煙跑進了屋裏。

謝溫時笑著站直身子,“沒買多少,就是以前沒見過這種糖,圖個新鮮,給大家夥兒都嘗嘗。”

他堅持把糖塞進大隊長手裏,大隊長猶豫了下,這才收下。

“害,你們倆也太客氣了,”他搖頭道:“你們倆這麽早回來肯定沒吃早飯吧?等會兒,咱們一起吃!”

他剛說完,申寧便補充:“我吃飽了才來的!”

大隊長這才想起來,申寧是個無論多早起來幹活都要提前吃飯的人。

他忍不住開懷的笑了,自打她去縣裏工作,哪怕有謝溫時再,她也總覺得不太放心。

申寧自打幾歲來紅江溝就是他看著的,離遠了,他總怕這孩子出點什麽事。

如今一看,哪怕去縣裏她也能過得很好。

大隊長高興起來,大隊長媳婦左右看看,索性一拍手,“那這樣!等中午了,你們倆過來吃午飯!”

她額外拉著申寧道:“嬸兒給你蒸你喜歡吃的雞蛋羹,一定得來哈!”

大隊長媳婦的雞蛋羹蒸得很好,點兩滴油,撒點蔥花,又香又嫩。

以前年成好的時候,申寧偶爾會在他家吃到。

她咽咽口水,連連點頭,“我肯定過來!”

大隊長媳婦滿意點頭,笑瞇瞇的,又看向謝溫時,“正好昨天剛打了點酒,等中午,你們正好喝點!”

申寧一回來,大隊長家裏格外高興,拉著她說了半天的話。

等要出門給別人送糖時,大隊長媳婦還不舍地囑咐,“等會兒記得回來吃午飯哈!”

申寧晃晃手,這才出了大隊長家。

她和謝溫時又去找關系好的人家送糖,兩三戶人家後,最後,車籃子裏只剩下最後一包橘子糖。

他們拎著最後一包糖去了孫家。

宋雪潔應該不在了吧?那可以送給孫大娘。

申寧到了門口,探頭看了眼。

沒想到,剛往裏望了一眼,就看到了她以為不在的人。

今天是周末,小學不上課,宋雪潔正在院子裏借著陽光批改作業。

厚厚一摞作業本堆在旁邊,學生是用鉛筆寫的,她也拿鉛筆批改,這樣等本子用完了擦掉,家境不好的學生還能再用。

她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細看,突然,聽到了多日未聽見的熟悉聲音。

“誒,你還在這裏嗎?”

宋雪潔驚訝轉頭,就看到了門邊的申寧。

她穿著身硬挺的白色襯衫,腰背挺拔,原本的兩條辮子變成了一條,編得利落整齊,更顯得整個人英氣勃發。

去公安局半個月,她整個人似乎更利落了些。

原本總穿著一身黑的人,和後面的謝溫時一樣,多穿了一點白色。

兩人一前一後,同樣高挑,同樣美貌,看著異常和諧。

宋雪潔楞了楞,驚喜地小跑著迎了過去,“你們回來啦?”

同樣去去縣裏工作的陳明英兩個月回來一回,她還以為申寧也要很久才回來呢。

何況她本就是孤兒,和謝溫時結婚定居縣裏,不再回紅江溝也是有可能的。

乍然見到申寧,宋雪潔喜出望外。

申寧看著眼前宋雪潔的臉,比她看到自己突然回來還震驚。

她腦袋裏只有一個想法。

她不是應該跟著孫元義去部隊了嗎?

在年代文裏,宋雪潔和孫元義一見鐘情,他回部隊前,答應了他結婚,直接領證隨軍了。

接下來半年在部隊無事可做,她過得不太開心,回到紅江溝陪孫大娘生活等到紅江溝建起了小學,就當上了老師。

她不由得問道:“孫元義還在家?”

可能是孫元義還沒走,所以宋雪潔才沒走?

宋雪潔奇怪地聽著她的問題,搖搖頭,“他上周就離開了啊。”

想到這裏,她眼神暗了暗,又撐起笑臉問申寧,語調溫柔,“你怎麽光問他不問我啊?”

申寧實在是太驚訝了,“你和孫元義——”

難道男女主這次沒有在一起?

宋雪潔領會了她的意思,面頰陡然紅透,咬著嘴唇搖搖頭,只是道:“我想繼續在小學當老師。”

她想起那個晚上,孫元義回部隊前對她說的話。

“宋同志,我馬上就要回部隊,起碼一年後才能再回來,你願意成為我的革命伴侶嗎?”

他說得認真,神態異常嚴肅,深色的膚色都擋不住他的緊張期待。

宋雪潔心頭有個聲音,在不停地訴說“答應他、答應他。”

她幾乎要點頭了,卻還是用最後的理智詢問:“孫同志,如果我隨軍了,請問我要做什麽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夜色裏異常清晰得幾乎有些刺耳。

“如果不隨軍的話,我們兩個一年到頭見不到面,這個婚姻好像沒有什麽必要。”

“可如果隨軍,你們那裏有學校讓我工作嗎?”

“我不想每天除了幹活就是家務,我喜歡學校,喜歡孩子們,喜歡在講臺上講課。”

當時的孫元義怔住了,沈默了半分鐘,才搖頭,“暫時還沒有。”

他幾乎有點急切地解釋,“部隊那裏偏僻,暫時沒有建學校,可是這兩年一定會有的。”

宋雪潔還是搖頭,她覺得那短短幾秒鐘的話,幾乎用了她前十幾年最大的勇氣。

她輕聲說:“那等什麽時候有學校了,你再來問我吧。”

她遲疑了下,又緩慢地補充了一句話,“如果到時候我們兩個還互相喜歡的話。”

她覺得孫元義可能沒想到她的拒絕,其實,她自己也沒想到她會拒絕。

她回了屋子,呆坐在炕上許久,第二天天一亮,依舊和孫元義保持著親切而疏離的關系。

她前面的所有生命都順從溫柔,可這個時候,她反倒想聽一聽自己的聲音。

她想在無休止的家庭和家務裏自我囚禁嗎?

她不想。

記憶回籠,宋雪潔神態坦然起來,她並不為自己的選擇後悔。

她對申寧笑了笑,認真問道:“你們兩個在縣裏的工作怎麽樣?”

申寧雖然不明白年代文的劇情怎麽變得這麽大,但宋雪潔留在東北,她還是高興的。

“我們都好著呢,他們都說我適合當公安!”

她把橘子糖塞給宋雪潔,順便從謝溫時那兒弄了塊剩下的含進自己嘴裏。

宋雪潔忍不住笑,見到申寧,她感覺周圍的所有都活潑自由起來。

她接過糖果,也往自己嘴裏塞了一塊,把她拉進屋裏,“我們去裏面說。”

兩人坐在炕邊,謝溫時沒坐,站在窗邊時不時說一句話。

申寧講了講她在公安局每天做什麽,說到平安路的動亂時,宋雪潔嚇得捂住了嘴,又忍不住追問;“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被我解決了,”申寧得意洋洋地晃晃腦袋。

“我把那幫人的胳膊都扭脫臼了,免得他們再拿刀,現在他們都在局子裏拘留呢。”

宋雪潔松了口氣,“你沒事就好。”

她敬佩地看著申寧,她不管幹什麽都幹得很好。

申寧又問起她近來的工作,她淺淺一笑,眼裏的光異常明亮。

“班裏的孩子都很乖,學得也很認真,還沒上課幾個月,簡單的加減法和漢字都會了不少。”

宋雪潔一說起紅江溝小學的事就滔滔不絕起來,等到後來,還是孫大娘來看申寧才住口。

孫大娘手裏端著搪瓷缸裝的糖水,遞給申寧。

“我等了半天也沒見你們倆說完,就先進來了,申寧快喝口水潤潤喉嚨。”

申寧喝了一口,甜甜的,又遞給謝溫時。

宋雪潔給孫大娘拿了申寧帶來的橘子糖,笑道:“大娘你嘗嘗,申寧特意買的。”

橘黃色的糖果是橘子瓣兒的形狀,晶瑩剔透。

孫大娘好奇地吃了一顆,咂咂嘴,“呦,還是酸酸甜甜的呢!”

宋雪潔認同地點頭,她嘴裏的橘子糖已經化開大半,糖汁在舌尖蔓延,味道微酸,回味卻是甜的。

酸和甜摻在一起才是最好吃的。

她笑著拿起紙包,道:“我給大妮二妮嘗嘗去。”

宋雪潔拿著糖出去了,孫大娘看著她的背影,默默嘆了口氣。

多好的孩子啊。

……

申寧和謝溫時在孫家呆了一陣,便大隊長家吃飯,雞蛋羹好吃,酒也烈。

她只喝了一杯酒,燒刀子一路灌進胃裏,又熱又辣。

等告別了大隊長,走出門的時候,申寧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整個人都松快起來。

她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頰,回頭看謝溫時。

“我們上山去轉轉吧!”

謝溫時面頰緋紅,“嗯”了聲,勾住她的手指,聲音因為喝多了而有點沈悶。

“那你別跑太快,我追不上你。”

申寧反手摟住他的手臂,伸出三根手指頭保證:“我肯定不把你落下!”

等上了山,她果然牢牢拉著謝溫時,一路都沒松開。

十一月的東北山林已經寂寥起來,鳥少了,蟲少了,連草叢裏跳躍的野兔都鉆進了洞裏,不見蹤影。

申寧拉著謝溫時慢悠悠地逛,她沒放出狩獵氣息,很快,就遇到了一只熟悉的動物。

一條蛇。

小綠蛇還沒冬眠,懶洋洋纏繞在一根粗壯的樹幹上,鱗片鮮艷翠綠,和周圍暗綠的樹葉有所不同。

見到申寧,它一張嘴,露出兩根毒牙,鮮紅的信子吐了吐。

“豹子?”

“嘶嘶”的蛇語從樹葉間爬出來,申寧這才看見不遠處的小綠蛇。

她明白它要表達的意思,瞅了它一眼。

“你怎麽還沒冬眠?”

她突然說話,謝溫時下意識轉頭,循著她的視線,看到了一只眼熟的綠蛇。

上次見面,還是好幾個月之前,解決李建文的時候。

小綠蛇也許是看清了他,冰冷的蛇瞳緩慢轉向他,蛇頭微歪,露出人性化的疑惑神色。

“這個人類還活著?”

他還以為,豹子這麽喜歡這個人類,是想把他當冬天吃的儲備糧呢。

申寧不理它了,拉著謝溫時往前走。

兩人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動物,有申寧認識的,會搭上兩句話。

有小溪邊喝水的高大野鹿,有樹梢上駐足的老鷹,甚至還有一只黑熊幼崽。

謝溫時從來沒見過這麽溫馴的黑熊,只有他的腰高,在申寧的腿間打滾。

申寧從口袋裏掏出肉幹,在黑熊崽子前晃悠,它的眼睛嘀哩咕嚕跟著轉,口水從嘴裏流出來。

“我不會殺幼崽,”申寧回頭解釋道:“而且它父母也不是我的天敵。”

同為兇猛的食肉動物,它們之間是很少主動獵殺的。

謝溫時彎下腰,黑熊崽子頓時朝他呲起了牙。

他卻笑笑,又站了起來。

今天在山裏,他好像走近了申寧貼近自然的那一面,她友好、調皮、無拘無束。

“這只黑熊崽子還挺可愛的,”他看著申寧道。

“沒有我可愛,”申寧嘀咕了一句,把肉幹塞進黑熊崽子嘴裏,趕緊拉著他走了。

越往深山裏走,林間的光線就越昏暗,密密匝匝的樹冠遮在頭頂,也隔絕了大多數的太陽光線。

謝溫時眺望著遠處,似乎有個黑黝黝的大洞。

“那是什麽?”

申寧就是要帶他來這裏,她指了指那個大洞,語氣興奮起來,“那是我發現找到的洞穴!”

等走近了,謝溫時才發現這是個很大的山洞,洞口被青苔藤曼覆蓋著,裝飾得很是好看。

他走進去,看見裏面的空間起碼幾十平大小,幹燥陰涼,應該很適合動物居住。

申寧四下看看,忍不住道:“我以前想,要是以後變回豹子,我可以一直在這裏住。”

周圍有水源,食物多,多適合豹子啊!

謝溫時聽著,心揪了一下。

他握住申寧的手腕,聲線柔和,“我會一直和你一起住。”

申寧“啊”了一聲,用力親親他的臉。

“那你可得活久點。”

不變成大壞蛋,就不會死,他們倆就可以一直好好地生火了,她愉快地想著。

從陰涼的洞穴裏出來,申寧沒了目的地,便帶著謝溫時游蕩了起來。

兩人走了老遠,在一個山坳裏看到一叢還沒謝的野花。

謝溫時先看見的,餘光一掃,有淺淡的鵝黃色映入眼簾。

他頓住了腳步,“還有花?”

申寧掃了一眼,“可能是這一片比較暖和,所以這些花還沒敗。”

她的興趣不在花上,看到了頭頂樹梢上跳躍的松樹,眼神蠢蠢欲動起來。

她偷偷瞄了謝溫時好幾眼。

謝溫時彎腰看了看這些花。

五瓣小花生長在淺綠色的草葉上,綠的纖長,黃的鮮亮,顏色都嬌嫩明媚,讓人恍惚間見到春色。

他連莖帶花折下一支,對申寧道:“你去玩吧,我在這裏等你。”

申寧歡呼一聲,“那我去追松鼠!”

她雙腿一躍,便跳到了樹幹中間,一轉眼的功夫,便蹭蹭爬到了樹上。

她看著有著大尾巴的棕色松鼠,蠢蠢欲動。

小松鼠正蹲在一只碩大的松塔上啃咬,冷不防一只手伸來,嚇了一大跳,吱吱叫著跳到旁邊的樹上。

回頭一看,有人想抓它呢。

申寧逗著松鼠跑,在樹枝上跳了又跳,不知道幾圈,便把松鼠慢悠悠抓在了手裏。

這松鼠的尾巴比它身子還大,蓬松碩大,此時嚇得直哆嗦。

“我不吃你,”申寧摸了把它的尾巴毛。

她轉頭去找謝溫時,想給他看自己的戰利品,“你看,我抓到的松鼠!”

沒想到,一回去,就看到了他手裏黃綠相間的花環。

花環編得細細的,嫩綠的草葉被彎成柔軟的弧度,鵝黃的小花點綴其上,是這秋冬之時難得見到的美麗。

申寧驚訝,“這是什麽?”

她低下頭湊過去看,謝溫時恰好收完花環的尾,擡手,戴到了她的頭上。

她呆呆擡頭,下意識擡手,小心翼翼扶住了頭頂的花環。

松鼠跳出她的懷裏,趁機跑了老遠。

申寧已經顧不上抓到的松鼠了,她擡手輕輕碰了碰,黃色小花涼涼的,脆弱嬌嫩。

她不敢再碰了,手卻還忍不住扶在那裏。

“好看嗎?”

謝溫時把最後一朵野花別到她的發間,濃密烏黑間,一點鵝黃像暗夜裏的星星。

他輕輕吻她的發,“很好看。”

深秋僅剩的一叢勃勃生機,開在她的發間。

作者有話說:

真的完結咯,接下來的番外不太準時,什麽時候更、更多少可能得看下面的榜單。

以下是一些心路歷程和碎碎念:

我一月末的時候開始審簽,二月初簽上,最開始的打算就是個三十來萬字的短篇,二月多入v後努力爬榜,上了幾個還不錯的榜單,當時有想要不要為了收益多寫一些,但還是不想改變我原本的計劃。主線故事已經結束,再多寫下去,也只是一些可有可無的細枝末節了,覺得沒有必要,反而消耗熱情。

我很喜歡寧寧(有小夥伴問我為什麽叫她申申,哈哈,因為最開始沒有評論,還沒人叫她寧寧),我喜歡她直率、明朗、生命力旺盛,或者說我很羨慕這樣的人,我無法成為,所以我努力讓她得到最好的。

寫它的時候我焦慮了無數次,哪怕是此時此刻,我也是焦慮的。

我焦慮於我的筆力和理想的差距,我腦中所想和我所能描寫出的有漠河到海南的差距,文筆、節奏、劇情、情緒、畫面感……我其實知道我所欠缺的東西,只是短時間之內無法改變。

但我告訴自己慢慢來,日久天長,我還有很長的時間進步。

小說要看,生活也要過,祝大家永遠快樂,永遠自由,在每一個城市裏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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