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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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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申寧的答案是也不知道, 事實上,她的確沒想這麽多。

謝溫時沒有再問,卻暗暗記下了這件事,幾天後, 找機會又去了一次農場。

夏季的思想教育宣傳快要結束, 這可能是謝溫時最後一次正大光明來農場了。

他跟領導們打過招呼, 朗誦文件完畢, 好不容易,才借著上茅廁的機會見到謝爺爺。

茅廁外氣味難聞,謝溫時卻顧及不了那麽多,匆忙道:“農場山上第一棵松樹下,有塊黑色大石頭,我在下面埋了準備好的食物和藥膏, 短時間內不會壞, 你們找到機會挖出來。”

這已經是最隱蔽的送物資方法。

不然, 無論是他帶著大包東西來,還是謝爺爺帶著大包東西走, 都會惹人懷疑。

但要是他和老魏、小宋三人一起, 就能很好的互相掩飾。

而且,只有大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利益關系才是最穩定的。

謝爺爺趕緊點頭, “好,我知道了。”

時間緊張, 怕被人懷疑,他深深望了謝溫時一眼, 只是道:“你多加小心, 保護好你自己。”

說完, 他又匆匆忙忙離去。

謝溫時望著謝爺爺的背影,松了口氣。

農場場長熱情地請他去山上觀摩大家伐樹,希望成為他文章裏的素材,讓四平農場的名號傳到大江南北。

謝溫時也沒拒絕,跟著他上山去了。

林子裏的松樹茂密結實,生長多年,還能看見松針間棕色的碩大松塔。

外面陽光燦爛,裏面,卻被層層樹梢遮得眼前一片昏暗。

場長笑道:“咱們農場就在山裏,別的不說,山地和林木資源最是豐富,支撐了公社和縣裏起碼百分之八十的木板。”

四平農場,是直接聯通著縣裏的國有木板廠的。

謝溫時看著遠處被砍得禿了一片的山地,不置可否。

照他看來,砍這些長了幾十年的老樹去開荒、當桌椅,實在不是個可持續發展的行為。

但他笑了笑,只是道:“早就聽說過咱們農場了,之前聽我們大隊的木匠說,木頭都是這兒出去的。”

農場場長哈哈一笑,“沒錯,沒錯!”

改造人員們幾人一組的幹活,謝溫時跟著場長轉了轉,道:“我還是第一次看集體伐木,想自己去看看。”

場長笑呵呵點頭,“行,你去吧!”

謝溫時四處看看,像在對比不同人伐木的進度似的,最後站到了小宋身邊。

他屈指敲了敲被砍到一半的樹幹,隨後問道:“這麽粗的一棵樹,你們得砍多久?”

小宋嚇了一跳,沒想到他居然這麽高調的過來。

他強行鎮定下來,握著手裏的斧頭,回答道:“我力氣不夠,這一棵得花半小時。”

謝溫時頷首,繞著這棵被砍斷三分之一的大樹轉了圈。

他語氣隨意,“這麽寬的樹能做什麽?能做木桶嗎?”

小宋已經冷靜下來,知道謝溫時大概是隨便找個話題搭話,便接著回了一句:“應該行,我知道還能打木板做櫃子。”

謝溫時神色好奇,看向他們手裏的斧頭。

“我能試試嗎?”他笑笑,道:“我還沒砍過樹,想上手試試。”

說著,手伸向了旁邊的謝爺爺,“我能用用你的斧頭嗎?”

謝爺爺心都提了起來,默默遞過去斧頭,餘光看見場長往這邊走了過來。

“這是幹啥呢?”場長有些疑惑,“謝同志要試試?”

謝溫時頷首,拎著斧頭掂了掂,很好奇似的低頭看看,讓小宋讓開。

“我下手沒個準,你往旁邊讓讓,”他語氣平淡,說不上客氣。

小宋一楞,趕緊拎著斧頭退後。

聽見這話,剛準備上前看看的農場場長也默默退後兩步。

謝同志既然沒砍過樹,第一次上手,在旁邊容易被誤傷。

他站得遠遠的喊道:“你小心點啊,別掄著自己!”

謝溫時應了聲,盯住原先被砍出的裂縫,用力揮了一斧頭——“咚”一聲悶響。

裂縫沒有絲毫變化。

他這一斧頭,落在了裂縫上兩厘米。

謝溫時的手臂震得有些麻,他把斧頭換了個方向,場長不由得問:“你還要試?”

他心想這人明明是大城市來的,對這些苦活兒居然還挺感興趣。

謝溫時最後跟著小宋,跟這棵大樹耗了許久。

終於,樹身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場長趕緊把謝溫時拉走,“砍完了砍完了,我們站遠點。”

他這才把斧頭還給謝爺爺,朝他彎了彎眼睛。

謝爺爺心中暗嘆一聲,站回小宋身邊。

小宋卯足力氣,伸腳狠狠踹向上方快被砍斷的樹幹,同時喊了一聲,“前面的都讓讓!”

大樹應聲而倒。

長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大樹劇烈抖動著,樹梢發出“撲簌簌”的聲響,好像被暴風打過。

它擦過其他樹的樹梢、樹幹,最後,狠狠摔到地上。

無數枯葉灰塵揚起,空氣都變黃了,如同旋風把林子裏卷過。

一棵幾十年的老樹,就這樣落了幕。

謝溫時冷眼看著,伸手掩住口鼻,等揚起的枯葉落回去才放下手。

他演全這一場好奇勤勞的戲,對農場場長感嘆道:“原來砍樹也這麽辛苦啊。”

農場場長深以為然,“可不是,我們農場幹活的比他們種地的還累呢!”

他順勢倒起苦水,“現在是六月多天熱,你不知道,等十二二月份的時候,要是上面有指標,我們大雪天還得上山砍樹呢!”

“那雪厚得能沒過腰,等背著樹下去,手腳都是凍瘡,還有直接把腳凍掉的!”

說到後半句,場長是真心實意的。

東北的冬天在外幹活,可是真的容易沒命的。

謝溫時的心猛地揪起,等冬天,幹活的人不就有謝爺爺嗎?

想起謝爺爺在大雪天背著那麽粗的樹,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下走的樣子,他的心就疼得厲害。

但他偏偏不能表露出分毫。

他眉頭微皺,露出的神色驚訝而略帶憐憫,跟著農場場長一邊說話一邊往下走。

說了許久,等謝溫時答應給農場寫一篇文章投給市報,農場場長這才滿意地換了話題。

他順勢問道:“咱們農場這邊山上有野果嗎?”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知道是不是饞過了頭,我總感覺聞見了一股草莓味兒。”

“草莓?”場長一楞,手把大腿一拍,滿臉驚異地看著他。

“你這個鼻子夠靈啊!附近的山上的確長野草莓,但是長得很少,不好摘,我們這幫大老爺們也懶得去。”

他問謝溫時,“你要去摘不?我找人帶你過去。”

謝溫時面露猶豫,“這不好吧。”

“害,這有啥不好的,”場長拍案決定,“行了,我這就找人帶你去摘草莓!”

最後,謝溫時摘了一小筐野草莓回紅江溝。

這小筐子還是場長送他的,只比他巴掌大一圈,小巧可愛,是用藤蔓編的。

現在,裏面裝了滿滿一筐艷紅的野草莓,個個顏色鮮亮,晶瑩喜人。

謝溫時摘了幾片路邊的寬葉子遮住小筐,趁著天沒黑,趕緊去了申寧家。

敲門三聲,門就被打開了。

申寧熟練地伸手要拉他進來,謝溫時先一步把小筐子塞到她手裏。

“猜猜是什麽?”他用手掩住樹葉。

申寧早就已經聞到了,今天的謝溫時,身上帶著野草莓的酸甜香氣。

她興奮道:“野草莓!”

謝溫時頷首,他拿開幾片樹葉,就露出了底下新鮮飽滿的小草莓。

他笑道:“你不是想吃嗎?我今天去農場時摘的。”

申寧眼睛亮晶晶,立刻伸手想要抓一個。

還沒抓到,筐子又被謝溫時的手遮住了。

她的手蓋到他的手上。

兩個人的肌膚同樣白皙,卻肉眼可見的能看出差別,下方的手更大,骨骼感清晰硬朗,好像白木刻的雕塑。

而上面的手明顯秀氣許多,指甲微尖,粉光瑩潤。

謝溫時逐漸習慣了兩人的觸碰,耳尖微紅,但語氣還是慢條斯理的鎮靜。

“洗了才能吃。”

申寧只好縮回手,跟著他進院子。

她嘴裏嘟囔著,“就沒聽說哪只豹子吃野果還要洗的。”

謝溫時回頭瞥她一眼,她腳步一頓,脖子堅定地梗著,眼睛卻四下亂轉。

“豹子不會鬧肚子不會有蟲?”他微笑道:“小心上面被毛毛蟲爬過。”

申寧表情頓時難看起來。

她想起了軟乎乎蠕動的毛毛蟲,渾身絨毛,面目可憎,頓時覺得渾身發癢。

她當貓的時候,最討厭毛毛蟲。

倒不是怕,而是發自內心的惡心。

她固執的脖子軟化下來,謝溫時心中好笑,語氣放軟。

“所以,以後菜和果子都要洗幹凈再吃。”

申寧勉勉強強地答應了。

謝溫時找來一個盆,把野草莓都倒進去,下午才摘的,現在還鮮嫩完好,一點都沒有被壓壞。

他挨個摘去草莓的綠蒂,動作不快,看得申寧心急。

謝溫時餘光看見,有些無奈,“就這麽著急?”

說完,他笑了聲,突然道:“短期內,農場附近的野草莓應該成熟不了了。”

他今天,把所有成熟的都摘了回來。

申寧無所謂地應了聲,突然反應過來,“那我不能去摘了?”

“是不能去農場摘了,”謝溫時補充。

“最近農場伐樹的工作很多,幹活累,爺爺睡得也早,你先不要去找他了,好不好?”他哄道。

申寧聽完,不太情願地點頭,“好吧。”

謝溫時微微一笑,洗幹凈一個野草莓遞給她,“可以吃了。”

申寧就著他的手吞掉一顆草莓,滿意地瞇起眼睛,“好吃!”

而十幾裏地外的農場,小宋放下斧頭,猛地打了一個噴嚏。

是誰念叨他?

……

最近註定不是太平日子,李建文的事情蓋章定論,謝溫時、大隊長、申寧,甚至三樹子等人都被叫去了縣裏公安局做筆錄,從沼澤殺人的事,一直調查到他在大隊的風評。

最後,李建文裝瘋失敗,被判了三十年。

走出公安局的時候,申寧結結實實松了口氣,雖然沒徹底解決他,但起碼也不能在外面興風作浪了。

他們回到知青點,沒想到,當天晚上,大隊又出了事。

山花嬸一大早醒來,剁了野菜正準備餵雞,沒想到,一擡眼,雞圈裏的雞只剩了一只。

僅剩的這只雞,還躺在地上絲毫不動,像是死了。

山花嬸手裏的野菜惶然灑落,半分鐘後,整個大隊都響徹她淒厲的嘶喊聲。

“哪個天殺的,把我們家雞偷走了啊啊啊啊啊!”

她也不上工了,帶著一家人去找大隊長評理,懷裏,還抱著那只早已僵硬了的老母雞。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跟大隊長罵罵咧咧。

“喪天良的偷雞賊!偷到老娘家裏來了,讓老娘逮到非得打斷他狗腿!”

“大隊長你評評理,這可是三只大肥雞,每天都下蛋的!”

“現在雞飛蛋打,就給我剩了只死雞!有沒有天理了!”

大隊長在紅江溝很有威望,同樣的,隊裏出了什麽事兒都來找他。

他早飯還沒吃,揉著眉心站了起來,“我先跟你去家裏看看。”

路上,山花嬸罵了偷雞賊的三輩祖宗,大嗓門吸引了一路的人家,又跟來了不少湊熱鬧的。

孫大娘從門口探頭看看,也跟了上去。

偷雞賊往往都是慣犯,今天偷了山花嬸家的,往後就可能偷他們家的。

一時間,聽見罵聲的隊員人人自危。

等到了山花嬸家的院子,她打開雞圈,看一眼裏面的慘況,眼淚是真下來了。

這雞一沒,不止過年的雞肉沒了,下半年的雞蛋也沒了!

想到這,她就恨得直咬牙。

“今天,我就是豁出去不上工,也得把這個偷雞賊逮出來!”

大隊長同樣眉頭緊皺,他們紅江溝,還沒出過偷雞摸狗的人呢!

他掃了一眼雞圈,味道很臭,地上很臟,全是雞的糞便、血跡,還有起碼十幾朵棕黑色的羽毛,散落各處,一看雞就劇烈掙紮過。

打眼一看,看不出什麽線索。

他看向山花嬸一家子,“你們睡覺就沒聽見一點動靜?”三只雞被偷走兩只,還弄死一只,按理說不會毫無動靜。

山花嬸搖頭,“我啥也沒聽見。”

她看向幾個兒子兒媳,“你們呢?”

大家紛紛搖頭,只有她的小兒媳,猶豫了下道:“我好像聽見了點。”

她努力回憶著昨晚的記憶,“倒不是雞叫,而是什麽東西被打翻似的聲音,我還以為院子裏曬的菜被吹倒了呢。”

眾人聽完,齊齊往墻根底下望去。

那裏放著個凳子,旁邊歪斜著個很大的木蓋簾,幹野菜灑了一地,的確翻倒了。

山花嬸家的圍墻不高,一米五六,搭個凳子誰都能翻過來。

大隊長走過去蹲下,仔細找了找,“這也沒鞋印啊。”

大家都湊過去細看,果然,沒找到一點鞋印。

山花嬸氣急,“那我們挨家挨戶去搜!剛偷的老母雞,老娘不信他藏得那麽好!”

大隊長沒辦法,只得敲鑼打鼓,把全隊的人都召集了過來。

“山花同志家養的雞被人偷了兩只,殺了一只,大家昨晚有沒有聽見什麽動靜?誰有線索?”

下面的申寧打了個哈欠,站在遠處的樹下打瞌睡。

她聽見大隊長的喊聲,“大家要積極配合調查!今天偷山花家的雞,明天不就偷你們家去了?”

底下議論紛紛。

“偷兩只殺一只,這是誰的幹的啊?這麽心狠。”

“可不是,咱們大隊以前也沒出過這樣的事兒啊,你說能是誰?”

“咱們大隊沒有,那不是有外來的人嘛。”

一時間,不少視線望向孤零零站了一堆的知青們。

因為李建文鬧出的事太多,也影響了隊員對知青的觀感,下意識看向了他們。

被用看小偷的眼神看著,知青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謝溫時神態平靜,一一回望過去,倒把一些人看得心虛,趕緊轉過了頭。

大隊長繼續道:“要是大家不說,等會兒我們可就要四處搜了!”

對少見葷腥的隊員來說,誰家有雞毛、血或者葷肉的味道,是很可能被聞出來的。

他等了又等,只聽見底下閑話陣陣,偏偏沒人說出有用的東西。

人群裏有誰喊了一聲,“從知青點開始搜!”

大隊長一楞。

知青們臉色更難看了,因為這明顯的不被信任和區別對待。

他猶豫了下,心裏對知青們的信任的確比不過本地隊員。

想了半天,他才點頭,“從隊裏西北邊開始搜吧,往西南邊挨家查一查。”

知青點就在西北邊,但大隊長按方位來說,顯得沒那麽屈辱了。

知青們沈默應下。

大家浩浩蕩蕩往知青點的方向走,隊伍的中間,充斥著山花嬸憤怒的罵聲,等到知青點時,她已經從偷雞賊出門掉溝裏罵到了生兒子沒□□。

有人心思一動,要往女知青的屋子裏沖,被大隊長揪著後領子揪了回來。

他狠狠罵這幾個小年輕,“你們想幹啥?耍流氓?滾一邊呆著去!”

大隊長氣急了,近來他本就因李建文的事心情極差,還有人上趕著給他添亂。

幾個小年輕被唾沫星子噴了一臉,悻悻躲到了人群後。

大隊長緩了口氣,指指山花嬸和孫大娘幾個,“你們幾個女同志去瞅瞅!”

又示意幾個女知青也跟進去。

也許是因為被舉報過一次,知青們的房間裏擺設簡陋,還有紅書胸章,十分根正苗紅。

山花嬸聞了又聞,最後無果地走出房間,“這間屋沒有。”

“那再去看看其他的,”大隊長指指另外兩間屋。

查到謝溫時的屋子時,他站在門邊,眉頭不著痕跡地微皺,看著這幾人隨意地翻動了幾下。

孫大娘看著他疊得整齊的被褥,有些驚訝,“謝知青真愛幹凈啊,”她就沒見過這麽幹凈的男人屋子。

炕上疊得板正,地上一塵不染,連老舊的土墻都用報紙糊上,不會掉渣。

謝溫時隨意笑笑,“我比較愛打掃。”

等他們搜完知青點的屋子,一無所獲,只好往附近的下一家走。

走了幾家,申寧的困意終於消失,註意力提了起來。

她伸個懶腰,拍了拍臉,這才湊向不遠處的宋雪潔,“還沒找到啊?”

“嗯,”宋雪潔憂心忡忡,“不知道到底是誰偷的雞。”

知青點沒養雞,倒不擔心被偷,她擔心的是幾個女知青的人身安全。

她咬了咬嘴唇,“之前沒覺得,我現在發現,知青點的位置好像有點偏遠。”

要是出事了,等別人聽見趕過來都要花好幾分鐘。

她們兩個說著話,漸漸落到人群後頭。

申寧突然聞見謝溫時的氣味,一轉頭,就看見悄悄走來的他。

他看看申寧,指了指旁邊,“我有話和你說。”

申寧一楞,跟他走了過去,“什麽事呀?”

宋雪潔看了這兩人一眼,無奈地轉開視線,跟上了前面的大部隊。

謝溫時低聲道:“你不回家把你院子裏的魚幹收了嗎?”

就算和今天的偷雞沒關系,那些魚被大隊裏的人看見,終歸也不好。

人的羨慕乃至嫉妒,都會發酵成可怕的針對。

申寧不解,“為什麽要收啊?”

她都是去別人不敢去的地方抓的魚,沒耽誤別人抓,大隊長都不管的。

謝溫時對著她清澈懵懂的眼睛,不知如何表述。

在紅江溝十幾年,她依舊沒學會人類世故圓滑的那一套。

他遲疑了下,還是搖頭,“沒事,那就不收了。”

她不加掩飾的樣子,不正是她最本真的樣子嗎?

謝溫時心中暗嘆一聲,心中催促自己,他得加快發展的腳步了。

走得更遠,才能更好地保護她。

申寧還是疑惑,但謝溫時輕輕擡手撫了下她的頭發,她就忘記了這事。

她眼睛順勢瞇起,頭皮感受到他的手順著頭頂往下,摸了摸她的辮子——這是她唯一會紮的發型。

謝溫時道:“你自己編的?”等問完,才恍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廢話。

可申寧還是認真點頭,“對!”

她伸手抓了抓自己的粗辮子,她不喜歡一直披著頭發,厚厚的頭發粘著脖子會很難受。

謝溫時笑笑,“嗯,很好看。”

兩人在人群後頭竊竊私語一陣,便到了孫大娘家。

大家一窩蜂擠進去,山花嬸大概是罵累了,擼起袖子把懷裏的死雞交給了小兒媳婦,又沖進去找。

小兒媳婦緊緊抱著雞,沒湊到人堆裏,漸漸落到了後頭。

恰好,離申寧只有不到三米距離。

申寧本來正跟謝溫時說得來勁兒,鼻翼忽然翕動幾下,眉頭微皺。

“好熟悉的味道,”她喃喃道。

“什麽?”謝溫時沒聽清。

申寧卻已經循著熟悉的味道轉身,一路嗅著,最後,站到了小兒媳婦跟前。

小兒媳婦有點怕她,或者說,大隊很多人都有點怕她。

她緊張地抱緊了雞,試探道:“申、申寧?你怎麽了?”

申寧湊近小兒媳婦聞,她傾身,小兒媳婦便瑟瑟發抖著往後仰,“你幹啥啊?”

申寧確信這股氣味不是她身上的,目光一轉,落到了她懷裏的雞上。

她用力一聞,“是它!”

“到底是啥啊!”小兒媳婦幾乎崩潰。

申寧指了指老母雞,神情嚴肅起來,“這是你家被咬死的那只雞?”

她本來以為真是人搞的鬼,沒有在意,可剛才一聞,卻覺得未必。

小兒媳婦點頭,有些忐忑,“怎麽了?有啥不對勁嗎?”

這一瞬間,她想起了好長時間不讓說的黃大仙,不會是它咬死了□□?

申寧點頭,給了她一個沒那麽驚悚,卻比黃大仙更可怕的答案。

“是狼。”

小兒媳婦腿一軟,險些倒在地上。

跟過來的謝溫時也一楞,見申寧還要再說,拉了拉她的衣袖,“我先把大隊長叫過來。”

大隊長正在院子裏站著,謝溫時突然附耳過來,一細聽,瞪大了眼睛。

他驚愕地看他一眼,二話不說,直奔申寧而來。

“你說得是真的?”大隊長嚴肅問道。

在某種意義上,野狼,是比偷雞賊更危險的東西。

畢竟偷雞賊只是偷偷雞,但野狼這種猛獸,能輕易咬死幾十個人。

前幾年的那次野狼下山,要不是申寧,肯定會死人的。

申寧點頭,她拿過小兒媳婦懷裏的雞,後者手腳發軟,一點力氣都沒有地被拿走了。

她在雞身上翻了翻,找到它脖子和胸脯之間的傷口。

這傷埋在羽毛中間,看不清,她扒開羽毛給大隊長看,“牙印是狼的。”

大隊長看了一眼,毛骨悚然。

他喃喃道:“怪不得地上只有一點血,原來都被狼喝幹凈了。”

野狼的爪子無比有力,能死死踩住獵物,讓雞動彈不得,更別談飛起來撲騰翅膀了。

所以,墻邊的幹菜處沒有人類的鞋印。

進來的是狼,怎麽可能會有人類的鞋印!

幸好山花嬸一家沒聽見動靜,不然要是聽見了出屋看看,肯定要被狼一起咬死了!

大隊長越想越覺得可怕,後背心起了一層白毛汗。

他擼了把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在心裏緩了緩,才把雞拿過來,“我去和山花說說。”

說完,便急匆匆進了孫大娘家的院子。

山花嬸的小兒媳婦打著哆嗦,“申、申寧,那真是狼啊?”

要知道,昨晚只有她聽見了院子裏的聲音,險些遇見狼的就是她了!

申寧認真點頭,“真的。”

小兒媳婦腿一軟,徹底坐在了地上。

沒一會兒,大隊長就帶著山花嬸腳步匆匆的出來。

對著陽光,山花嬸扒拉著母雞身上的傷口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認,這個印子不是人的牙齒或刀能劃出來的。

一時間,她臉色難看得厲害。

人偷了雞還能報仇,要是狼吃了雞,那咋整?

大隊長也是這麽想的,他額頭皺成“川”字,遠遠眺望著暗綠的群山,十分擔憂。

“要是野狼再下山,我就要申請民兵隊去搜山了。”

這場偷雞風波虎頭蛇尾的結束,大隊長敲鑼打鼓,一遍又一遍的強調。

“山上又出了野狼!這兩天大家不要獨自出行,晚上門戶緊閉,聽見動靜不要出屋!”

“要是怕被吃雞的,就睡覺時把雞趕到屋裏!”

“命最重要,大家都加點小心,多註意點!”

謝溫時聽著大隊長講話,低聲對申寧道:“你這兩天不要去草甸子或山上了,危險。”

“我殺過狼的,不怕!”申寧擡擡下巴。

就是知道她膽大敢殺狼,謝溫時才害怕。

正如溺水的都是會水的人一樣,不會水的人,根本不會進河。

申寧武力值再強,他也怕。

他堅持道:“總之,這兩天不能上山。”

申寧不太願意,“我還想去山上看看有沒有野葡萄藤呢。”

昨天吃到野草莓,她就想起來快到野葡萄果的時候了。

謝溫時沈沈嘆了口氣。

他壓低聲音,無奈道:“你乖乖的別去,等過陣子我去給你找好不好?”

他發現,只要一說“乖”這個字,申寧就跟被封印了一樣。

她歪歪頭,眼睛彎彎地點頭,清脆應下,“好!”

謝溫時便松了口氣。

申寧的確兌現了諾言,但事情並沒有按謝溫時的預料發展。

晚上,她躺在炕上正睡得熟,忽然,耳朵聽到一絲沈悶的聲響。

申寧刷地睜開眼睛。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眼白冷清,琥珀色瞳仁擴大,像是一滴凝固的新鮮蜂蜜。

她身體微動,耳朵不斷收納著屋外的聲音。

獸類的足墊踩到土地上的聲音、沈重的呼吸聲、甚至是走動間毛發被風摩擦的聲音……一切微小的聲響,都被申寧的耳朵準確收入。

最後,停留在爪子在屋門劃出的刺耳聲音上。

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

申寧眼睛瞇起,鼻息間的狼騷味越來越濃,和前幾年那只野狼有異曲同工之處,如今想來,可能是一家子。

解決了老的,小的長大了來報覆了。

這只狼想進屋,趁著空間狹小,抓她當甕中的鱉。

但申寧可不想弄破自己的家。

她悄無聲息地站起,她知道,門外那個家夥也能聽清她的聲音。

狼的呼吸聲驟然變得急促。

申寧現在不能變回豹子,不然,以她的體型出不去自家狹窄的屋門,要是被卡住,那可真會被趁機要命的。

她沒有穿鞋,赤著腳悄悄走到門口,屏住呼吸,緩緩握上門把手。

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是兩只危險的將要搏殺的獸。

她起碼屏住呼吸半分鐘,門外的對手明顯耐心不足,爪子在土上刨了兩下。

就是這個時候!

申寧猛地握住門把往下,狠狠一推,直接把門外的龐然大物“哐當”一聲,撞出半米。

她手裏的門,也因為用力過度而裂開一條縫。

趁著推開的半個門縫,申寧猛地側身沖了出去。

她幾步沖到墻邊,沒開院門,手攀在墻頭猛地一用力,雙腿一收,便翻了出去。

在半空中,她流暢的弧線猛地一沈,漂亮的人形,直接變成了一頭兇悍矯健的黑豹。

落地的瞬間,申寧微微轉頭,看見了半空中即將躍下的野狼。

那是一個藍黑色的大家夥。

身形健美,四肢粗壯,張開的大嘴裏牙齒尖利,看得見紅色的肉絲,離這麽遠,都腥味刺鼻。

申寧轉回頭,迅速地往叢林中奔跑。

她奔跑的速度和耐力都勝過對方,但後者體型比她小一圈,更加靈活,在樹木橫生的樹林裏比她更有利。

等離開了紅江溝的範圍,她跑了許久,終於見到了一個平坦的山坡。

她跑過山坡,繞著一棵樹猛地轉了圈,回過頭來,和野狼面對面對峙。

兩只猛獸的攻勢停頓了一瞬。

野狼腳下有石塊,它緩緩地磨著前足的爪子,發出刺耳的聲音,一雙亮黃色的狼瞳望向申寧。

它脖頸一揚,沖著月亮嚎了一聲。

響徹原野。

只有申寧這樣的猛獸,才能聽懂這叫聲裏傳遞出來的挑釁和威嚴。

這只狼,是跟她爭奪領地呢。

她毫不示弱地嚎了一聲,嗓門雖然沒它嘹亮,但是體型上的壓迫感卻更大。

她的意思是:你老子打不過我,你也打不過我。

對面的狼憤怒起來,不再磨爪子,而是繞著申寧想鉆著她的背後——對於狩獵來講,背對猛獸的會成為獵物。

申寧冷冷凝視著它的眼,跟著緩緩轉動。

看最先沈不住的是誰。

很顯然,是狼。

野狼不耐地嚎了一聲,獸瞳銳利,猛地撲向了申寧!

它想跳到她身上,用爪子死死地嵌進她的毛皮,牙齒咬進她的喉管,直到徹底咬斷——申寧也是這麽想的。

在野狼即將落到她身上的瞬間,她原地打了個滾,翻身咬向它的喉嚨。

兩獸廝殺起來。

野狼因為體型小,比申寧閃躲得更靈敏,而她明顯更喜歡正面攻擊。

進攻……不斷的進攻。

申寧終於找到機會,張嘴狠狠地咬進它的脖頸,野狼被她死死壓住,爪子胡亂地攻擊著。

她的前肢突然傳來一陣痛楚,血腥味濃烈。

申寧被這血腥味刺激,眼裏逼出血絲,咬得更狠了。

直到身子底下的掙紮力度漸漸減小,喉管裏的血液噴湧而出,她才松開牙齒。

她嫌棄地“呸”了聲,連忙找到一處水源漱漱口。

這場戰鬥持續了快二十分鐘,申寧有些疲憊,她舔了舔前肢上的傷口,便回到了申家。

沒帶鑰匙出門,她翻墻進去,發現屋門豈止是裂了條縫,已經整個都掉了下來。

棕黃色的老舊門板,可憐兮兮地倒在了地上。

申寧累極了,顧不上門,鉆到炕上把被子一卷扔到一邊,免得弄臟,便倒頭睡了下去。

而此時的知青點中,謝溫時一夜噩夢,輾轉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他趁著大家還沒醒,匆忙去找申寧。

一到院門口,便看見了墻壁上幹涸的暗紅血跡。

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用力拍門,“申寧!”

作者有話說:

大隊長:累癱jpg.

申申受傷了┭┮﹏┭┮感謝在2023-02-09 09:00:30~2023-02-10 08:55:1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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