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墳墓

關燈
春節過後進入雨季。

終日濕氣陰冷,每每有回暖的跡象,總是被雨水澆滅。

柳景縣有一座“墓山”,小地方沒有正兒八經的墓園,死了人都往那座荒山埋。

久而久之,老遠就能瞧見滿山頭的墓碑。

宋元迪一身黑衣,踩著色澤灰昏的皮鞋低調地沿著山路走。

離清明還有段時間,山裏人煙罕至,重重亂木叢中,蒼涼陰冷,靜得讓人產生世間只剩下自己的錯覺。

他選擇的是一條還算開闊的大道。

前幾年有山民劃地強行收錢,他就花大價格買下了這塊地。

毗鄰的只有三兩個墳頭,比起他處的繁亂,這裏算一片凈土。

收起傘,他點了支煙,半蹲下來,然後撕開香煙蠟燭的包裝。

打火機打了幾次都沒點燃蠟燭,他也不急,一遍遍點。

插好燭火,他把一把香次分三支,插到松軟的土裏。

期間四周死寂,他不厭其煩,直到一整把煙都插上。

嘴裏的煙也燃到了盡頭,他瞇眼,透過最後一縷薄煙,看眼前幹凈的墓碑。

沒有照片,沒有名字生平。

一位年華尚好的佳人,若是讓人目睹她的芳容,他會覺得是種褻瀆。

她才活了二十一歲,能有什麽值得書寫刻畫的事跡。

“小阮談戀愛了,我猜的。十五歲,可以談了。”

她跟著他的時候,也才十六歲而已。

他沒有阻止,只盼望著與同齡人的接觸相處,能讓她體會到正常生活的意義。

沒有聲響回答他粗啞的嗓音。

雨逐漸大起來,他扔掉煙頭,擡手摸了一把臉。

陸昂成這次上山沒有帶任何兄弟,他逃課,陪躺在地下的人喝了幾罐啤酒,抽了一整包煙。

“你放心,沈覺就算不跟五條混了,我也會記得你的仇。”

今天就算沈覺變成死讀書的四眼呆子,他陸昂成也不會忘記他兄弟的命是怎麽沒的。

一個人犯下的罪,不會因為他今後改變成什麽樣就可以抹殺。

整理好心情,陸昂成戴上帽子,插兜沿著濕滑的山路往下走。

無意間擡頭一瞥,看到了一個腳步沈重的中年男人。

他當然一眼就認得出這是他曾經的鋼琴老師。

小的時候他不願學鋼琴,被他媽逼著去,時常耍小聰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甚至把琴房的門鎖上在裏面吃燒烤,搞得烏煙瘴氣。

沒少和這個老師鬥智鬥勇。

他知道宋元迪雖然是個貪心重利的商人,但同時也是個惜才的老師。

他曾是宋元迪引以為傲的“雙子星”之一。

宋元迪籌備的匯報演出裏,專門為他的兩顆雙子星安排了四手聯彈。

只可惜,沒等到演出那天,他家裏出事,頂梁柱沒了,母親微薄的工資不足以支撐宋元迪一提再提的課業費。

那個原本要和他坐在一張鋼琴椅上的小姑娘也沒有登臺表演,甚至之後也沒有再繼續彈琴。

他原本還以為,她是因為他上不了臺,所以她也賭氣不上了。

陸昂成嘴邊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嘲弄。

那個曾經為他妥協,依賴他的小姑娘,終究是長大了,現在為了別的男孩,不給他好臉色。

但陸昂成就是不信邪。

宋阮不是個規矩的女孩。

她表面是一朵潔白純凈的百合,但實際上花蕊淬了毒,會害死別人,和她自己。

他居高臨下,隔著樹木雜草,久久盯著宋元迪驅車離去的方向,心底不可捉摸的念頭越發清晰。

距離考試還有不到四個月,學校對各方面的管理越發嚴格,但還是擋不住某些不安分人的惹是生非。

肥仔在校外被人揍了一頓,起初無人在意,連他自己都覺得理虧。

起因是他去上網,沒地方停車,他暴脾氣上來就把一輛離自己最近的車從車位拖出來,把自己的車挪進去。

誰知道他點背兒,踩了雷坑,那車是一個□□女朋友的。

他單槍匹馬,被人摁在網吧揍得鼻青臉腫。

昨晚,龍飛下晚修回家好好走在路上,就被人從背後悶了一棍子,現在還頭昏腦脹。

沈覺陰著臉出錢推他去醫院檢查,檢查結果是腦震蕩,裏面還有一大血塊。

一次是意外,兩次就是有人蓄意為之。

目標就是他們這幫人。

宋阮正在收拾東西,原本已經走了的黃琪琪著急忙慌跑回來,沖她吼:“宋阮你快去攔沈覺!他要把平華打死他也完了啊!”

她毫無形象大喊,話沒說完就哇哇哭起來。

一半是被沈覺剛才紅著眼睛把人往死裏揍嚇的,一半是真的擔心他的前途。

宋阮心一緊,雙腳發涼,扔掉書包跑出去,迎面撞上周星。

“你不攔著他?”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惶恐又困惑地盯著周星。

認識他們也有大半年了,也許是有田甜這層關系在,她自認為周星算他們這群狂徒裏比較理智的。

“你和陸昂成什麽關系?”

周星沒回答她,聲音冷冷地質問她。

“回家問你媽去……”

陸昂成說他去學琴的第一年,田甜和桃子都還在。

她剛跑出去兩步,就被身後的人揪住衣領,整個身體硬生生轉了一百八十度。

周星沈著臉把她推著往前走。

還沒靠近校內那個無人靠近的廢棄垃圾場,她就已經嗅到腥臭的血味。

忍住驚懼和惡吐感,她沖著昏暗的地方跑過去,推開站在外側的肥仔,甚至人都沒看清,就甩手給出去一巴掌。

就算是要踮起腳尖和他接吻的時候,宋阮都從沒覺得他有這麽高。

一米八的身高,佝僂著精瘦的肩膀,大冷天穿個短袖,陰鷙的臉色半隱在燈光下,偏過頭用猩紅的眼瞪她。

“宋阮你別管這事,這狗逼欠揍!”

“啪!”

連著用同一只手甩了兩巴掌,對方都是精壯皮厚的青春大男生,她覺得巴掌又辣又痛,渾身的血液都往上湧。

肥仔還沒反應過來,沈覺就已經拽住她的小臂往自己跟前拖。

“你知道自己在幹嘛?”

他自己當著一眾兄弟被女朋友打都不算什麽,可是她女朋友打他兄弟。

她仰頭看他幾秒,忽然掙開桎梏,還是用那只手,打向他幹凈的那邊臉。

清脆的聲音從他臉龐和她手腕發出來,聽在耳裏都覺得疼。

“宋阮!”

他氣到肺炸,剛才沒發洩在平華身上的怒火仿佛在這一刻全部迸發出來,眼神兇惡得要殺人。

“這句話該我問你。”

“在學校群毆,你他媽顯得自己牛逼?”

兩個人都目瞪耳赤,渾身冒刺。

說實話,肥仔不覺得挨的宋阮那巴掌有多痛。

但當著這麽多人被一個女的打,他沒面極了,他也知道沈覺為什麽沖宋阮吼。

平時沈覺連對她說一句狠話都不舍得。

肥仔知道宋阮在沈覺心裏的分量,不想事後人情侶和好了,自己當背鍋俠,於是出聲和解:“阿覺,冷靜,我沒事兒。”

沒人理他。

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沈覺擡手指肥仔,牙齒發出咯咯的聲響,渾身的青筋鮮活地跳動。

“肥仔被打得不成人樣,龍飛還在醫院躺著,醫生說再嚴重些,他就成植物人了。”

“陸昂成耍陰招,動我兄弟,我揍他一條走狗,公平得很。”

宋阮覺得自己幾乎要站不住,涼涼的風吹得她肌膚裂開般得疼。

“他家破人亡,沒有牽掛,死了一了百了。你有兄弟,有家長,有我,公平?”

他怔住,眼中破碎的光一閃而逝,來不及消化她的話。

只是一昧惱怒,昏了頭。

“收拾不了他老子不姓沈!他不就想要我的命,老子又不是輸不起。”

她不說話了,餘光裏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平華。

她忽然覺得很煩,耐心被耗得一塌糊塗。

難得清醒的時刻,給了他,他卻不聽。

她連自己的人生都不在乎,卻為他面面俱到的考慮,提心吊膽。

渾身的神經被扯成毛線,攪成一團,沒有章法的混亂。

第一次覺得和他無法交流。

他無法拯救她,她也無法安撫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