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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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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馥雲視線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懷娥,意味深長的一笑,對皇後道:“娘娘平素對自己宮裏的人太過苛責,想必若宮人有二心,娘娘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皇後下意識的看向懷娥,就見懷娥驚恐的搖頭往後退去。

姷月頓時眸色一冷,上前一把便拉住了懷娥的衣袖,只見一根眼熟的珊瑚釵,便從她袖中滑落。

皇後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懷娥驚恐的搖頭,想要說茶水裏面沒有毒,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如今算算時候也該到了。”寧貴妃用帕子掩住唇,虛弱的咳著,很快血氣便將整個白帕暈染,她擡眸笑,“臣妾身子弱些,發作的變快些。但是算一算,娘娘的時間也快了,不知娘娘如今可有覺得胸悶氣短,喘不過氣來?”

“瘋子!真是瘋子!”皇後驚恐地看向她,想要將方才喝下的茶水吐出來,卻如何也沒辦法吐出來。

“安王如今還尚未離京,你膽敢謀害中宮皇後,就不怕陛下問責安王嗎!”

“你死了便死了,太子依舊是中宮嫡子,絲毫影響不到他儲君位置,天下依舊是安穩的。況且,這裏可是娘娘您的宏義宮啊。”

寧貴妃笑得難得放肆,哪怕唇角掛著血跡,也絲毫不影響她的欣悅,她手一松卻帕便飄落在地,帶著血跡貼在了地上,被她的青絲履穩穩當當踩了上去,她一字一句:

“陛下該問責的,應該是太子啊。”

“你胡說!本宮又豈會為了你這條殘缺不全的賤命,而搭上自己!”皇後只覺得渾身發冷,楊馥雲越是靠近她,她越發喘不上氣來。

她實在難以相信,她苦苦熬了這麽多年。辛苦的穩固著太子儲君的位置,好不容易鬥敗了楊馥雲,鬥敗李燃和楊家,如今卻要在這大好的時候,給楊馥雲陪葬。

這要她怎麽能甘心?她怎麽能甘心!

姷月一把推開懷娥,轉身便跑,現在去找太醫,說不定還來得及。

懷娥楞楞的跌坐在地,只覺得手腳發軟,站都站不起來。

這樓臺並不高,遠處的妃嬪有人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很快以麗妃為首,就帶了一部分人上來了,其餘的妃嬪宮娥也紛紛站在樓臺下朝著這邊觀望。

“現在是娘娘與臣妾最後的時候了,娘娘就沒有什麽事情想要做嗎?”

楊馥雲聽著不遠處的腳步聲,虛弱的跌坐在地,擡首看著皇後。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月白裙裳,臂彎間的披帛猶如銀河的緞帶,她沒什麽形象,隨意的靠在欄桿上,揚起的笑容帶著支零破碎的美:

“茶裏下的毒,乃是能叫人一滴斷腸的劇毒,便是華佗在世,也斷然是救不回來的。若是娘娘當真沒什麽要做的,臣妾便先走一步了。”

“瘋子,你這個瘋子!”

皇後腦中湧上一個念頭,怎麽能叫她就這樣死了,她應該死在她手裏。

皇後擡手掐住了眼前柔弱美人的脖頸,十分的用力,甚至將她整個拎起來,按在欄桿上掐。

這一刻她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只想讓她死。

直到身後傳來麗妃的驚呼:“娘娘在做什麽!”

楊馥雲瞥見了樓臺下熟悉的身影,她整個人都快被推出了高樓外,臉上盡數是痛苦之色,但是心中卻暢快的很。

自從進宮之後,她從未有一日如今日般暢快。

在快要墜下樓的前一刻,楊馥雲揚唇笑著,沖她做了個口型。

皇後看懂了。

她在說,茶裏沒有毒。

她理智回過籠來,覺得不可能。她方才分明就覺得渾身發冷,喘不上氣來。

楊馥雲沖她揚了揚手中的香囊,裏面裝著蓖麻子。

皇後回過神來,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她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寧貴妃推下樓的。

透過樓臺,她看到了已經到了樓臺的黃色華蓋。

是陛下。

***

楊馥雲這個女人,在臨死之前還要戲耍她一番。

而她竟然就這樣傻傻的走進了圈套。

皇後知道自己完了,眾目睽睽之下,她做出那樣宛若瘋婦的行徑。

日後史書記載,天下人皆會知道,太子李恒有個德行有虧的母後。

她維護這麽多年的東西,就在這一日,毀於一旦。

太醫很快就圍滿了整個宏義宮側殿,寧貴妃沒有死,但是也離死不遠了。

那高樓下,正好連著荷花池,宮中的湖都是極深的,是陛下親自跳下去,將人救了上來。

寧貴妃還沒有醒,側殿外豎起的山水屏風映著兩道身影。

“陛下。”陳太醫強作鎮定,然而還是耐不住藏在袖中的手微抖,“娘娘本就體虛,又是寒氣侵體……”

皇帝擡眸看向他,一言不發,但是陳太醫讀懂那眼神的含義,若是他膽敢說出一個不好來,先死的人那個人一定是他。

陳太醫從未像現在一般害怕過,他著實看不懂陛下,分明是看更重太子,從前對寧貴妃也是不聞不問,二皇子遇刺他也不曾關心過傷勢,為何會對寧貴妃這般在意,竟然親自跳下池中去救人。

但是即便陛下要將他千刀萬剮,這次貴妃的事,他也是無能為力了。

他咬咬牙,罷了,這條命本來就是貴妃撿回來的,如今換回去也罷。

他小心翼翼的道:“娘娘如今還沒醒,是因為心懷了死志啊。等娘娘醒來,必然是想見到安王殿下的。”

“心懷死志。”皇帝喃喃自語。

他看著窗外,桑榆樹花開了滿樹,屬下卻一個人都沒有。

是因為安王要離京,她心中沒有牽掛了嗎?

但是怎麽能如此!

就在這時,殿中傳來太監驚喜的呼聲:“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皇帝不再想這些,趕緊欲起身進殿,然而在進去的前一瞬間,還是對跟在身側的蘇泰吩咐道:“傳安王、安王妃進宮!”

蘇泰趕緊應是。

***

宏義宮的側殿布置略微有些簡陋,但是該有的一應俱全。

寧貴妃靠在軟枕上,虛弱的喝著由宮女餵的湯藥。

站在一邊的向蓉渾身發冷,不知該如何與殿下交代。她著實沒想到,娘娘說的陷害皇後,是拿自身身家性命去陷害。

這些時日,娘娘的身體每況愈下,陳太醫將原本的藥又加重了幾倍,也始終壓制不住。

向蓉實在想象不到,娘娘不過是從前落下了些病根,每日都有湯藥調理著,為何還會愈演愈烈,變到如今如此嚴重。

“陛下來了。”寧貴妃看著他牽了牽唇角,露出了一個他熟悉的溫暖的笑。

皇帝不知該如何與她說才好,一時間有些沈默。

“陛下就沒有什麽要問臣妾的?”她說話氣力無聲,十分輕慢。

皇帝想讓她莫要開口,卻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最後只能走過去,攥住她的手道:“你好好用藥,你要什麽朕都依你。”

寧貴妃卻道:“臣妾都要走了,還能有什麽所求呢?”

“若你想讓安王留下……”皇帝開口,卻被她打斷了。

“臣妾不想讓陛下為難,今日之事,也並非陛下之過,亦不需要陛下彌補。”

寧貴妃說話十分緩慢,然而皇帝卻仔細的聽著,比從前先帝在時聽聖旨還要仔細。

“皇後尊榮事關太子,陛下若覺得為難,也不必處置。到底是今日,臣妾心中郁氣難平,說了幾句話,刺激到娘娘了。”

“你放心,朕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皇帝緊緊的攥著她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他因為太子,一直對皇後多加忍耐,然而所有的忍耐換來的都是變本加厲。

寧貴妃卻沒糾纏這個,只是眉心深簇著忍著喉間的痛意,道:“臣妾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嚶嚶可有來?臣妾還有些話要與她說。”

“莫要胡言。”皇帝當即看向後在旁邊的周太醫和陳太醫,冷聲道,“看不出貴妃身子不適嗎,還不過來診治!”

就在這時候,蘇泰匆匆從外進來道:“陛下,太子及太子妃到了,想要求見。”

都什麽時候了,皇帝忍著怒意:“讓太子滾回去!”

蘇泰匆匆的退下了。

***

宮裏人都以為,寧貴妃與陛下只是只解悶的鳥雀。

其實在今日之前,皇帝也是這樣覺得的。他明白自己並非是那色令智昏的昏君,天下皆是他的,他想要什麽不能得到?

當年楊家按照慣例送女眷入宮選秀,當時楊家送進來的不光有楊馥雲,還有旁支的幾個女眷。

楊家子弟以楊源正為首把持朝堂,他這個時候就算必須要選個楊家女,也不能選楊源正的女兒。

但是偏偏的,那日皇帝路過湖畔的時候,一眼瞧見的就是她。

楊馥雲根本未曾想過會被選入宮中,穿得十分素凈,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的地步了。混在一眾衣衫鮮艷的美人堆裏,幾乎是下意識的就能叫人忽略,或是當成婢女。

但是那時候的她看著身旁桃樹下簌簌落下的花瓣,笑得那樣開心明媚,好像將那一身簡陋的衣衫都襯得無比鮮亮。

皇帝駐足。

楊源正的女兒又如何,便鑄金籠困嬌雀,還怕被雀啄了不成。

寵幸是他,冷落是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左右人就在他身邊,他想見的時候自然能見到。至於旁的,哪有江山的穩定重要。

宮裏只需要一個安靜聽話的寧貴妃,只要她在那裏,心中是悲戚是歡喜,又有什麽關系呢?

皇帝不曾想,她竟雕零的這樣快。

他沒有那樣多泛濫的感情,寧貴妃不及山河,但是卻是他國庫珍寶中最珍貴的那一個。為了讓人好好的活在宮裏,他可以費很大的功夫。

身為一個帝王,應該有足夠的冷靜,不能為任何人例外。

寧貴妃只是他養在宮裏的一個鳥雀罷了,僅此而已。

他最後悔之事,便是當初貴妃小產,因為太醫的一句“若哀懼傷神,恐有性命之憂。”,他便放過了楊源正。

他只是覺得,他只要人活著便可。

殿外天色已暗,宮人們將一盞盞宮燈點亮,很快就照得殿前階下一片明亮如水。

皇後被禁閉在宏義宮的一處偏院中,連門都踏不出去,陛下因顧及寧貴妃,暫無神處置,倒是給了李恒見人的機會。

李恒站在院中,看著緊閉的雕花宮門,心急如焚的上前,隔著門與皇後對話,問及今日發生之事。

皇後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當時在場的那兩個宮女已經被羈押關進了天牢,縱然姷月口口聲聲道是寧貴妃意欲毒害皇後,但是誰也不會相信。

畢竟,皇後可是丁點事也沒有。

李恒實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全,此刻是強撐著拖著病體來到的此處。

原本雅容是跟著一起來的,但是李恒怕這邊亂糟糟的,她被宮人沖撞了,便又囑咐了身邊的嬤嬤將太子妃送回去。

皇後瞧不見門外的太子,她被關著的地方空蕩蕩的,是個荒置的宮人房。

她此刻冷靜了下來,內心又覺得很可笑。這麽多年來,楊馥雲將她看得清清楚楚,清楚的知道她有多蠢,有多多疑,又有多在意太子東宮尊榮,多在意太子妃腹中的皇長孫。

入了夜冷得很,屋裏什麽都沒有,他身上的衣裳在夜裏顯得分外單薄。

院子外面守著兵衛,鑰匙又不知在何人手中,李恒想讓人送些水過來都做不到。

皇後知道她這一次是真的要給那個毒婦陪葬了,也是她愚蠢,才這樣輕易的就走入這樣低劣的陷阱之中。

她隔著門道:“此事是母後咎由自取,你切勿在陛下面前求情,免得惹禍上身。”

李恒怎麽能做到,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母後受苦,他當即道:“今日之事,實在諸多疑點,便是母妃想要害寧貴妃,又總會在自己宮中,由自己親自下手。此事到底是怎麽回事,求母後與兒臣說清楚,兒臣自當向父皇證明母後清白。”

縱然李恒知道母後恨寧貴妃入骨,常放言道,欲將其除之而後快。但是即便如此,母後又怎會在自己宮中動手?

他聽聞宮人道是陛下和眾妃嬪,親眼瞧見母後將人推下去的。他自然是不信的,說不得是寧貴妃自己跳下去陷害母後,而母後又恰巧站在寧貴妃身邊,這才叫所有人都看錯了罷了。

皇後無法解釋此事,說穿了,寧貴妃也僅僅是騙她下了毒罷了。便是說了出來,這種人也只會覺得她蠢,也無法擺脫她真的將人推下去的事實。

在長久的沈默中,李恒問:“母後當真推她了?”

皇後避而不答:“此事與你無關,你傷勢尚未痊愈,還是先回去吧。若你心中還有本宮這個母後,就暫且逢低做小,等日後真的掌了權,再去給母後討回公道!”

楊馥雲就算死了,李燃也還安然無恙,皇後怎能甘心?

李恒聽到這話,心才一寸寸地涼了下去。母後幾番避讓,轉移話題,始終不願提及此事。

縱然再不願意相信,他也大概明了了,多半當真是母後動了手。

他從寧貴妃所在的偏殿外等候之時,已經問過侯在外面的太醫,寧貴妃怕是過不了今晚了。

若當真如此,父皇絕無可能放過母後。

但是他身為人子,又豈能看著自己母後被處置。

皇後自覺是自己之過,當即背過了身去,不再開口說任何話。

李恒不知道在門外站了多久,終於,他轉身離開了。

***

江嚶嚶聽到消息後,幾乎是回不過神來。

她萬萬沒想到,即便是這次自己極力陪著寧貴妃,逼著她喝完了那些該喝的藥,她還是選擇的那一條路。

這次有太傅給李燃求情,陛下也放過了李燃,放他去封地了,寧貴妃為何還要如此?

就在今日,江嚶嚶還想著,她會跟在李燃與他一同收斂兵馬,將原本可能存在的禍患掐死在苗頭。

到時候,李燃為帝,寧貴妃便是太後,她還可以去含露宮住上些時日,嘗嘗寧貴妃所做的糕點,閑來無事的時候再陪寧貴妃手談幾句。

到時候再沒有金籠,寧貴妃也自由了,想去哪都行,想必比吃千萬貼藥都要管用。

江嚶嚶牽著李燃的手,和他坐上進宮的馬車的時候,李燃一語未發,只是垂眸靜靜的坐著,背脊筆直端正。

因為已經知道結局,江嚶嚶無法安慰他寧貴妃定會無事。

馬車車軸靜默的壓過官道,外面天色已經黑了,車角放置的銅雀燈爐散發著暖橙色的光,光陰投下的陰影,隨著馬車的前行而晃動著,將人影拉長又縮短。

許久,李燃開口道:“我原想,要親自替她討回公道。”

她從來都不肯給他這個機會。

就像很多年前,她和皇後有所爭端的時候,從不會讓李燃看到。

江嚶嚶心裏像是被針尖不輕不重紮了一下,她的手被李燃攥得更緊了,像是汲取最後一次溫度。

夜風有些冷,李燃並沒有說母妃一定沒事這樣的話,陳太醫一直按時跟他說母妃的身體狀況,他知曉陳太醫已經盡力了。

江嚶嚶覺得心臟悶悶的,眼眶有些委屈發酸。她為此做出了多少努力,本以為寧貴妃雖然不關心李燃之事,也是期盼著李燃再次光明正大的回京的。

作者有話說:

今晚最後一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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