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元陽居出來，蘇沈香打了個噴嚏。瞧著天色尚早，也顧不得那嚴氏如何，今日要去禦景堂才是正經。槐夏在她身後嘟嚷：“瞧這身子，方才還說要添件衣裳，這風寒染著，身子骨如何能好得。”

蘇沈香也不應她，只直直回了院子。槐夏討了個沒趣，低著眉眼跟在她身後。離開院子前，蘇沈香板著臉吩咐新月：“其他院子若來了人，便說我身子骨染了風寒，正臥病躺著，不宜見客。”

新月點頭稱是，如今她已然是季春苑的二等丫鬟，深得蘇沈香信任。

去了禦景堂，見張倔頭正在後院研究草藥，今兒天色晴明，日光微薄灑在他微微傴僂的身子上。蘇沈香吸吸鼻子，瞅著秋生正在一旁與李大夫討教，見她來，秋生沖她憨實一笑，卻也不得多講。低頭繼續瞧著藥方。

蘇沈香正要去後院，卻聽得門外一陣馬蹄急促，“噠噠”馬蹄在飛揚塵土下一聲驚叫。她回過頭，只見馬背上男子一身綾羅長衫，氣宇昂首，眉目如星辰奪目，麥色皮膚又不似白面書生，一雙劍眉張揚，讓人驀地一怔。

鐵骨錚錚，好生俊朗……

而那男子坐騎上還馱著一人，蘇沈香定睛一瞧，還是個病人。

男子利索飛身下馬，將馱著那人扛在肩頭，風風火火模樣。見蘇沈香立在門口，卻也是沒打算正眼瞧的，側身立在禦景堂店內，將病人平抱在懷，語聲急促：“張大夫可在此？”

懷中分明是個女人，眉眼平常，頂多算個秀氣，衣著倒也樸素。瞧著已是患病多日，臉色青黃，眼窩深陷。此時緩緩睜眼，瞧著男子，顯然有些驚慌：“青……”

“大哥！”堂外急急趕來一群人，看著都是三大五粗的漢子，面目黝黑，大大咧咧。蘇沈香眉頭一蹙，怕是這些人不懂禦景堂的規矩？

身後一男子上前，卻是難得清秀，白面笑顏沖著堂內作個揖，這才沖那闖進來的男子道：“大哥！你在塞外待久不知，這禦景堂張大夫瞧病是有規矩的！不可亂來啊！”

“我管他規不規矩！”男子眉目更加冷淡，瞧著面色暗黃毫無姿色的蘇沈香呆立在那兒，不禁也是一怒：“你還立在那兒作甚？！我要找禦景堂的張大夫！”

瞧著他這般無禮，蘇沈香也是鎖了眉頭。瞧著他手中有繭，聲音粗朗，倒不像是久待京中之人。

“大哥！”那彬彬有禮的男子語聲急促：“算是少雲求你了！別在此處鬧騰！”

男子卻是不領情，抱著女子朝那少雲瞪眼：“我蹇青柏，還未見過不看病人的藥店！”

蹇青柏……蘇沈香眼珠子滴溜滴溜轉著，這京中姓蹇的少之又少，眼前這個，莫不是……

她俯身，行了一禮：“將軍稍等，小人馬上去請師父出來。”

“請什麽請！”張倔頭不知何時從後院出來，瞧著這架勢，鼻子一聲冷哼：“我怕是再不出來，有人便要來砸我的店了！”

葉少雲上前，沖張倔頭行了一禮：“張大夫莫要怪罪！此乃大哥救人心切！”他指著蹇青柏懷中女子：“此乃家妹，前幾月染了風寒，我與大哥外出邊關實在不得照顧，如今回來，便已是這般模樣！”

見張倔頭蹙眉深思，他雙膝跪地：“求大夫救救舍妹！”

“少雲！”蹇青柏眉目染了怒意，狠狠瞪他：“怎可輕易下跪？！”

“呵呵……”張倔頭一聲冷笑，聽得蘇沈香後背一陣發麻。蘇沈香不敢斷定師父會不會救，若是真救，他面子亦過不去，若是不救，這名聲怕也難聽。

正值左右為難，張倔頭緩緩道：“這人當然要救，妙手仁心，可不是空口白話。”蘇沈香心中石頭落地，卻見張倔頭轉頭，定定看著她：“小禾，你來瞧吧。”

蘇沈香默然，看著張倔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她拜他為師，也不知是對是錯？眾人皆望著這個子矮小面貌差強人意的小姑娘。蹇青柏還欲再講，卻聽葉少雲開口：“那便勞煩小大夫了。”

蘇沈香瞧著店裏眾位，淡淡瞟過蹇青柏懷中女子，喚了秋生跟上，對著他們勉強含笑：“請進裏屋看吧。”

這一次，她引路，粗大的衣裳遮住她足下漫步，輕巧一番。消瘦背影卻讓蹇青柏微微楞神，葉少雲跟在身後，蹇青柏將女子放在榻上。

蘇沈香坐下，探了一番她的臉色舌苔，以及手掌紋路，靜待把脈片刻。沈吟：“恩……”

“小大夫，可是舍妹……”

“三個月前曾染風寒？”蘇沈香側頭，瞧著葉少雲，眸子卻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嘲諷：“是請誰瞧的？”

葉少雲一陣結巴，說不出話。蹇青柏立在一旁，臉色陰沈。瞧著這名女子眼底傲慢淺浮，行事自有一番貴態，竟不似貧苦人家出身。她頸子修長，再低頭一分，便瞧著頸子後半分雪白。再仔細打量了她的臉，蹇青柏斂了神色。

“邪襲於肺，肺衛為邪所傷，若早些醫治，疏風散寒，宣肺止咳便好。”蘇沈香嘴角一抿，一絲苦笑：“三個月之久，肝肺受損，難怪面色如此。”

榻上女子聞言臉頰染過一絲羞紅，見葉少蘭面色微微難堪，蹇青柏眉毛一挑：“小大夫，這病，你是瞧得好，還是瞧不好？”

語氣挑釁，讓人生寒。蘇沈香倒也不懼，側頭瞧他，嘴角噙笑：“將軍覺得，我是瞧的好，還是，瞧不好？”

一字一頓，神色張揚，氣勢不輸他半分。蹇青柏一時語塞，連葉少雲也瞧出端倪。欲再說時，蘇沈香卻轉頭看向榻上葉少蘭：“此病需要艾灸，今日艾灸一次，開些藥方於你，需待靜養，若感覺好些，三日後再艾灸一次。若是並未好轉，那便針灸了。你可同意？”

從未有大夫這般詢問病人意見，葉少蘭有些怔神，緩緩點頭。蘇沈香微微側頭，讓秋生準備艾灸用物，瞧著兩個大男人還立在那裏，不由一笑：“待會可要脫衣艾灸，兩位……”

一聽這話，蹇青柏別扭轉過頭，出了門去。葉少雲瞧著榻上女子，朝她微微點頭，也跟著出去。

蘇沈香面色一緩，見榻上女子面色緊張瞧著自己，眸子一溫，蕩漾一圈笑意：“若是怕了，這病可難治了。”

葉少蘭一怔，瞧著她運籌帷幄模樣，心中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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