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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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嗯,我問過了,從這邊的汽車站就可以搭車到那。”

江嶼思索了下:“你自己一個人可以?”

束蔭神色遲疑了下,又毅然地說:“沒問題的。”

江嶼沒有應答,端詳著她的臉似是在思忖著什麽。束蔭目光殷切的望著她,有些緊張。

“好。”江嶼最終說道。

束蔭松了口氣,由衷道:“謝謝。”

束蔭離開房間後,江嶼靠在門上,擡手揉了揉眉心。

一個不成功的試探,他想。

第二天早上,一行人帶著行李到了汽車站。鄉下汽車站十分簡陋,購票處只有一個人在賣票,車站候車廳裏的人也寥寥無幾。

汪洋他們打算去買到火車站的票,江嶼走過去和他們幾個說了什麽,他們往束蔭身上看了看,然後點點頭。

束蔭站在一旁,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信封,她摸了摸信封上的字體,‘織雲村’幾個字被她摸得隱隱發燙,她心中也因為期待變得炙熱了起來。

“束蔭。”不遠處汪洋喊了句。

束蔭收起信封看過去,汪洋朝她揮了揮手:“我們先走了。”

束蔭也朝他們揮了揮手,又看了眼江嶼,他正低頭和林夢婷說話沒往她這看,她心裏隱隱有些孤身一人的失落。

江嶼送汪洋,周嘉易,林夢婷三人進了車站,之後帶著自己的行李轉身往回走。

“欸?”束蔭看著走回來的江嶼,有些莫名,等他走近了後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沒有。”江嶼站在她面前,“去買票,兩張。”

“你……”

“我跟你一起去。”江嶼面色無虞的說。

束蔭瞪圓了眼睛吃驚的看著他。

江嶼:“我不想下次被救出來的人是你。”

“……”束蔭一窘,低聲反駁了句,“才不會。”

江嶼揚了揚嘴角。

束蔭莫名有些臉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短發,拖著行李往售票窗口走:“我去買票。”

林葉鎮到織雲村只有大巴,一天只有兩班車,束蔭去買票時,售票員告訴她一班車剛走,下一班要兩小時之後才能到。

束蔭和江嶼兩人只能在候車廳坐著等著。

“你留在這兒不影響工作嗎?”束蔭扭頭問江嶼。

“我安排好了。”

“哦。”束蔭又看了江嶼兩眼,原本她對於自己一人孤身要前往完全陌生的地方,心底是沒底並且還有些害怕的,可如今江嶼坐在她的身邊,她心裏反倒輕松了許多。

江嶼從束蔭手裏拿過一張車票,看了眼上面的目的地,問她:“以前沒去過?”

“沒有。”束蔭有些沮喪,“我媽不讓我來。”

江嶼了然,又問:“你和你爸爸感情很好?”

“嗯。”束蔭肯定地說,“雖然從我小的時候他就離開了我,但是我們一直有聯系。”

“寫信。”

“你怎麽知道?”束蔭驚愕。

江嶼眼神看向束蔭的上衣口袋,她也跟著看過去,才發現牛皮紙信封露出了一角。

束蔭笑笑:“我爸爸以前是中文系教授,喜歡特別舊特別古老的東西,我考上舞蹈學院的時候,他還特地寫了一副字寄給我,就因為這個我還被舍友們取笑。”束蔭眼神黯了黯,“不過那副字現在看不到了。”

“嗯?”

束蔭喟嘆一口氣,才幽幽的說:“被我撕了。”

江嶼挑了下眉:“後悔了?”

“後悔了。”

江嶼低頭看著束蔭,她懊惱的時候翕動鼻翼眉頭輕蹙,居然還嘟了嘟嘴。

江嶼觀察細致入微,又忽然想起那晚林夢婷說的話,微微失了神。

他們在汽車站坐了兩個小時,等廣播通知可以上車時已近正午,束蔭特地跑到車站的小賣部買了點點心一起帶上車。

他們挑了個靠後的位置,江嶼把兩人的行李歸置在一旁,整理好後才坐下。

大巴車按時出發,車上沒坐滿,三三兩兩大多是挑著擔子出來做買賣的人,他們把擔子擺放在過道上,各自用方言交談著。

大巴車在山路上左拐右拐,一路顛簸,束蔭剛開始還有興致望著窗外觀賞風景,到了後來就被顛的昏昏欲睡了,最後真的就睡了過去。

江嶼看她睡熟了,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的身上,同時伸手繞過她的頭頂,撥正她的腦袋,讓她不至於撞到窗戶上。

這時,車一個轉彎,束蔭的身體一傾就靠在了江嶼的身上,壓住了江嶼的臂彎。

江嶼一楞,之後也沒再動,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讓她靠在他懷裏沈睡。

束蔭醒來時,迷瞪著睜了睜眼睛,就看到自己身上的外套。

“醒了?”

束蔭擡頭就撞到了江嶼的目光,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正靠著他,於是趕忙坐直了身體,手抓著外套,張了張口:“不好意思……我……”

“快到了。”江嶼打斷她的話,收回自己有些發麻的手。

束蔭低著頭把外套遞還給他,囁嚅了句:“謝謝。”

江嶼接過放在膝上。

束蔭看向窗外,看到西斜的夕陽微微有些訝異。大巴車到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沈下來了,幾顆明星在天邊閃爍。

江嶼和束蔭提著行李下了車,一陣山風吹過,束蔭打了個哆嗦,她左右張望了下,大巴車停在了一個小站牌前,等人都下車了後就晃晃悠悠的開走了,留下一行人站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束蔭有些著急,她不知道接下來往哪個方向走才能到織雲村。

江嶼比她鎮定,徑直走到一起下車的幾個人面前詢問,束蔭看見後也跟了上去。

“織雲村?那不就是我們村嘛。”其中一個高個的中年男子操著一口濃濃的方言腔回答。

束蔭勉強分辨出了幾個音節,於是面上一喜,問道:“你們認識束業嗎?”

“束老師?”

束蔭喜出望外:“就是他就是他。”

另一個較矮的男子回答:“束老師啊,我們全村人都認識他。”

束蔭只聽懂了‘認識’兩個字,馬上問道:“能帶我們去找他嗎?”

高個男子似乎有所顧慮,打量了他們一眼,問道:“你們是他什麽人?”

“啊?”束蔭沒聽明白。

那人又重覆了一遍:“你們是他什麽人?”

束蔭費了好大勁才聽懂了,指了指自己說:“我是他女兒。”

“束老師的女兒啊。”高個男人聽完笑了起來,對身旁的夥伴說:“她是束老師的女兒。”

幾人紛紛看了過來。

高個男子又指了指江嶼:“那他就是束老師的女婿了?”

對方語速太快,束蔭沒細聽,囫圇的點點頭應了聲:“嗯。”

一旁聽懂了的江嶼略微挑了挑眉,勾了勾唇角。

高個男子得知束蔭和江嶼的身份後變得有些殷勤,楞是要幫他們提行李,束蔭忙擺手拒絕。

“你們不知道,進我們村的山路特別難走,現在又是晚上,你們不熟悉路,還是我們拎著,你們跟著我們走快點。”高個男子解釋,然後伸手提過束蔭的行李,矮個接過了江嶼的行李。

“跟我們走吧。”高個男子說。

束蔭看了眼江嶼,他對她點了點頭:“走吧。”

兩人跟在他們身後朝一座山裏走,高個男子解釋說織雲村位於一個小盆地內部,所以需要走山路。

趁夜入山,山裏不知名的鳥兒在鳴叫著,顯得山谷愈發幽深,山路坎坷難行,頭頂的樹枝虬結,腳下的樹根盤根錯節,腳踏在地上的枯枝敗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山路不平坦,每落下一步都要反覆確認,束蔭走得有些艱難,她覺得自己的右腳踝隱隱作痛。

江嶼回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手伸過來。”

束蔭一楞,擡頭看著他。

江嶼沒收回手,目光毫不躲避,直直的看著她。

束蔭往前走了一步,將自己的手遞到他的掌心裏,江嶼收緊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柔弱無骨,帶著微涼。

江嶼牽著束蔭繼續在黑暗中前行,有了江嶼的帶頭,束蔭總算是走得輕松了一些。

“對不起。”束蔭突然說道。

“嗯?”

“我不知道會這麽遠。”

“嗯。”

“快到了。”前頭的高個男子喊了句。

束蔭擡頭往前看去,三兩燈火,她猶如武陵人般豁然開朗,內心裏湧動著不可抑制的激動。

最後走了一小段下坡路就到了村裏,江嶼沒松手,束蔭也忘了掙開,村上的人看到江嶼和束蔭紛紛多看了兩眼。

“他們是束老師的女兒和女婿。”高個男子用方言喊道。

“就在前頭了。”高個男子回頭對他們說道。

走得越近,束蔭朝越興奮,江嶼握著她的手都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顫抖。

“就是這兒了。”高個男子在一間竹屋前停住,往裏喊了聲,“束老師。”

“哎。”裏面應了聲。

束蔭聽到聲音的那一刻濕了眼眶,之後見到束業從屋裏出來,忍不住喊道:“爸爸。”?

☆、三十五

? “小束?”束業驚喜的喊道。

束蔭激動的往前走,江嶼順勢松開她的手。

束蔭兩三步走到束業面前,束業見到束蔭既是意外又是欣喜,伸手攬過束蔭,抱了抱她,問道:“你怎麽來了?”

束蔭眼眶濕熱,握著束業的手說:“我來廣西,正好過來看看你。”

高個男子和同伴把行李提到了門口,拍拍手笑著說:“這下大束小束都齊了,女婿也在。”

束蔭忙著道謝壓根沒聽清他說的話,束業聽清了後心下驚訝,看向不遠處的江嶼。

束蔭這才記起江嶼,向束業介紹道:“爸爸,這是我的……朋友,陪我一起來的。”

江嶼頷首示意了下。

束業打量了江嶼幾眼,笑著說:“都先進來。”

高個男子和束業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和同伴一起離開了。

束蔭和江嶼跟著束業一起進了竹屋,束蔭四下打量了下屋子,這個竹屋不大卻很寬敞幹凈,屋裏擺著一張桌子,屋內的墻壁上掛著幾副字,她一眼就認出了是束業親手寫的。

束業把他們的行李提到一旁放著,轉身對他們說道:“你們還沒吃飯吧,等著。”

束業熱了熱飯菜,又再炒了兩個小菜,之後招呼束蔭和江嶼吃飯。

吃完飯,束業整理出了兩間小屋,把他們的行李分別放在裏面,讓他們休息。

晚上,束蔭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間,在竹屋外的走廊上找到了束業。

“爸爸。”束蔭走過去,“你在外面幹什麽呢?”

束業回頭,笑著說:“就知道你會出來,在這等你呢。”

束蔭摸摸自己的鼻子,和束業一起倚靠著欄桿。

“還不睡呢,今天一天累了吧。”束業看著束蔭,溫和的說道。

束蔭搖頭:“還不困。”

“你來這裏你媽媽知道嗎?”

束蔭瞟了瞟束業,有點心虛的回答:“我只告訴她我出差幾天。”

束業一點就通,也沒有斥責束蔭,只說了句:“不要讓她擔心。”

“嗯。”

父女兩個並肩而站,望著遠處的闌珊的燈火,不說話就這麽互相沈默著都覺得是難得的機會。

“小束,你現在過得好嗎?”良久的緘默之後,束業低啞著嗓音問道,語氣裏有難以察覺的愧疚。

“挺好的。”束蔭點點頭,轉而問道,“爸爸,你在這裏還好嗎?”

束業笑了兩聲:“好,怎麽會不好。”他指了指身後的竹屋,接著說,“織雲村裏都是手藝人,這個竹屋就是村民們一起幫我蓋的,他們知道我經常收留學生還特意幫我多加了幾個房間,怎麽樣,還可以吧。”

束蔭真誠的應了句:“很好看。”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哈哈,爸爸我也勉強能算半個隱士了。”

束蔭知道束業追求的就是如今無絲竹亂耳,無案牘勞形的生活,此時見他笑意饜足,她也由衷的為他感到高興。

竹屋右前方有一小畝池塘,束業指了指那裏,說:“明天爸爸給你釣一條魚。”

束蔭轉頭笑吟吟的點了點頭:“嗯。”

“可惜你不是夏天過來的,不然就可以賞荷了,這裏的荷花開的美,可不比西湖差。”束業惋惜的搖搖頭,“夏天的池塘熱鬧的很呢。”

束蔭撐著下巴望著池塘的方向,此時那裏一片寧靜,平靜的水面上反射著皎潔的月光,她眨了眨眼睛,神往的說:“好想看啊。”後又猛地轉頭看束業,喜上眉梢,“我明年夏天的時候再來找你。”

束業寵溺地看著她,點點頭:“好。”

束蔭在束業面前還有些小孩子心性,此時她言笑晏晏,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殷切的望著束業,問道:“我能采蓮蓬嗎?”

束業失笑:“可以。”

束蔭滿足的扭頭繼續盯著那片池塘看,仿佛已經看到了接天的荷葉,映日的荷花,飽滿的蓮蓬。

束業看著束蔭突然問道:“和你一起來的那個人是男朋友?”

束蔭狠狠一楞,忙直起腰擺手否決:“不是不是,爸爸你不要亂說。”

束業呵呵笑著:“爸爸就是問問。”

“他只是一個朋友,來廣西出差,擔心我一個人來找你,所以陪著我過來的。”束蔭解釋道。

“那真是麻煩他了。”

“嗯。”

……

江嶼坐在關燈的房間裏,聽著門外傳來的陣陣笑聲有些失神。

窗外,一輪弦月掛在天宇之上,白練般的月光灑向人間,三兩顆明星閃爍在周圍,夜色正好。

第二天早上,束蔭洗漱完畢後走出來,看到江嶼已經坐在桌旁了。

江嶼擡頭看到她,道了句:“早上好。”

“早上好。”束蔭也坐下,想了想問了句,“睡得好嗎?”

“嗯。”

束蔭點點頭。

“小束,起床啦。”束業從廚房裏端著兩碗粥出來,“來,你們先吃早飯。”

江嶼伸手接過粥,先放了一碗在束蔭面前。

“爸爸,我們什麽時候去釣魚?”束蔭仰著腦袋問。

束業笑著指著她對江嶼說:“看,這點時間都等不及了。”

束蔭一窘,看了眼江嶼,有些羞赧,努了努嘴但是不說話了。

江嶼不曾見過她這樣的小女兒姿態,多看了幾眼,揚了揚嘴角。

吃完飯,束業拿出魚竿,帶著餌料領著束蔭就到了池塘邊。

束蔭覺得一切都是新奇的,圍著池塘轉了好幾圈,之後蹲在一旁,低著腦袋盯著池塘看。

突然她覺得頭頂投下了一片陰影,仰頭瞇著眼睛往上看了看,江嶼正站在她身邊低頭看著她。

“在看什麽?”江嶼問道。

束蔭指了指水裏:“你看,好多小魚。”

江嶼定睛一看,果然水裏成群地游動著小魚苗。

束蔭再看了一會兒,站起了身,腦袋裏卻突然一陣暈眩,眼前一片空白,身子晃了晃。

“小心。”江嶼伸手扶住她的肩。

束蔭閉上眼睛定了定神,等到那陣暈眩過去才睜開眼。

“貧血?”江嶼問道。

束蔭皺皺鼻子,點了點頭:“嗯,有點。”

江嶼松開手:“多註意點。”

“好。”

江嶼見她臉上因為陽光微微泛紅,嘴角也隱有笑意,問道:“很開心?”

束蔭笑意盎然,點了點頭。

江嶼微哂:“看來我的專業水平不如你的父親。”

束蔭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發,低聲嘟囔道:“你已經很厲害了。”

江嶼笑了下,倒也沒再說什麽。

束蔭又發現了什麽東西,三兩步走過去看,江嶼盯著她看了會兒,覺得身後有道目光一直跟著他,於是轉身。

束業正看著他。

江嶼心理醫生的判斷告訴他:束業有話要問他。

江嶼站著原地思忖了下,便提步向束業走了過去,束業身旁還有張小凳子,束業指了指凳子,對江嶼說:“江先生,坐著吧。”

江嶼坐下,束業手握著魚竿安靜的坐著。

“江先生昨晚住的還習慣嗎?”束業隨意開口問道。

“嗯,打擾了。”

“沒事,你能陪著小束過來我也要謝謝你,不然她一個人過來我還真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江嶼淡然的接了一句,十分自然。

束業扭頭看了他一眼:“江先生,我能問下,你和小束是什麽關系嗎?”

江嶼斟酌了下,說道:“我是她的心理醫生。”

束業大吃一驚:“小束她……”

“患有躁郁癥。”

束業看著不遠處自娛自樂的束蔭,喟然長嘆了一聲,緩緩說道:“小束這孩子,心事重,什麽事都往自己心裏裝,不肯跟別人講。”

江嶼默然。

“也怪我,從小沒有陪在她的身邊,對她的關心不夠。”束業自責的搖了搖頭,“她出事那會兒,我也只是去看了看她。”

江嶼傾聽不語,眼神追著束蔭,她像是個初涉人間的垂髫小兒般,新奇的四處走動著。

“我和她媽媽離婚的時候,她才四歲,聽說我要走,哭著抱著我的腿不讓我走,我那時候也是狠心,就這樣拋下了她。”束業回憶道,眼角微微發紅,話語裏透著懊悔之情。

江嶼平靜的說了句:“她現在恢覆的很好。”

“江先生,我拜托你,讓小束徹底的好起來。”束業看著江嶼,鄭重道,“我希望她活的更快樂。”

江嶼以同樣鄭重的語氣回應道:“嗯,我會的。”

兩人安靜了下來,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束老師,有你的信。”突然,一個村民喊道。

束業放下魚竿起身走過去:“麻煩你了,小許。”

“不麻煩不麻煩。”

束業接過信,一看信封,果然是束蔭的信,不由搖頭笑了,她人都在這兒了,這信才姍姍來遲。

束業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站在原地細細看了起來。

束蔭詳述了她的生活狀況,最新的工作,最後提到了江嶼。

束業看著她描述江嶼的文字,嘴角抿起了笑,擡頭看向束蔭,她正坐在他原先的小凳子上,拿著魚竿,擡頭和江嶼說著什麽,眼梢眉角出盈滿了笑意。

束業看了一會兒,欣慰的笑開了。?

☆、三十六

? 早上,束業要去上課,束蔭好奇,和江嶼兩人跟著他去了學校,說是學校,其實也只是一間低矮的土房子,只有幾間簡陋的教室。

織雲村裏統共就不到百戶人家,孩子不多,村民們沒有能力送孩子出去外面讀書,村裏唯一一所學校還是受人資助才建起來的,束蔭從束業那裏得知,臨近的村莊也會把孩子送到織雲村的這所學校讀書,因此學校裏的孩子比起其它地方倒算得上是多的。

學校裏的教師資源十分緊缺,整個學校包括束業也就只有五個教師。

“假如我有一支馬良的神筆。”

“假如我有一只馬良的神筆。”

“我要給窗前的小樹畫一個紅紅的太陽。”

“我要給窗前的小樹畫一個紅紅的太陽。”

……

束業在講臺上領讀,底下的學生就一詞一句的跟讀,稚嫩的語氣,認真的深情無一不觸動著站在窗外往裏面張望的束蔭。

束業本身是大學教授,可教起小學的內容一點也不應付,一詞一句認真解釋,一絲不茍,十分嚴謹,束蔭看著就想起了小時候束業教她讀詩時的樣子,也是這般耐心細致。

下課後,束業走出教室,對站在外面的束蔭和江嶼招招手:“小束,江先生。”

束蔭和江嶼對視了一眼,一起走了過去。

束業拿著課本,笑著對他們說:“我帶你們去看看一個特殊的學生。”

束業帶著他們來到了另外一間教室,教室裏的孩子都在嬉笑打鬧,唯有角落裏的一個小男孩獨自一人坐著,不與其他同學交流,兀自埋頭不知道在做什麽,束蔭走近一看,才看清他是在畫畫。

說是在畫畫,可他畫的東西都很抽象,黑色的蠟筆不斷在紙上塗抹著,一大片的黑色在白紙上蔓延開來。他畫的很入迷,束蔭他們走到了他的身邊他也似渾然不知,完全沒有理會他們。

江嶼觀察了下小男孩,心下就已經了然了。

“爸爸,他……?”束蔭不解的看向束業。

束業看向江嶼:“江先生或許知道。”

江嶼頷首:“自閉癥。”

束業點了點頭:“小天不會說話,也聽不懂別人說的話,卻很喜歡畫畫。”

束蔭驚訝,再去看了眼小男孩,他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聞不問不看,只是拿著蠟筆在紙上畫著。

從教室裏出來,束業去上課,束蔭再往教室裏的那個角落裏看了眼,動了惻隱之心,仰頭問身旁的江嶼:“自閉癥是治不好的嗎?”

江嶼低頭回視她,斟酌了下開口:“自閉癥的病因目前尚未找到,所以至今為止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

束蔭蹙著眉,幽幽地嘆了口氣。

“不過系統的訓練幹預對自閉癥患者有一定的效用。”江嶼接著說。

“可是……”束蔭的眉頭並沒有因為江嶼的話而舒展開。

江嶼知道她在煩惱什麽,想了下開口道:“我知道有一個醫療機構是專門幫助自閉癥兒童的。”

束蔭的眼睛倏地一亮,殷切的看著他。

“回去後我可以和它的負責人聯系一下。”

束蔭這下是徹底展開了眉頭,由衷的笑了,看著江嶼說了句:“你人真好。”

江嶼聽到這個評價,挑了挑眉,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白天,束業在上課,束蔭便和江嶼兩人四處走著,織雲村不算大,一天下來,他們也走了個大概,把這裏的地理風貌游覽了一遍。

傍晚,束蔭和江嶼回到學校,束業正站在校門口等著。

“爸爸。”

束業笑著應了句,又說:“小束,還記得爸爸在心裏提到的那個老郎中麽?”

束蔭點頭:“記得。”

“爸爸帶你去看看他。”

於是束業就帶著束蔭和江嶼前往好友的家,走過了幾道田埂就在一間小瓦房前停了下來,隔得遠遠地,束蔭就聞到了草藥的氣味。

“劉勇,劉神醫。”束業朝裏面喊了聲。

“哎,束老師來啦。”一個留著胡子的男人從屋內走出來,看著比束業大點,他看到站在束業身後的束蔭和江嶼,大笑著說:“早就聽說你女兒女婿來看你了,肯定就是這兩個娃子了吧。”

他說的清楚,束蔭也聽得明白,不由鬧了個臉紅,想要解釋又無從開始,只能垂著腦袋裝作沒聽見的樣子糊弄過去。

束業笑著:“你可別打趣他們了,年輕人臉皮薄,經不起說,可不像你,一張老樹皮,厚的很。”

“哈哈。”劉勇招手,“快進來坐坐。”

束業回頭對他們兩說:“走吧。”

進了屋內,一股濃重的草藥香味便撲鼻而來,劉勇招呼著他們坐下,之後給他們泡了茶。

劉勇遞給束蔭茶的時候,看著她說:“你就是小束吧,你爸爸總是和我提起你。”

束蔭接過茶點點頭。

束業指了指江嶼,說道:“劉神醫,他和你可是一個行當的。”

“哦?”劉勇看江嶼,“你也是醫生?”

江嶼頷首應答:“我是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好啊。”劉勇不似之前的村民般對心理醫生一概不知,撫了下胡子點頭說道,“治心病。”

束業和劉勇兩人聊起來便沒個完,屋內四處擺放著各種中草藥,引起了束蔭的興趣,她起身好奇的去看了看。

“是白芍。”江嶼不知何時走到了束蔭的身後,看著她手裏拿著的白色小片說道。

束蔭驚奇:“你還認識中藥?”

江嶼微微點頭:“我的外公是名中醫,耳濡目染所以會一些。”

“哦。”束蔭還是第一次聽他講起家人。

江嶼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說:“你貧血,可以嘗試用中藥調理下。”

“閨女貧血啊,正好我給你抓副藥調調。”劉勇聽到了江嶼的話,熱情地對束蔭說道,之後又對著束業說:“你這個女婿會疼人。”

束業笑而不語。

束蔭則是臉上一紅,看了眼江嶼,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

晚上,束蔭睡不著覺,出了房間就到門外的走廊上坐著,她穿了外套,可山裏的晚風吹得她還是有點冷,可她就是不想回去,貪戀這一時的靜謐。

“還不睡?”

“啊?”束蔭嚇了一跳,轉頭看是江嶼便松了口氣,答道,“睡不著。”

“失眠?”江嶼走近。

束蔭搖頭:“不是……就是睡不著。”

睡不著和失眠是兩個概念。

“嗯。”江嶼應著走到束蔭身邊和她並肩而站。

山裏的人普遍早睡,此時的織雲村只有幾家燈火還亮著,昏黃的光線顯得黑黢黢的深山更加幽深,山風吹進山谷裏發出的呼嘯之聲十分遼遠。

束蔭望著那三兩的燈火,開口問道:“你住在這應該很不習慣吧。”

江嶼雙手交握放在欄桿上,說:“沒什麽不習慣的,十歲之後我都是住在鄉下的外公家。”

束蔭多少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你外公……”

“已經去世了。”江嶼平靜的回答。

束蔭蜷了蜷手指:“對不起。”

江嶼撐著身體看著遠方,語氣不起波瀾:“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束蔭也把雙手搭在欄桿上,沈默了會兒,開口說:“我和爸爸說我們明天離開。”

江嶼驚訝,轉頭看她:“你可以多待幾天。”

“不用了,出來太久了,我媽媽會擔心。”

江嶼側了側身體:“你沒告訴她你來這?”

“嗯。”束蔭垂眼,“她不會同意的。”

江嶼緘默。

束蔭笑了一下,淡淡的,不留痕跡:“小時候,爸爸和媽媽吵架鬧離婚,爸爸要離開我,我哭著喊著讓他不要走,可他還是走了。以前我不理解爸爸為什麽要離開城市,放棄工作來到貧窮的山區支教,我也曾經怨恨過他,現在我才知道這裏是他的追求,他熱愛這裏……”束蔭眨了眨眼睛,“就像我熱愛芭蕾一樣。”

也許是即將到來的離別觸動了束蔭,也許是山裏的夜色太過於美好,她難得的傾訴心懷,平靜地,緩緩地。

江嶼沈著眼睛看她,眼眸深邃,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爸爸很偉大。”

束蔭點點頭:“是啊……他和媽媽都沒有錯,都不過是想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已。”

“那你呢?”江嶼突然問道。

“什麽?”

“你找到你想要的生活了嗎?”江嶼直視著她的雙眼發問。

束蔭錯愕,之後又失神的喃喃道:“以前我以為有芭蕾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麽現在呢?”江嶼的聲音像是醞釀著一場風暴,有種山雨欲來的沖動,“束蔭,你準備好迎接新生活了嗎?”

束蔭被問得發楞,睜著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看著江嶼,不知該怎麽回答。

江嶼望著她的視線不偏不倚,直視著她讓她無處躲藏,就像是一把尖刀刺開她的偽裝,想要把她久藏在深處的勇氣給激發出來。

他想,如果她點頭,那麽他就什麽也不管了。

“哈啾。”冷風吹過,束蔭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噴嚏。

江嶼:“……”

束蔭擡手揉了揉鼻頭,鼻尖有些發紅。

她這一個噴嚏,之前那些旖旎的氛圍全散了。

江嶼有些無奈,暗嘆了一口氣,說道:“有點冷了,早點睡吧。”

束蔭帶著鼻音應道:“好。”?

☆、三十七

? 離開那天,束業親自送束蔭和江嶼出了織雲村,到了山腳下的站點時,大巴車正好要出發。

束業抱了抱束蔭,叮囑道:“好好照顧自己。”

束蔭情緒低落,悶悶的點了點頭。

束業拍了拍束蔭的腦袋:“上車吧,路上註意安全。”

束蔭看著束業,內心十分不舍,眼眶濕熱,哽咽著喊了句:“爸爸……”

大巴車啟動,江嶼先行把行李提了上去,此時正站在束蔭身後。

“傻孩子,不是說好明年過來采蓮蓬的麽。”束業同樣不舍,卻不得不撐著笑說,“快上車吧,別讓人家等著。”

束蔭抽了抽鼻子,這才轉身往大巴車上走。

束業鄭重的對江嶼說:“江先生,小束請你多加照顧。”

江嶼頷首應下。

大巴緩緩加速,束蔭趴在窗口上依依不舍的望著束業,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江嶼和束蔭坐著大巴在盤山路上兜轉了近一個上午,之後又轉了火車,再搭車到了機場,經過三個小時的航班最後落了地。

一天的奔波讓束蔭還有些恍惚,從機場出來時天已經沈下來了,她掏出手機立刻給孔莉打了個電話報平安,意料之中的被孔莉責罵了幾句,但她好歹是放下了心。

“小束。”

束蔭看到機場門口的王星雅有些意外。

陳錚領著王星雅走過來,看著江嶼問:“怎麽比預定的時間遲了幾天?”

江嶼淡淡的回答:“臨時有點事。”

束蔭有些愧疚,低著頭在一旁不發一言。

陳錚看了看時間,一甩頭:“先上車。”

一行人上了車,陳錚一邊開車一邊打趣道:“怎麽樣,山裏的蚊子銷魂嗎?”

江嶼睨了他一眼,沒搭理。

陳錚聳聳肩,突然想到什麽,開口說道:“對了,你不在的這一星期,談曉問了我好幾次你什麽時候回來,怎麽樣,要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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