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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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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遙始終擔心林冽的傷勢,靠坐在床邊一夜未眠。眼見天已微亮,躺在身側的殷秋還睡的香甜。不忍打擾發小的好夢,她悄悄起身,躡手躡腳地穿戴好衣服,剛想出門卻聽身後傳來了女子慵懶的聲音。

“曉兒,這麽迫不及待去見你林師兄啊?”

“……並非如此,我只是去看看雲澤。”易遙鎮定自若地回道,然後一溜煙跑出了營帳,沒人看見她面頰的緋紅。

“嘁……”殷秋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口是心非。”

林冽被擡回已過三個時辰,卻絲毫未有醒來的跡象。飛騎營的周大夫已經去其他帳裏醫治傷病了,林冽的帳中除了他自己還剩三人——裴言和雲瀾,還有半夜去探望雲澤卻抑郁而歸的葉君岳。裴言伸手搭脈,眉頭深鎖,秦雲瀾捧著針袋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雲瀾,這箭上的毒似乎比我們估計的要厲害。”裴言看著面色蒼白的林冽,語氣沈重。為了方便施針,他將林冽的衣服剪開又重新包紮,但那紗布下隱隱約約露出的暗紫痕跡,恍若毒液仍在張牙舞爪,炫耀自己的狠戾霸道。

(“之前軍醫說石斛用完了,不然也許他會早一點醒過來……”)雲瀾慢慢的“說”,好讓裴言看得明白。

“石斛……除痹之效的確甚好。”裴言眼睛一亮,有些急切地對雲瀾道:“那石斛長在懸崖峭壁之陰處,冥刀山上想必就有!現在天已亮……我這就去!”

裴言激動地起身,不料腿傷處傳來一陣痛感,疼的他忍不住哼出了聲。

(“裴言哥,你傷還沒好……我也要去!”)秦雲瀾看他的傷口又要裂開,一著急也站了起來。

“啊?你說什麽?”

(“我、也、要、去!”)秦雲瀾擼起寬大的袖管掐著腰,一字一句地“說”。

見裴言皺眉不語,雲瀾佯作生氣地扭頭。

(“不讓我去我就告訴哥哥你在萬花谷欺負我!”)

“餵我哪有啊!你別亂說啊,秦大哥腦子不夠用萬一真的揍我怎麽辦?”裴言本想找機會轉移話題,沒想到旁邊一直安靜坐在地上的君岳小聲嘟囔。

“腦子不夠用?嘁,他腦子最夠用了……”

這話一出兩人摸不著頭腦,不解地看他。葉君岳白兩人了一眼,憤憤地出屋散心。

“唉,好吧,你想跟著就跟吧,不過不許亂跑哦。”

見雲瀾一個勁兒點頭,裴言只得嘆口氣帶她出了屋。

兩人跑了不遠裴言像忽然想起什麽一樣定住腳步。“等等!我們都走了,林大哥誰來照顧?”

雲瀾捂嘴輕笑,拽著他的袖子讓他轉身看林冽的營帳,只見易遙在門前躊躇良久,終於掀開了門簾走了進去。兩人會心一笑,一齊上馬跑向了冥刀山。

心愛之人的陪伴,也不失為一劑解毒的良藥。

昨晚陰冷的冥刀山,此時已不見狂風的蹤影,只剩幾只老鷹在上空盤旋,也許是因為太陽的光亮,這雜草交錯的冥刀山頂竟也帶著幾許溫柔。

“這懸崖的庇蔭處應該就有石斛,師妹你在這好好找找,我去那邊。不要跑得太遠,最好不要離開我的視線,記住了嗎?”裴言認真地叮囑秦雲瀾,生怕一個不註意這柔弱的小姑娘就又出事了。見秦雲瀾如往常一般笑著點頭,裴言才放心的離開。常年將自己置於保護者位置的他,早已習慣這樣的叮囑,也總是習慣性忘記當年那個病弱的小姑娘早已是碧玉年華。

但是雲瀾並不會打斷,她不能說話,也不想說話——她喜歡傾聽。傾聽映白師父細心教誨之語;傾聽裴慎師兄研磨翻書之聲;傾聽那個承諾保護自己的人,一遍又一遍的小心叮囑。

失語難言,非她所願。但孤獨一人,亦非她所願。

“師妹!快來看這個!”不一會兒裴言就扒著懸崖邊興奮地喊著雲瀾,“是鐵皮石斛啊!鐵皮石斛!”

秦雲瀾匆匆跑過,跟他一齊趴著看向懸崖下一小塊凹進去的山壁。逃開了陽光的照耀,那裏長著的幾株淡黃綠色的小花,正是被民間稱為“救命仙草”的鐵皮石斛,乃是石斛中的極品。

裴言拿出準備好的繩索,一端綁在腰上,一端遞給雲瀾,“師妹你就像以前那樣拉住我,我下去采藥。”

(“這裏太高了……裴言哥要小心……”)見雲瀾眼中的擔憂不減,裴言只得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慰,然後便攀著崖壁緩緩向凹處移動。

草藥所在之處於山頂距離並不遠,所以裴言下去的時候還是很有把握的,幾步就到地方了。他小心地摘起一株藥草聞了聞,鼻間傳來了一股淡香,必是鐵皮石斛無疑。

這邊裴言小心翼翼地采著草藥,秦雲瀾卻見剛剛還在高處盤旋的老鷹越飛越低。地上展翅的陰影急促地來回交錯,晃得她害怕,只有更用力地拉緊繩子。

這世上的飛禽有兩種不可低估,其一是飛鷹,其二是飛鼠。鷹以強力、速攻為主,而飛鼠雖力弱,卻無人擋得住它們的群攻。

秦雲瀾見一只鷹已在崖壁側面盤旋而下,霎時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只鷹仿佛看到了攀著崖壁專心采藥的裴言,便降低自己的高度,在側面停留,似乎在估算著距離。裴言撥弄著藥草,挑出來鐵皮石斛一株株地放進斜跨肩上的小藥簍中。專心致志的他絲毫未註意到身後的動靜,卻急壞了秦雲瀾。

一點一點,它在不斷靠近!

她張口想叫,卻叫不出來!

急的冷汗直冒的雲瀾見飛鷹突然向裴言處沖去,撲騰的翅膀帶著勁風,彎鉤般的喙發著油亮的光。頃刻尚有百步的距離便縮短,以至於裴言也停下動作側耳傾聽,卻不知自己已是危在旦夕。

在秦雲瀾的眼中,那並不是一只飛鷹,而是一個地獄派來的惡鬼。

一個從茫茫火海中浴血覆活的惡鬼!

一個再次將她珍視之人奪走的惡鬼!

“裴言——!!!”

從未聽過的沙啞之聲傳到了裴言的耳中,帶著哭腔,帶著絕望。

莫名流出的眼淚還掛在臉頰,身後的飛鷹的長鳴便迫使他停下思緒。

裴言猛地回頭,便見那振翅而來的飛鷹離自己已僅有幾步之遙,連忙提起真氣,擡掌欲震——卻見三支似曾相似的袖箭連續而至!

第一支命中左翅,第二支射中右翅,第三支直接貫穿了那鷹的頭部。連續三箭,將它打回了三十步開外,接著那飛鷹便發出了一聲淒慘的哀鳴,墜入山下。

袖箭上帶著黑色的鏢穗——是陌華的袖箭。

秦雲瀾驚恐地回頭,毫無懸念地看到了身後黑色勁裝的男人,她控制不住地顫抖,因為她發現那人臉上還帶著同四年前一樣的面具。

“我本不打算出手的,就當是慶祝你終於又能說話了。”鐘淩撫了撫面具,沈聲道,“看夠了就把他拉上來。”

秦雲瀾慌忙移開視線,拉起繩子,將略顯狼狽的裴言拽了上來。

“師妹!師妹!剛才是你對不對!你說話了師妹!你終於能說話了!!”裴言一上來就撲向秦雲瀾死死抱住,哭的稀裏嘩啦,仿佛重拾聲音的不是雲瀾,而是他自己。

“裴言哥……咳咳……”剛剛開口的雲瀾尚未回覆正常,聲音嘶啞得厲害,連聲調都還有些把握不穩,裴言抱得還緊,導致她這會兒忍不住咳嗽。

旁邊默默提著箱子的鐘淩,嘴角不經意地一挑,旋即恢覆到本來的面無表情,淡淡道:“兩位要是抱夠了,就快些帶我去見我師弟。”拉過雲瀾的馬翻身而上,“我可沒工夫跟你們耗著。”

見雲瀾還是怕的發抖,裴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這人和林冽身上的氣質明明很相似,但一說話卻總是這樣殺氣騰騰。無奈只得將雲瀾扶上自己的馬,帶著鐘淩奔回飛騎營。

易遙端坐在林冽旁邊,看著他身上一層一層的紗布,心裏微微泛酸。活在刀光劍影的江湖中,對於傷病她早已麻木,即使偶爾任務受傷一咬牙也就挺過去了。但是林冽就不會受傷,只因他比易遙更懂得進退、更很少從正面進攻,所以即使對上比自己強的對手也總是顯得游刃有餘。

可惜現在那個常常笑著調笑易遙的家夥,卻放棄了他擅長的戰術,生生擋下那支毒箭……每每想到這,易遙除了心痛,更想拽起林冽揍他一頓。

“林冽,我最不喜歡欠別人人情。”易遙彎腰湊到林冽的耳邊,“尤其是不想欠你的。”

你若因我丟了性命,這份情,我易遙還不起……楊曉更還不起。

帳外傳來了一陣急切的馬蹄聲,蘭玉洇扶著雲澤來看望林冽,卻見三人風塵仆仆的下馬,其中一個還是陌生的面孔。

“哥哥——!”

沒註意到秦雲瀾小步跑來,秦雲澤有些疑惑地轉頭問道:“玉洇,你剛怎麽叫我哥哥?”

“你是在占我便宜嗎?”蘭玉洇沒好氣的回道,雲澤尷尬地撓了撓頭。

“哥!”兩人終於註意到跑來的雲瀾,皆是一驚,尤其是雲澤,連忙跑過去接住自家妹妹,“雲雲雲瀾,你剛、剛是你喊我哥哥哥嗎?!”玉洇十分嫌棄地捶了他的腦袋,怒道:“好好說話!別結巴!”

雲瀾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雲澤忍不住問道:“好妹子,再叫一聲?”

“哥哥!”雲瀾笑瞇瞇。

“哎!再來一聲……”

“差不多行了啊秦大哥……這還有外人呢。”見裴言警惕地看了一眼若無其事的鐘淩,便拉著雲瀾去給林冽上藥。

“這位仁兄我未曾見過……你來此何事?”雲澤看著這位帶著面具的陌生男子有些不解地開口。

鐘淩還未開口,一旁的蘭玉洇便面露譏諷:“雲澤,這位可不是位‘仁兄’,他現在來此的原因不過有二。不是殺人、就是贖罪。”

“呵,這位姑娘倒是聰明。”

“我不過是聽說過閣下在冥刀山的‘事跡’,心存‘敬畏’。”蘭玉洇率先拉起林冽的帳簾,回頭對鐘淩說道,“希望你能給他們一個滿意的解釋。”

鐘淩笑而不語,摘下面具,與眾人一起踏入了帳中。

“我以為你要等三天。”易遙坐在林冽身邊並未起身。

“三天太久,我怕你們等不了。”鐘淩和她相對而坐,笑道,“我要說的可是大事,你們不把當年的親朋好友都找來,好好聽一聽前因後果嗎?”

“那不知可否讓本將也聽一聽?”殷秋帶著林松和葉君岳風風火火地踏進帳內,君岳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一起的雲澤和玉洇,悄悄走到另一邊站著。

“自然可以,反正我現在也變成了陌華的叛徒……呵,做個汙點證人,以後還要靠天策府幫我美言幾句。”鐘淩將手中的箱子扔到了眾人面前,淡淡開口:“這是陌華的賬薄,其中多半是右門的,左門行蹤隱秘,賬冊也不在我手裏。”

“什麽賬冊?”雲澤問。

“哼,當然是陌華‘雇主’們的賬冊了。”蘭玉洇冷笑回道。

“不錯,拿著這個你們可以名正言順的帶著官兵消滅陌華。但若從頭講的話,要從開元二十七年講起了,對你們用處也不大。”

“不……當然有用處……”林冽剛剛醒來便聽到了鐘淩的聲音。他捂著胸口,氣息有些虛弱的開口,“你叛門而走……我作為唐家堡弟子,當然有權知道原因……”易遙連忙扶起林冽,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聽他繼續說道:“而作為你的兄弟……我必須知道原因。”

鐘淩意義不明地看著他,終是嘆了口氣,緩緩道,“阿冽,我也算看著你長大,卻從未跟你提過我的身世。之前是因為我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卻不想說……”

“我的父親……名叫鐘昌。”

眾人不解,雲澤覺得好像有些耳熟,而易遙卻震驚地瞪大了雙眼。鐘淩銳利的目光落到易遙身上,緩緩開口,“別人大概不認識,但楊姑娘想必對我父親頗有印象吧。”

“那是……師父當年在查的……嶺南糧草被劫案的叛軍主謀之一。”易遙扶著林冽的手有些發抖。

“哈哈,沒錯,嶺南叛軍。”鐘淩低眉,“開元二十七年,我與阿冽奉命截殺夏仲言,卻不料被他女兒告密中了埋伏。我在瀕死之際為陌華左門主所救帶到左門,從此成為了左門的一員……”

“老淩,你少裝蒜!”林冽氣得撐直了身體,盯著他的眼睛冷笑道:“你鐘淩會這麽輕易的就叛到仇人手中?你他娘的騙鬼呢?!”

“林冽,你我相識多年,你應該知道我一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鐘淩也不惱,一步步踱到林冽的榻前。

“夏雯欺我多年,他父親不但要置我於死地,還要連著我兄弟一起殺……我早就恨毒了夏家。但是在我活過來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殺了他太過簡單,而我……不想要他死的這麽簡單。”

鐘淩蹲在林冽身前,直直地盯著他的雙眼,嘴邊掛著輕蔑而詭異的微笑。

“我要折斷他的羽翼……讓他身敗名裂,讓他走投無路,讓他斷子絕孫。等這一切都做完了……”鐘淩湊到他耳邊。

“再讓他……身首異處。”

在場的眾人皆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哥……”

“但是要做到這些,必須要有接近右門的途徑——對於我來說,唯一的途徑就是成為左門總舵主,掌握陌華消息。”鐘淩起身自顧自地說下去,“聽命於左門主,獲取他的信任便是最重要的一步。至於開元二十九年的天策大火,便是左門主對我的最後一場試煉。”

他看向易遙憤怒的雙眼,笑道:“那場大火還未燃盡,我便成了左門的鐘舵主。”

蘭玉洇剛剛一直在低頭思索,此時見鐘淩話音已落,便問道:“聽你這麽說,陌華分左門和右門,而且這兩者好像還有一種水火不容的架勢?那左門主好像心機頗深,利用你對右門某人的仇恨,來抹殺右門,從而一舉奪得陌華的掌控權?”

“哈哈,這位姑娘果然聰慧,分析的也算□□不離十。我於左門再重要……也不過是枚棋子罷了。”鐘淩笑道,但是易遙卻看不出他眼底有何笑意。

“開元二十八年年底的嶺南叛亂,就是由陌華一手策劃。去劫神策軍押送的物資,也是陌華派人所為。而我也是在那時,從左門主口中得知了我與鐘昌的關系。”鐘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雲澤仿佛想起了什麽,低喃道:“我記得當時朝廷抓到了劫犯,但是……”

“但是那不過是陌華的障眼法,找幾個替罪羊罷了。刑部竟然讓這案子如此輕易蒙混過關,而且連屍首都不讓我們留下,要我看這朝上必然是有內奸。”殷秋接著雲澤的話分析。

“其中之一應該就是任自道。”易遙瞪著鐘淩說道,“但是怕與陌華左門主也脫不了幹系。”

“沒錯……當時的左門主本想通過利用鄭峰來趁機扳倒任自道,卻不料鄭峰順著線索查到了他自己。”鐘淩重新面對著易遙坐下,“至於我,就是左門主派去天策府鄭家尋找證據,殺人滅口的棋子。”

林冽能通過緊貼的身體感受到易遙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快,心臟仿佛要一躍而出。他抓緊易遙的手,只聽她聲音顫抖地問道:

“陌華的左門主……到底是誰……”

鐘淩不自覺地挺身坐直,深深地望著易遙的烈火般的眼眸。

“陌華神秘的左門主,便是當時的吏部侍郎、你師父的知己好友——陳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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