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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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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晌還是大晴天,午後就開始飄起大雪,天誇暗得像潑了一大盆墨水,滿城風聲呼嘯,街上行人匆忙地尋落腳之處。

怡郡王府裏卻有人正著急出門。朱門前的梅枝被風雪摧折,零落在上馬石邊,燕小進牽著馬繩過來,小心翼翼地將馬車拴在臺階邊。

門開了,出來的卻是梳了小兩把頭的綠杯,燕尾挽得光溜溜的,裹著厚厚的襖子,圓臉蛋凍得紅通通的,眨著眼問:“小進哥,福晉主子問馬車可備好了?”

燕小進指了指那小藍簾,“福晉著急出門,只是車裏頭的銅爐子還沒燒熱,這會子出門可得受凍了。”他有些擔心地握了握綠杯的手,“我會心疼。”

綠杯“噗”得一聲笑出來,“哪裏學的這麽油嘴滑舌的腔調,可別說是十三爺,我天天跟在福晉身邊,就沒見他說過這樣的話。“

燕小進臉有些紅,要發晉的模樣,“我可不是跟人學的,我是真心怕你凍著。“

“福晉一接到消息,就讓小丫頭備上小手爐呢,”綠杯笑著說,“咱們福晉那樣的人,哪裏都能想

得妥妥貼貼的,再說尚書府離得也不遠,片刻就到了。”

燕小進點點頭,問:“福晉呢?”

“收拾醫箱,馬上就出來,”綠杯跺了跺腳,“你可別多問,等十三爺帶著大姑娘回來,你讓他直接上尚書府去就成了。”

燕小進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這樣糟糕的天氣,早上尚書府的婆子來過,福晉就急匆匆要帶著醫箱出門,必定是尚書府有人得了急癥,再掐指一算,大奶奶林夫人正好懷胎十個月,可不是到了生孩子的時候麽!

當然,這些話他必定是不能問出口的,他要做的就是聽好綠杯的吩咐,畢竟那可是他求了許久的妻子吶。

扶著綠杯爬上馬車,那邊十三福晉也從門裏走出來了。一個小丫頭給她擎了把傘,另一個小丫頭則幫她提著醫箱,傘面一收,露出福晉那張白皙玲瓏的面容來。

妙玉今年二十七八了,仍然保持著少女一樣婀娜雅致的身段面孔,只是生下的三個孩子到底叫她比從前更有韻味些,那種韻味不是登徒子所謂的少婦風情,而是因閱歷和歲月而增添的從容和智慧。

半個時辰前,尚書府的婆子來報,說大奶奶一早起來還好好的,吃過早飯,忽然叫肚子痛,見了紅,眼看就是要生了。雖然說那大奶奶打小兒身子弱,後來得妙玉調養,體格已與常人無異,自己還淡定自若地歪在榻上,可這會尚書夫人倒是急得坐不住了,趕緊打發人上上怡王府上請十三福晉登門。

妙玉呢,自己三個孩子生得都很順利,大姑娘瑚琳已經五歲了,去年受封的郡主,眼下跟著胤祥上雍親王府找她弘歷哥哥學算術去了,雙胞胎弘暾和瑚瑯剛滿周歲,本是她一直帶在身邊,出門前急急交給金嬤嬤和章嬤嬤看著,安置在小床上嗦手指頭認開蒙畫本。

上了車,綠杯貼心地把手爐塞到妙玉懷裏,馬車在滿城風雪中一晃一晃地往西走。其實兩家離得並不遠,也常來往,尚書府的小廝早在門口站著翹首以盼,只等著馬車一停,立刻將小凳捧過來。

尚書府的花廳裏圍了不少人,兆佳一族的好些七大姑八大姨都在,七嘴八舌地給鄭夫人提建議,那邊黃夫人、寶釵、迎春幾個也來了,帶了女學裏幾個妙手的穩婆,甚至還請西洋醫師專門培訓過,妙玉還看見了鳳藻官的茜雪姑娘,顯然是受了元妃的吩咐,專程送禦醫調制的安胎藥過來的。

見到妙玉進門,大家忙不疊地擁上來,妙玉開始感到頭疼,沒見著患者,如何能對癥下藥呢?她清了清嗓子,忙拉著人問:“黛玉呢?還見紅麽?在房裏歇著?”

“止住了,這會不大疼,已經睡著了,我也不敢吵她,女人生孩子最耗力氣,她又是頭一胎,今兒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鄭夫人坐在炕桌邊抹眼淚,“讓小月守著她呢,放心吧。“

門簾子猛地一掀,一個高個子頂著一頭白雪進來了,眾人定睛一看,才認出是兆佳景仁,他去年升任了工部營造所的掌班,此刻得了信,巴巴地請過假,從圓明園騎馬趕回來。

剛安靜下來的花廳又一次哄鬧起來,兆佳景仁聽說黛玉見了紅,眼眶也跟著紅了,一裹圓的外袍也來不及換,立刻嚷嚷著要去見她,那鄭夫人到底保守,秉持著生孩子不讓男人進產房的規矩,一扭身從炕上下來,拉住他的衣袖不叫他走。

兆佳景仁無奈,只把希望寄托在妙玉身上,“福晉妹子,你就讓我去看一眼吧。“

於是眾人都盯著妙玉,看她怎麽發話。

妙玉略微思忖了一下,對鄭夫人說:“額涅,既然哥哥人都已經趕回來了,黛玉這會也還在休

息,那麽讓他去看一眼,也算不上犯忌諱。”

其實她是想勸鄭夫人讓兆佳景仁看一看黛玉是如何生孩子的,畢竟女子生產不易,而且她兩次生產,胤祥也一直陪在身邊。但是鄭夫人到底保守古板,只怕妙玉這一張口,就算這會答應下來,往後因為這件事給黛玉穿小鞋上眼藥,那便得不償失了。

再說那一處正房又是單獨的院子,兆佳景仁若是真心想陪黛玉,找個機會偷偷伴著,只要不叫鄭夫人發現,也是可行的。

果然,鄭夫人略想了下,點頭說,“好罷,你先去安慰她兩句就回來,叫她千萬不能激動,這力氣啊,要留到生的時候再使。”

兆佳景仁忙點點頭,半是感謝地朝妙玉看了一眼,顧不上打傘就往房中去了。

妙玉又轉向鄭夫人說:“額涅,黛玉的身子我最了解,請各位姨娘嬸娘暫且在花廳安歇,我這就帶兩個手腳伶俐的穩婆過去。”

鄭夫人有點著急,“那怎麽行,史老太君從京城遷回金陵的時候,專門把那孩子托給我,萬一有個好歹,我豈不是…”

妙玉哄鄭夫人,“您這是關心則亂,咱們都是生過孩子的人,哪個不是從鬼門關跟前走一遭?而且這臨到頭了,也最是忌諱一擁而上,我生瑚琳那次難得很,全靠這兩位穩婆幫襯著順順當當生下來的,這還有我的寶貝醫箱呢,您就安心在花廳歇著,保準母子平安!”

既然妙玉都這麽說了,鄭夫人也沒道理再指手畫腳,於是只好回炕邊坐下,焦心地望著妙玉帶著那兩個穩婆上正房去了。

到了晚飯時分,綠杯這才過來傳話,說大奶奶約莫要生了,按照福晉吩咐,有條不紊地指導著丫頭婆子們燒開水,拿紗布,煮參湯。

鄭夫人坐立不安,又怕給妙玉添亂,急得絞壞了一條手帕子,甚至都忘記了兆佳景仁還留在那邊院子沒出來呢。

又過了一個時辰,果然見到婆子喜滋滋回來報:“恭喜太太,大奶奶生了!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呢!就是累壞了咱們福晉,這會腰都要直不起來了。”

鄭夫人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忙叫人撐傘去看大孫子,正房裏滿屋子嬰兒的啼哭聲,格外嘹亮,

穩婆把繈褓交到鄭夫人手上,笑瞇瞇道:“太太盡快放心吧,大奶奶累得緊,已經睡著了,爺也陪著呢。“

鄭夫人見到嬰兒圓圓胖胖的小臉,什麽忌不忌諱都拋到一邊了,抱著孩子哄了許久,天色都完全黑透了,這才猛地想起什麽似的,擡眼問:“十三福晉呢?”

“十三爺已經把妙玉姐姐接走啦,看您哄孫子入神,就沒叫我們打擾了,”小月走過來,樂呵呵地笑,“花廳上的七大姑八大姨也走了,是福晉說的,新生兒要呼吸新鮮的空氣,不叫人圍著,於是大家只好約定等抓周的時候再來了。“

福晉說得很是,鄭夫人欣慰地點點頭,妙玉這孩子到底沈穩可靠,還好今兒有她在,否則以鄭夫人六神無主的性子,府裏指不定亂成什麽樣了。

雪停了,月光慷慨地灑下人間,照在嬰兒恬淡的睡臉上,照在黛玉汗濕的額發上,也照在怡王府的藍簾馬車上。

大概是接生太累了,妙玉呼吸沈沈地歪在胤祥懷裏,胤祥心疼地用下巴蹭了蹭妙玉的額頭,卻把她的睡意給趕走了。

“怪癢的,”妙玉有點兒調皮地半擡起一點眼縫,“你什麽時候長胡子了?“

胤祥垂下眸看她,“你最近都不拿正眼看我,早就留起來了,好妙玉,我都三十多啦,哪能像你這樣青春好看。”

妙玉“嗯”了一聲,“爺在我心中一直那麽年輕….….再說了,弘暾和瑚瑯這兩個小崽子,天天粘著我,爺又總是在汗阿瑪跟前議事,我好像許久許久都沒和爺單獨呆在一處了。“

胤祥有些無奈,“那開放海岸、強壯軍火可都是你讓我跟汗阿瑪建議的呀。“

妙玉想了想,有道理,本來歷史上的十三爺就是內卷狂魔,這個時空裏的胤祥願意把一半時間留給家庭的,可能已經是十二分的難得了。

“唔,”她喃喃自語,“你也別累著自己。”

胤祥在她額頭吻了吻,“只怕今晚還有一樁棘手的呢。”

妙玉一個激靈,半支起身子看他,“是瑚琳在四哥那裏闖禍了麽,還是十四爺他們又挑釁你了?”她一緊張,抓住胤祥的胳膊,“我好久沒管女學了,可是江南那邊出問題了?“

胤祥有點兒好笑,“都不是,瑚琳很乖,十四弟還在草原上打仗呢,你的女學也很好,今兒新得了奏折,江南又開了一座別院,如今的打理人是衛小將軍的夫人。”

“哦,”妙玉欣慰地嘆了口氣,忍不住問,“難道是元妃娘娘?”

胤祥捏了捏她臉蛋,不打算再瞞下去了,“我下午回府的時候,看見瓜爾佳氏回來了。”

“芳景?”妙玉一瞬間有些驚喜,“她不是去了漠北?”

胤祥搖了搖頭,“我也不大清楚,你是嫡福晉,這些內闈的事,自然得由你操持呀。“

妙玉促狹地看胤祥臉色,“十三爺,芳景回來,你怎麽不大高興的樣子。”

胤祥臉色的確是淡淡的,“我同她沒什麽話說,還白擔著名分……”他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了些,湊在她耳邊低聲說,“我心裏只有你一個人,她回來,豈不是會打擾我們夫妻二人的生活……”

妙玉被他的氣息垂著耳尖,癢得厲吉,躲又躲不開,恰好此刻馬車一停,正到了怡王府,她像彈跳的水晶珠子一樣從胤祥懷裏鉆出去,跳下馬車,朝神色有些不滿的胤祥挑了挑眉,“我妹子回來了,我這就看她去。”

胤祥帶著些沒能得逞的不滿,跟在妙玉後面進了客院。因為胤祥拒絕再納側福晉庶福晉和格格,這怡王府修建時便沒再考慮過修建內鬧居住的院落,瓜爾佳氏便只能選了個尚寬敞的廂房住下。

“好妹子,想死我了,”妙玉很熱情地來了個馮鞏式懷念,又喚小丫頭端了烤羊肉串上來,“今兒天冷,我想你必定懷念這一口。”

瓜爾佳芳景也毫不客氣地抓著竹簽大快朵頤,絲毫沒有大美人的架子,“我在漠北呆膩了,求了阿瑪好久,才答應我回京。“

妙玉點點頭,“你盡管住下,我和十三爺.…”她看了眼陰沈著臉站在廊下的胤祥,改了口,“只管把我當親姐姐。

瓜爾佳芳景雖然不是個機靈人,但這幾年跟著阿哈占太乙在漠北行醫,倒比從前更懂事些,於是笑了笑道:“姐姐你放心,我知道你和十三爺是天生的一雙人,我這一趟回來,只是想京城風物想得緊,暫住一段時間,我阿瑪額涅都在漠北呢,半個月後我就回去。”

妙玉也不覺得尷尬,只笑著說:“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你,盡管在此處安置,有什麽想吃想玩

的,打發人上街買去,就當這裏就是你家,安心住著便是。”

芳景點頭謝過,外頭胤祥已經等急了,伸手將妙玉拉了出來。

“你留她在府裏做什麽,”胤祥半摟著妙玉往正房走,一面還不忘幫她錘著後腰,“我可不想認她這個側福晉。”

“芳景是個好姑娘,人是單純了點,但心地很善良,再說阿哈占太醫對敏妃娘娘有相助之恩,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將她趕出去,”對著廊下半明半暗的燈火,妙玉睜圓了眼跟胤祥剖析,“而且她也是你親口迎進來的側福晉。”

“我明兒就把休書..”胤祥急了。

“千萬不可!”妙玉擰了擰他胳膊,“滿人再開明,到底遵守三綱五常,她這麽被你休了,你讓她以後如何做人?”

胤祥悶悶不樂,“可是這樣你就得受委屈了………”

妙玉看著他一臉真誠的神色,彎了彎唇笑道:“你二人又沒有夫妻之實,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話雖如此,可….…”胤祥欲言又止。

妙玉四下一張望,左右無人,然後踮起腳,碰了碰他的唇,“別擔心了,不如我們去看看弘暾和瑚瑯吧,這會他們大概已經睡熟了。”

一對可愛的雙胞胎的確睡得很香,可胤祥這一夜卻是輾轉反側,他思慮了許久,終於在第二日散朝後策馬去了雍親王府上,和胤禛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什麽?你要出海考察?”胤禛手一抖,差點把手上的一盆名貴蘭花扔出去,“還帶著福晉一

起?"

“汗阿瑪這些年一直對西洋學問很感興趣,妙玉也是,我想著,既然有這麽多傳教士和西洋先生到我大清來,不如我親自上西方學一學看一看,”胤祥很誠懇,“聽說西方人的大炮火力之威猛,遠比我們的火藥包厲害多了。”

“可是你這一走..”

“我會求汗阿瑪同意的,”胤祥語重心長,“四哥,如今我們兄弟了只剩下你了,我又只是個輔佐的純臣,必須要為今後著想,那準噶爾的部隊,四哥難道不想滅了他們麽?”

胤禛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最後松了口氣,“好,好,我胤禛有兄弟如此..…”

後面半句他沒說出口,卻在許多許多年後出現在了給他這位十三弟的懷念詩作中,稱胤祥為“天神”“宇宙之全人”。

當然,這些彩虹屁,胤祥的確是看不到了。

因為他有一個小小的計劃,那就是從海外考察歸來後,便帶著妙玉和三個孩子就此歸隱,再不做那費心費力的十三阿哥,而是大隱隱於市,與妙玉在姑蘇尋一處清凈地。妙玉樂意開醫館,那他便陪妙玉開醫館,若是她樂意辦女學,那便繼續辦女學。

從那日暢春園中虛驚一場,這些念頭便常常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他已經錯過了妙玉那麽多年,錯過了她的十三歲,十六歲,十八歲,他只想將未來所有的時光,都陪伴在妙玉身邊。

望著無比遼闊的天地滄海,握住身邊人的柔荑,他沈沈舒了口氣,現在,他終於可以實現那個願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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