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上一片和美，而紫禁城的風燈卻搖搖欲墜。

下朝後，乾清宮的西暖閣裏炸了鍋，無他，只是因為皇太子胤礽又觸萬歲爺逆鱗了。

奏折高高地堆在天子龍案上，康熙頭痛不已，這如山的彈劾無不在說著同一件事，胤礽覆立後，又犯了結黨營私的老毛病。

其實這也不怪皇太子胤礽，他又一次回到了東宮，這天下哪裏有當了三十年的太子？這天下又怎會有被廢了兩次的太子呢？

雖然萬歲爺心裏打的是以皇太子制衡八爺黨的算計，可宮裏人人都知道，如今太子勢頭如日中天，到底是得意忘了形，心裏頭更是卻未必清楚萬歲爺的想法，畢竟萬歲爺逐漸老邁，將來禦極的不是太子爺，還能是誰？

大臣們紛紛押寶，將自己的政治前途轉移到太子爺身上，可是太子爺得意至極，難免忘記這些大臣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們多是貪汙之徒，比如那時任戶部侍郎的沈天生，大包大攬湖灘工程，從中大量牟利，數額高達千金，禦史的奏本都遞到康熙面前了，太子還一臉純真地向萬歲爺表示，沈天書實乃無罪之人。

“胤礽啊胤礽！”萬歲爺氣得嘴上起了一層火炮，訓斥得聲音也啞了下去，“你先前跟朕身邊的梁九功結黨營私也就罷了，朕可以原諒你一回，但是你竟然還有第二回 ，竟還敢保奏這些劣跡斑斑的朝臣，就你這個德行，就是不仁不孝！“

“兒臣知罪。”胤礽畢恭畢敬地跪伏在地上，可眼底卻流露出一絲頗不服氣的神色。

誰不知道他皇太子如今勢力日盛，黨羽分布日廣，那禦史也是一群毫無眼色之輩，竟敢彈劾替他辦事的人。

他微微擡起一點眼皮，盯著那撫額長嘆的萬歲爺。眼下只要他想，宮闈生變，逼得老頭子讓出皇位，也並非是白日做夢。

“你怎麽能和這些貪汙受賄的人攪合在一處呢？”萬歲爺很痛心疾首，見暖閣內外都是自己人，忍不住連胤礽的小名都說出來了，“保成啊，朕看你還不如老四家的那個小弘歷聰明懂事！”

胤礽微微一楞，老四家的小弘歷？

他眼皮忽得跳了一下，看來老四胤禛終於耐不住他那假模假樣的韜光養晦作派，把弘歷送到宮裏，豈不是也要來分一杯羮啦？

胤礽蹙眉仰起臉來，正要說些什麽，忽聽得暖閣外小郭太監報：“萬歲爺，八阿哥、九阿哥來了，在宮外等著求見呢！“

“他們來做什麽？”萬歲爺正在氣頭上，怒火便四處發射，“如果不是要事，讓他們立刻滾回

去。“

小郭太監為難地看了眼皇太子，湊到萬歲爺耳邊低聲說：“主子，是十三福晉出身存疑，疑

為.….…漢家之女。“

那小郭太監說話聲音雖壓得低，但暖閣裏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胤礽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他向上頭一瞥萬歲爺臉色，只見龍椅上的老者若有所思地瞇起了眼睛。

這可是大事啊，胤礽心裏頭有點雀躍。老十三胤祥是汗阿瑪派在他身邊的，從前一直為他鞍前馬後，如今打養蜂夾道裏圈禁了一遭，出來後卻很不是個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跟老四偷偷摸摸串通上了，眼下又在江南給老四辦差事呢。

若是十三福晉身世上出了差錯，能動搖老十三根基，把這個老四的左膀右臂卸下來，倒也是對他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他豎起耳朵，想聽個究竟，卻見萬歲爺擡擡手說：“胤礽，你回去思過吧。”

無奈地應了個嘛，卻行出暖閣，與一臉陰沈的胤禩和嘴角噙著壞笑的胤糖擦肩而過，胤礽確信，那個十三福晉兆佳氏果真捅了大簍子。

這樣的好戲他怎能錯過呢？尋了個核桃串兒掉了的借口，在暖閣外的南窗下磨蹭來磨蹭去，終於讓他聽得一絲究竟來。

老八老九跟萬歲爺稟告，那十三福晉妙玉出生江南，原是漢家女子，後來被兆佳馬爾漢收為養女，頂了兆佳小月的名額入宮參選。

聽到此處，萬歲爺倒也沒發脾氣，畢竟有頭有臉的旗人主子為了讓女兒不入宮，私下尋個年紀差不多大的姑娘送到宮裏頭，也是司空見慣的暗箱操作。雖然有違祖制，但到底涉及親情倫常，他康熙又以仁德治天下，對這樣的行徑，卻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雖然滿漢有別，但兆佳馬爾漢既然將她收為養女，成了旗人，倒也不算欺君，”萬歲爺慢悠悠嘆了口氣，“朕看那丫頭機靈討喜，跟老十三嘛，也算得上伉儷情深。”

“汗阿瑪有所不知，這兆佳妙玉可不止是漢女出身這麽簡單，”胤禩陰惻惻的說，“她曾經.……是個崇信釋道之人，堂堂皇家十三福晉，竟是一介未剃度的尼姑，若是傳出宮門，豈不是有損皇家顏面？"

萬歲爺語調陡然冷厲起來，“你說什麽？”

胤糖遞了個冊子上去，“汗阿瑪明鑒，那十三福晉入兆佳府前，曾在京城西郊的牟尼院中修煉布道，還在不少達官貴人家中推演先天神數，這是我命人走訪各處搜集的證據，汗阿瑪一看便知。”

胤礽蹲在南窗下，只聽得暖閣裏傳來書頁翻來覆去之聲，想來萬歲爺氣得厲害，幾乎要把那奏冊給撕爛了。

他在心裏默默冷哼一聲，老八老九這招可真是蛇打七寸，老十三那個跟他頂過嘴的福晉，這回可算是犯下萬歲爺的大忌了。

當今聖上因先帝好佛，加上深受儒道及西方學說的影響，對佛修之道可謂是深惡痛絕。若是知曉自己的兒媳曾帶發修行，不耕而食，不織而衣，靠著扶乩通靈這些故弄玄虛的玩意招搖蠱惑人心，再機靈討喜的人兒，也只會叫他心生殺意。

乾清宮內傳來萬歲爺老邁而憤怒的聲音，“老八，你派人去把那個女子從江南帶回來！”

★

這邊常老爺和張家藥局的一幹人等剛一都押入大牢，那邊賈府車隊又重新上路，橫塘的小客棧裏又空了下來，胤祥顯然已經動了盡快回京的心思，而妙玉雖然流連於江南景色，但想到宮中又是一番風波即將到來，自然不好誤了正事，只留一兩日打點常家和玄墓蟠香寺的舊識，計劃著早些便往京城趕。

可賈府的車隊沒離開多久，便有相熟的小廝報到橫塘：剛到太湖鎮上，史老太君就沒了！

妙玉只得將手上一切事情暫且放下，親自選了些吊唁之物，與綠杯匆匆忙忙往太湖鎮上去。

剛一邁出月洞門，就看見胤祥步履匆匆走過來。

“史老太君一事我已知曉，”胤祥神色嚴肅，“她是一品的誥命夫人，兩江總督邵穆布要我同去太湖，你...”

“我帶著綠杯先過去，”妙玉有些急，“老太太對我，對賈府裏的幾個姐兒都非同一般，我必然要親去一趟，這會林妹妹、雲妹妹幾個指不定要多傷心，更何況老太太這一走，對賈家來說亦是一劫，我去盯著多少也放心些。”

胤祥點了點頭，其實他並不希望妙玉過多卷入賈府的事務中，但他也多少了解過，妙玉在賈府的時日裏，史老太君和眾姊妹對她亦有幫護，於情於理，她都絕不會置身事外。

“你….….不用我陪著？”他有些眼神失意。

客棧前的小道上，燕小進已經把馬車牽過來了，妙玉蹲了蹲道：“不用，十三爺盡管放心。”

她正要走，想了想，又轉過頭來對胤祥說：”前兒那碗砂糖冰雪冷元子………我不是有心不吃

的。"

胤祥眼光只望著她，“是，我當然知道，當然知道，我當日就知道。”

他為人處事向來豁達灑脫，但自那日妙玉表明了身份，這些天每每在妙玉面前，竟有些呆頭呆腦。妙玉明明在解釋，他心裏亦有些委屈，可張了口卻只是連說三句知道，自己也覺得是在不知所雲。

妙玉目光流連一瞬，幽幽嘆了口氣，說：“那我去太湖啦。”

胤祥“嗯”了一聲，惘惘地望著她登上馬車，朝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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