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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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玻璃燈在窗前燒了一夜,妙玉這夜也睡得格外香甜,直到第二天日頭高照,照得小客房裏一片燠熱她才擁著被子坐起。

綠杯端清水過來給她洗漱,小丫頭眉梢眼角都是擋不住的春意,放下盆就坐在窗下,托著腮地往外頭張望。

妙玉忍著偷笑,鞠了把水,然後裝作渾然不知的樣子問她:“十三爺出去了麽?”

“嗯。”綠杯心不在焉地回答,“說是出門買糖水去了。”

妙玉走到菱花鏡前攏了攏頭發。其實她還挺期待的,畢竟胤祥昨晚特意跟同她說過,他那樣金貴的出身,宮裏小食兒還有他沒吃過的嗎,就連去歲夏天萬歲爺賞了好些甜瓜冰酪,她和瓜爾佳側福晉吃得好不暢快,他也是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

她慢悠悠抿了口茶,想來今兒送來的糖水,必定是宮中吃不上的好東西。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妙玉興高采烈地回頭去望,竹簾子一掀,進來的卻是黛玉。

“林妹妹?”妙玉有點兒詫異,又看見紫鵑站在門外守著,把綠杯也拽了出去,“這是怎麽了?你來得正好,十三爺待會送糖水過來。”

黛玉卻蹙起罥煙眉,一副心事沈沈的模樣,“好姐姐,我今兒想去一趟玄墓蟠香寺燒香,想請你陪我走一趟。”

妙玉哦了聲,想起來了。林如海是姑蘇人吶,黛玉雖然在揚州城長大,但祖籍就是這姑蘇。賈府這一次在橫塘歇腳,大約逗留兩三日就要往金陵去,等明年她嫁了兆佳景仁,回到京城,只怕再沒機會回姑蘇了。

“這是自然,“妙玉見胤祥還沒回來,便把糖水的事暫且擱在腦後,忙讓綠杯取了水紅紗的罩衣換上,“姑蘇城裏繁華著呢,我們正好逛逛去。”

兩個人既然是小姐妹出游,便沒有帶綠杯和紫鵑。軟轎在山門處停下,好在張姨娘那一鬧,只是在山道上撒了潑,玄墓山上依然是游人如織,竹風騷騷,萬翠濃滴,兩山如殘妝美人,蹙黛垂眉,秀色可餐,就著滿目蒼翠,聽著悠揚鐘聲,一瞬叫人忘卻無數煩惱。

黛玉為林如海和賈敏各點了一盞長明燈,又給賈母請了平安香,而妙玉呢,盯著裊裊香煙直走神,她想念的人太多,遠在另一個世界的父母,早逝的胡夫人,慈愛的雲空師太,還有弘慈廣濟寺裏玉那人戲劇性的初見。

走出了蟠香寺,黛玉摟著她胳膊直嘆氣。

妙玉笑著問為什麽,“如今燈也點上了,香也燒了,燈明年嫁得如意郎君,你我還是妯娌,比現在更親近呢。“

黛玉搖了搖頭,“我在想那女學呢,就算黃夫人和寶姐姐仍在京城看著,必然比從前荒廢不少,等我嫁.…….等到了明年,咱們還是得想法子重新振興起來。”

妙玉難得見她一本正經地念著這些事,不由掩口笑道:“想不到我們林妹妹竟還會在乎這些俗事。”

黛玉臉色淡淡一紅,作勢要拍她,妙玉卻輕咳一聲,正色道:“好妹妹,這次回姑蘇,我倒是有個感受,你看著江南處處繁華,亦有女子從商,只是遍地學堂中難見女子身影,要我說,往後咱們女學做大了,也要擴展到江南來才好。”

黛玉若有所思地點著頭,“雲妹妹打小就和杭州衛家定過親事,今後必定是要在江南了,還有三妹妹,只可惜老太太如今尚在病中,太太和鳳姐姐忙著回遷金陵一事,顧不上給她說親.…….倘若她能留在金陵或是姑蘇,那麽料理女學的諸般事宜,自然不用你我操心。”

妙玉連連點頭,“探春姑娘真是個人才,若為男兒身,只怕能配享太廟呢!“

黛玉猛地笑出聲,“你這話叫三妹妹聽見,可不得羞惱死,必定要好幾副米芾的字才能哄得她開心呢。“

妙玉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這會子兩人已經走到玄墓山下了,坐上軟轎琢磨了一會,聽聞城中正在演洪異的《長生殿》,不如上蘇州街頭茶館裏去聽戲。

虎丘山下築著一連數座酒樓,均是粉墻黛瓦、六開間、兩層樓、三間中間成一折角的格局,址連塔影,點綴溪山景致,又地當孔道,所以頗著盛名。

妙玉和黛玉不欲招人眼目,沿著桐橋走了幾十步,尋了間臨河倚山的小茶館。下了轎,小二殷切地引他們上二樓,店堂收拾的雅潔宏敞,雅間一人也無,正合清幽之意,對著河中一艘艘飄零的畫舫,有風一吹,滿道都是脂粉香氣,最適合這樣的千金小姐閑來打發時光,體會什麽叫人間富貴溫柔鄉。

姑蘇人以講究飲食聞於時,即便是尋常小館,吃食也是品類繁多,煮炒烹燉,葷素紅白,應有盡有,食牌子掛滿墻壁,比黛玉幼時在揚州時所見所聞更加叫人炫目。

妙玉有意帶黛玉見世面,益齋的藕粉、紫陽館的茶幹、鼓樓坊的餛飩、百獅子橋瓜子、虎丘的蓑衣餅、小青龍蜜餞點了一桌子,黛玉也給面子,一樣都嘗了點,配上安徽松蘿茶,吃得十分飽漲,連正經午飯也吃不下了。

午後松風陣陣,幾艘卷梢船也慢慢游過來了,妙玉和黛玉倚在闌幹上眺望,果然見到那畫舫上有貌若女嬌娥的男伶,將一首首溫軟的曲子唱得無比動人婉轉。

店小二插著手過來介紹,“蘇州戲班子多,其中以寒香、凝碧、妙觀、雅存四大戲班最為有名,今兒兩位姑娘運氣好,河上的就是凝碧班,他們家不僅曲唱得好,三弦琵琶亦是一絕,好些文人相公為了這凝碧班,在此流連上三五日,也未必能遇見呢。”

這其實也是妙玉頭一回正兒八經地欣賞昆曲,不,應該說是昆曲的前身昆山腔,那梨園子弟吳聲清婉,加上琵琶悠揚,竹肉相間,音若絲發,若長江廣流,在聽者的四肢百骸綿綿徐游,怪不得說是靡靡之音呢!

到了半下午的時候,山塘河兩邊都點上了燈火,岸邊更熱鬧了,有四方來此游串謀生的江湖藝人耍猴舞獅、飛叉吞火、小曲蓮湘、十錦戲法,往南望,整個碼頭擠滿了圍觀的人群。

妙玉眼看著天色就要暗下去了,她們兩背著十三爺和賈府眾人這麽溜出來,再好性兒的都要等急了,於是忙搖了搖一臉心馳神往餓得黛玉,兩人趁著人潮還沒往茶館處湧上來,趕緊乘著小轎回橫塘去。



砂糖冰雪冷元子其實是前朝作法的吃食,用砂糖水、薄荷膏、酥酪和芋艿圓子提前調好,放在冰鑒裏存著,吃的時候方拿出來。

這玩意兒金貴又麻煩,因此在京城裏很少有人叫賣,胤祥在閶門街的花燈會上見到好幾個婆子賣這種稀罕的糖水,嘗起來冰涼甜美,自然十分歡喜,他這一歡喜,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妙玉,於是便打定了主意,明日一定要親買一份,帶給妙玉嘗一嘗。

摸不準婆子出攤的時間,因此起得很早,從橫塘趕往閶門,昨日的繁華淡去,只剩下一地零落的花燈紙屑,他抱著雙臂站在橋邊等了許久,直到日當中天,方見裝了冰鑒的小車自小巷裏慢慢推出來。

他買了兩碗,包了幾層,只怕天氣太熱壞了糖水的口感,幾乎是一路策馬狂奔,才回到橫塘客

棧。

風吹起他馬鞍上的流蘇,他滿意地掂了掂手中尚未融化的涼意,意氣風發地踏步邁入妙玉的房

間。

可房門緊閉,卻是空無一人。

燕小進為難地走過來,“爺,綠杯說福晉主子和林姑娘上玄墓蟠香寺燒香去了,想來也不算遠,大概午飯前總是要回來的。”

胤祥有些洩氣的點點頭,他將兩碗冰糖水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正襟危坐地等在案前。

他相信她是會早早回來的,畢竟昨日他與她提過,畢竟那掛在窗前的紅梅燈籠,應該能代表他的心意。

他的福晉,他的妙玉,多少應該知曉他的愧疚了吧。

可是一整天過去了,她卻始終沒有出現。

煎熬。

一種被遺失的失落感油然而生,那時他被汗阿瑪罰入養蜂夾道圈禁,都沒這麽失落過。

他呆呆地坐在案前,看燕小進和綠杯站在屋外低低絮語,看晚風把紅梅燈孔吹得不住旋轉,看那兩盞盛在白瓷小碗裏糖水慢慢融化。

客棧裏傳來呼喚著吃晚飯的聲音,一點飯菜的香味從廚房票趕出來,胤祥一整天水米未進,終於感到一絲餓意和疲憊,他動了動坐麻了的膝蓋,緩緩站起身。

起身離開的時候,碗外的涼霧已凝結成無情的水珠,順著桌角蜿蜒而下,在地板上蜷成一圈未滿的圓。

華燈初上,妙玉和黛玉一起踏著夕陽走進客棧,紫鵑臉都急白了,被黛玉一塊芙蓉糕塞進了嘴裏,這才沒說出話來。綠杯呢,早就習慣了妙玉隨心的性子,只湊上來低低問:“主子,十三爺給您送糖水,等了足足一天,您怕不是忘了吧?“

都怪街頭太好玩,是真把這事兒忘了,妙玉恍然,拔步就往自己房裏走,人卻是不在了。她在案前坐下,感到登上依稀帶著溫熱的體溫,似乎有人剛剛離去不久,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砂糖冰雪冷元子,早已不再冰涼,與夏日濃稠粘膩的空氣融為一體。

她撓了撓頭,坐在桌邊長嘆口氣。

或許她和胤祥之間,需要開誠布公地好好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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