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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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話時聽見後廚一陣響動,是綠杯端了碗湯藥出來了,胤祥舒下一口氣,忙叫住她問:“你福晉主子上哪去了?“

綠杯“啊”了一聲,走過來把白瓷碗放在桌上,“主子說爺昨兒淋著雨了,一早兒起來讓我備了些驅寒藥,這會子大概是去.…..張姨娘家的藥局呢。”

胤祥點點頭,心頭情緒有些覆雜,分明那人才是醫自己的藥,好不容易失而覆得,一覺醒來又消失了。

說不上是焦灼還是煩悶,只能端起碗,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拿衣袖擦過唇角,他眉頭聚攏,“她這些日子裏….….可有主動提起過我?”沒等綠杯回答,他指著燕小進又問,“沒讓你問問你燕谙達,我是怎麽解了圈禁的麽?”

綠杯倉皇地看了眼燕小進,結結巴巴地說:“主子好像…….大概是想叫我問一問的……”

胤祥神色冷下來,“說實話。”

綠杯囁嚅著回答:“實話就是……福晉主子她,她一句也沒提起爺。”

她為難地端起了桌上的碗,正要轉身往廚房裏走的時候,身後月洞門裏跨出一道倩影來。胤祥回頭一看,是妙玉,穿著粗布衣裳,通身一絲打扮也無,手上跨了個半舊的竹籃,籃中橫七豎八地塞滿了大小不一的紙包。

妙玉很詫異地望著廊下齊壓壓看過來的三個人,招了招手道:“怎麽都在這兒杵著?“

胤祥眼光游向那堆紙包,快步走過去,接下了沈甸甸的籃子,柔聲說:“方才的祛寒藥我已經喝了,倒也不用買這麽多,讓燕小進去辦就是了。”

妙玉卻搖了搖頭,胤祥跟著她走回房中,見她把籃中物什悉數倒在桌上,然後一包一包地拆開,放在鼻邊細聞。

紙包上都貼著姑蘇各大藥局的簽,有張家的,亦有雷允上藥材鋪、裕慶堂、仰蘇樓、靜月軒和保和堂的[1]。胤祥雖然完全不懂醫藥,但也大概是明白怎麽一回事了,幹脆坐下來,撐著手等她—一看完,才問:“張家的藥不對勁?“

妙玉點頭,指著桌上的兩根形態差別不大的人參說:“都是紅參,左邊這根是張家的,右邊的是雷允上藥材鋪的,十三爺能看出什麽差別麽?“

胤祥皺著眉看了半天,搖頭。

妙玉回身,從大紅木的醫箱裏取出她慣用的小藥秤來,將兩根紅參分別稱過,指著秤桿對胤祥說,“看上去確是沒什麽不同,可雷允上藥材鋪的這根可比張家的沈了不少,聞起來還有些香甜的氣息,參衣上亦有糖漬,很明顯,張家給紅參加了糖,這樣可以增重壓稱。”

胤祥提出疑問:“加糖熬制,或許是張家為了讓苦澀藥參更易入口呢?“

妙玉嘆了口氣,“南北朝時劉勰在《新論》裏寫過,佞與賢相類,詐與信相似,辯與智相亂,愚與值相像,若薺尼之亂人參,用薺尼來冒充人參已經不是新鮮手段了,此外,還有用沙參、桔梗、黨參、藜蘆這些來冒充的,尤其是在糖水裏一泡,無論是外觀還是口感都很難辨別,這張家的紅參,或許根本就是別的藥材!“

“你想怎麽做?”胤祥握住她的手,他已在心中決定了,無論妙玉想要做什麽,他都會幫到底。

妙玉頓了一下,“僅是人參一樣,就已經弄虛作假了,還有上回送到京中去的雪蓮梅瑰,只怕這張家膽子大,連送到內務府的貢品都會弄虛作假,我想請十三爺幫忙將市面上張家所有的藥品悉數查一遍,尤其是那些貢品.……”

胤祥很快說,“我會稟告兩江總督邵穆布,內務府那邊,就只能寫信托四哥去查了。“

妙玉抿抿唇,往屏風後的水盆裏凈手去了,胤祥喚燕小進進來,將諸般事體—安排下去,嘴上說著話,卻不自主地回頭往屏風後瞥。

“爺,把福晉哄好了?“正事說完了,燕小進掐著嗓子問。

胤祥嘆口氣,將他帶出妙玉房間,關上門,站在廊下盯著滿地的花影,“我從前對福晉.…….是不是不大好?”

燕小進琢磨了一下,“也談不上不好,就是冷淡得緊,尤其大婚不久,您就跟著四爺去查河患

了,一晃一兩個月不在,可不管怎麽說,您是阿哥,是十三爺,福晉主子是受了些委屈,不也私下辦義賣籌銀子想法子幫襯著爺麽!”

胤祥蹙了蹙眉頭,有些事燕小進還不知道,比如大婚當夜,他竟然將她晾在一邊,查河患籌賑款時她好心告知賈雨村葫蘆案,他竟還懷疑她心中藏奸。

他心中隱隱有一絲悶痛,回頭望著房內,隔了一層朦朧的窗紗,人影晃動,大概是妙玉正在更衣,他張了張口,忍住了想沖進去道歉的舉動。

他是了解妙玉的,口頭上的甜言蜜語,他從來不擅長說,她也不大聽得進去,正經想要彌補,還是得靠行動。

胤祥沈著眸琢磨,這會妙玉心裏最記掛的便是張家藥局弄虛作假的一事,畢竟能將她親娘逼死,又將她趕出常家,這份心底的恨意她雖沒說,也到底是想要親手報仇的,從藥局入手,也算是報得正大光明,報得為民除害。

他一拂衣袖,對燕小進說:“給四哥的信,你送去驛站吧,邵穆布那裏我親自跑一趟。”

妙玉坐在窗前,端著茶盞發愁。

聽綠杯說,前兒張姨娘半夜上常家墓園去鬧了,只因按著女居士之言祭拜了三回,可她的親親好大兒依然毫無變聰明的征兆。

張姨娘這會似乎弄明白了,跟一個鬼魂也沒什麽好理論的,回橫塘常家生了兩天悶氣,又要去玄墓蟠香時找當日的女居士理論,好在妙玉提前想到此處,已和守寺的幾位老尼打好了招呼。

那邊張姨娘的車駕到了山下,這邊老尼們已經守在了山道上,先是好言相勸,一來女居士已經上京去了,二來若是她禮佛之心不夠虔誠,因此不見得會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無奈張姨娘從來不是聽得進勸的性子,當下挽了袖子,便要沖上玄墓蟠香寺砸了那數尊供奉百年古佛,這一回動靜鬧得太大,到底驚動了閑居在家的常老爺。

常老爺是何許人吶,從前的知府,姑蘇百姓的青天大老爺!背地裏再陰毒,面子上絕對顧得周全,一聽說此事,立刻帶著家人們上了玄墓山,將張姨娘硬生生拖了回來。

“還好主子上下都打點過了,”綠杯心很大,“要不以那張姨娘的潑辣勁兒,守山老尼們都未必打得過她。”

妙玉卻搖了搖頭,“若不是我吃準常老爺的性子,只怕這事沒這麽容易就能了解,倘若常府家人們去晚了一步,寺裏只怕是要遭了殃了,我在廟裏輩分兒高,那些師姐妹弟子們未會責怪,但我豈能安心?”

綠杯嘖了嘖嘴,正要說話,只聽得客棧外面十分熱鬧,馬車轆轆,一輛接著一輛地駛過客棧前的大道,宛如身在京城中似的。

妙玉站起身往窗外張望,這橫塘小小地界兒,是哪裏來的大人物,難不成早上剛和胤祥說過了張家藥材,這會總督大人就已經查過來了?

官道上幾十輛馬車自鎮外逶迤而來,前後都是板車,擺滿各式各樣的華麗箱子,當中幾輛朱頂車,幾輛翠蓋車,這可是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家女眷的排場了,再看那幾個跟車的管家,還當真有幾分眼熟,分明就是周瑞、林之孝、賴尚榮,而打馬在隊伍最前頭的幾位主子爺,竟然是賈璉、賈寶玉和賈蓉。

妙玉張口要喊,想到好歹還是十三阿哥的福晉,自己雖然不在意,出門在外,多少還要顧及爺們家的臉面。好在那賈府的車隊兜兜轉轉,竟然進了這橫塘客棧。

妙玉明白過來,前日讓綠杯去客棧老板處給胤祥留房間時,老板還一臉的不情願,只叨叨著過兩天有京城的大老爺要來,要去了一大半的客房,只怕這小小的客棧還不夠住呢。

原來這所謂京城的大老爺,竟然就是賈府。

看這架勢,就算不是全搬回來,也有一半在路上了。

妙玉在心裏盤算著,想來半年前萬歲爺下了整治腐敗的決心,多羅郡王麾下的戶部堂官希福納、太子黨的金陵甄家等均被抄沒家私,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下場淒慘,賈政、賈珍幾個也被削了官職,降為七品的閑官。

如此一來,這些賈府老爺們既丟了面子,家裏一片蕭條,老太太身體不安康,又杯弓蛇影,成日間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害怕萬歲爺的下一把大刀要掄到自己頭上,在百官面前如何能自在?還不如早早地告假回鄉呢。

畢竟金陵四大家族,金陵,才是他們的家啊!

從京杭大運河到杭州,要去金陵,的確是得打橫塘過,眼看這賈府的大隊伍是要在橫塘歇腳過夜,這會一定忙著在各房安置。妙玉直等到華燈初上,才往那幾個姑娘住處敲門去。

她心裏存了很多疑問,搬回金陵固然好,可黛玉和兆佳景仁過了小定,也一並回金陵待嫁麽?寶釵、迎春都已經嫁出門了,只能留在京城裏麽?

還有她最記掛的一件事,眾人好不容易辦起來的大觀園書院,轟轟烈烈的女學事業,就這麽扔在京城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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