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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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薛蝠不提,妙玉也打算見一回寶釵的。

寶釵這一日恰好回了娘家,與一眾姊妹們同在賈母跟前說話。妙玉跟著薛蟠和寶玉繞出大觀園往長房走,院子裏載著一叢一叢的老梅樹,都已經被北風摧殘得光禿一片,地上飄著幾星落葉,很有些淒涼的意味。

這麽一路觀察過來,府中的下人似乎打發走了不少,院中花木疏於照料打點,廊下也沒站著幾個丫頭。

鴛鴦掀了門簾子,暖香撲鼻而來,妙玉只見當中熏著地龍,滿屋子的姑娘們擁著賈母和王夫人、薛姨媽說話,這份熱乎勁兒,才有些賈府從前的派頭。

賈母看見妙玉,很驚訝,忙責怪外頭的琥珀鴛鴦不通報,妙玉只笑著說,“是我不叫她們報的,今兒得空出來看看姊妹,不想擾了老太太休息。”

那邊眾姊妹們都向妙玉蹲了福,妙玉第一眼看見站在寶釵旁邊的黛玉,幾個月不見,精氣神愈發好了,仙女兒似的面容,妙玉走過去拉了拉她的手。

黛玉悄聲兒告訴妙玉,兆佳府上個月已經來提過親了,大日子要到明年夏天,妙玉驚訝地賀喜了一回,才轉眼去瞧旁人。

寶琴穿著一領孔雀毛鬥篷,最是金翠輝煌,妙玉進屋前,王夫人剛認了寶琴作幹女兒,賈母正張羅著要給寶玉說親呢。

這寶琴的確長得可喜,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笑意,說話又好聽,賈母歡喜異常,連園中也不命住,晚上跟著賈母一處安寢,她的哥哥薛蝌自然是在薛蟠書房中住下。

寶釵溫溫柔柔地坐在對面,一言不發,發髻挽上去,小兩把頭上簪著花,梳得一絲不茍,只是下巴的確尖了不少,再不是從前面若銀盆的模樣。

寶釵是那種生活過得再不盡人意,也絕不叫人看出來的脾性,光是坐在那兒聽長輩們說話,便能不自覺地散發出一種端正大氣的美。

趁著那邊都在拉著寶琴“妹妹”“妹妹”的親熱,妙玉幹脆直接湊到寶釵跟前來,“寶姑娘,我看外頭的幾株梅樹都彎了腰,不如咱們出去拾掇拾掇?”

寶釵那麽聰慧的人,立刻想明白了其中關鍵,朝薛蝠看了一眼,只見薛大爺不住地朝她二人使色。

寶釵她心裏其實不大樂意將苦處告與外人知曉,但難見妙玉如此熱心,只好點點頭,隨妙玉一起往屋外去了。

雪停了,地上也已經被勤快的琥珀灑掃幹凈了,墻角堆著夾雜落葉的雪泥,不知哪裏來的小貓,在雪上按下小小的腳印。

“寶姑娘,”妙玉頓了一下,“薛大爺今兒替你去弘慈廣濟寺燒香了,恰好我去給十三爺上香,既然遇見,便應他邀請,上賈府來給你看看要緊。”

寶釵自嘲似的笑了笑,“哥哥他又是何必,我這是無論如何也沒有可能的.…”

妙玉不想跟她兜圈子,決定開門見山,“寶姑娘,隆科多大人膝下有兒女,可見他身子是無礙

的,是不是他的妻妾在你日用和飲食上下了手腳?”

寶釵慢慢搖了搖頭,“我吃穿用度一應過鶯兒之手,鶯兒你是知道的,我打小貼身帶著,最是不可能背叛我。“

鶯兒是個好丫鬟,妙玉自然明白,“那寶姑娘為何篤定再沒可能懷上孩子的呢?或許只是你們成親的時間不夠久,將身子調養調養,再耐心等上一段時日.….…”

“你可知道隆科多為何納我為妾?”寶釵突然擡起眼來,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先前聽三妹妹說過,寶姑娘賢惠得體,隆科多大人特意上薛家提的親事。”妙玉蹙著秀氣的眉頭。

“是啊,為了納我,甚至讓內務府在小選上動了手腳,讓我不明不白直接落選,”寶釵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竟現出一絲憤懣,“我娘和我哥哥都盼著我能進宮去,為家族謀一份前程,枉費我努力了這麽久,隆科多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一切都毀了。”

妙玉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才好,“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就進了隆科多家,可是他家裏,除了夫人之外,光妾室就有四十個,”寶釵垂著眼皮,“幾間小小的花堂,硬生生塞著四十來個人,雖然我是貴妾,但也要跟鶯兒同擠一個小房間,哪有在蘅蕪院中自在敞亮。“

妙玉一驚,隆科多好像真有些後宅不寧的傳聞,她一直以為這對於賈府的王者寶釵來說,這不過是輕易就能料理的小問題,可萬萬沒料到,這隆科多竟然荒唐好色到了如此程度。

寶釵苦笑了一聲,“他根本記不得府中有哪些女眷,甚至對不上人我的臉和姓名,若是看上哪個,就直接叫人擡到他房中去,白日宣淫,完事了再送回來,至今..….至今我也沒同他單獨過上一晚,後來我才知曉,納我為貴妾純粹是大夫人的主意,大夫人身子弱,又怕叫家產落入那幾個寵妾手中,不過是想讓我幫襯著管理內宅罷了!“

“這些事薛姨媽可知道麽?”妙玉追問。

寶釵搖了搖頭,“我爹走得早,哥哥又是不成器的樣子,我娘只能靠著我,這婚姻背後幹系著多少家族利益,哪能容我任性。”

妙玉覺得很是頭疼,她想過很多導致寶釵不孕不育的原因,可沒想到竟是這麽個荒唐的緣由,這哪是納妾啊,分明就是雇了個只包吃住不發工資的女管家嘛,還不讓人辭職的那種。

“寶姑娘放心,我不會將此事告與旁人,”妙玉定了定心道,“只是你有沒有想過,這麽下去總不是個事兒。”

寶釵很無奈地笑,“我又有什麽法子,這幾日告假回來,大夫人已經有些不高興了。”

妙玉沈吟道:“十三爺同四爺一直要好,而隆科多大人在政務上與四爺多有接觸,我回去同十三爺說說,看能不能請四爺在隆科多大人跟前說上幾句,只要能減輕些你身上的擔子,放你回家松快松快,倒也是好的。”

隆科多作為佟國維之子,先皇後孝懿仁的弟弟,正任著禦前一等侍衛的差事,可謂春風得意,這人後來深受重用,參預過胤禛奪嫡,位極人臣,但他下場實在不好,招權納賄,擅作威福,欺罔悖負,幽禁至死。

出於對寶釵的關心,妙玉實在不願眼睜睜地看著她步入火坑之中,不如先讓她多回賈府,跟隆科多家保持一定距離,能把那賢淑明達的心思分出來,幫襯著鳳姐兒和探春管家,豈不是好鋼用在刀刃上麽!

“十三福晉能為我著想,我心裏是很感激的,”沈默了一會兒,她才張口,“那裏….….那裏到底是我的家,我必須得回去,這是我的命….…”

“有薛姨媽、薛大爺、眾姐妹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妙玉冷聲出口打斷她,“不必妄自菲薄,什麽命不命的,隆科多府中這般荒唐,並不是你展露壯志的地方,好風憑借力,心懷青雲之志的人,又怎麽能安生於這樣的生活呢?”

寶釵垂著眼簾不說話,她是那樣厚重恬淡的性子,從來都是夫為妻綱,天經地義,若不是被逼到了這一步,萬不會生出妙玉這樣的張狂的想法,可那樣壓抑的家裏,那樣逼仄的環境,那樣受人苛待的生活,她真的不願再回去了。

“好。”寶釵鄭重地朝妙玉點了點頭。

畢竟要求人傳話,回養蜂夾道胡同的路上,妙玉頗為狗腿地給胤祥買了好些他愛吃的飯菜點心。

從木蘭圍場回京,到這段日子裏朝夕相伴,給胤祥療腿傷,她算是摸準了這位十三爺的口味,皇家貴胄飲食都很精致清淡,他也一樣,喜鮮美爽口的食物,不愛吃辣,也不大愛吃甜。

妙玉先去了趟京中最好的酒樓,斥巨資打包了一份最新鮮的黃芽三絲,一份臨江的燴黃雀,一份大響螺碧綠炒,又掉頭去尋小攤販,買了一碟豆餡兒濃郁的荷花酥,一碗撒了桂花幹的蜜蒸乳酪,配一盅桑落酒。

回到小院中,遠遠進了門,就看見小窗半開著,胤祥坐在案邊炕桌上寫字,燭燈點起來了,濃墨般的眉眼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都很是清晰明亮。

妙玉忽然覺得有些局促,提溜著食盒踏雪進屋,在廊下跺了跺腳,震掉了小靴子上的雪泥,提著口氣兒掀了門簾,只見胤祥放下筆,擡起星亮的眸子問:“妙玉可凍著了?案下有熏籠,快過來暖暖手吧,今日我的腿又比昨日好了些許。”

妙玉只是吶吶地笑,先將食盒打開,一應鋪在桌上,然後才低頭去摸他腿上一點點微微凸起的骨節。

胤祥一把拉住她的手,挑了下眉頭問:“這麽多好吃的,說罷,有什麽事要同我說嗎?”

妙玉窒了下,這人真是太冰雪聰明,完全不給人拍馬屁的機會,“果真什麽都瞞不過十三爺,”她彎著眉眼笑,將雪白的一雙手抽回來,拈了個荷花酥塞到胤祥手裏,“我今兒去弘慈廣濟寺給觀音像上了香,然後.….…然後去了趟賈府。”

她以為胤祥會不高興,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她仍和太子黨大臣攪合在一處,但胤祥並沒有絲毫慍色,只是定定地望著她,示意她把話說完。

妙玉正了顏色,一五一十地把賈府眼下的經濟狀況,黛玉和兆佳府的婚事,寶釵在隆科多府上的冷遇告訴胤祥,只是其中略去了隆科多的荒唐家事,畢竟有些話他們爺們私下也清楚,並不用擺到臺面上來說。

最後她清了清嗓子,提出訴求:“十三爺,雖說不該管他人家的內闈,我想請四爺給隆科多大人遞句話,好生待寶釵,給她應有的體面,放她常回娘家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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