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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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進很快就回來了,身後跟著的是瓜爾佳側福晉和她的父親,太醫瓜爾佳阿哈占。

胤祥躺在榻上,等太醫為他診脈施針。妙玉雖然學的是西醫,對中醫很是一知半解,雖然從前的老師和同學同事裏,有不少人對中醫這一套理論嗤之以鼻,但她反倒覺得老祖宗的智慧傳承千年,想必也很有些可取之處。

她和瓜爾佳氏憂心忡忡地等在門外,過了半晌,才見房門推開,太醫背著醫箱,一臉凝重地走出來。

“阿瑪,十三爺他….”瓜爾佳側福晉急切地走過去問。

胤禛也背著手出來了,太醫猶豫了一下,大概是怕一門之隔的胤祥會聽見,於是開口道:“四爺,我們到外邊說吧。“

眾人心下都是一凜,走到了小院的門邊,阿哈占太醫說:“十三爺舊傷未愈,這一回發作,依老臣初步診斷,患的是鶴膝風。”

“鶴膝風?”胤模不解地皺起了眉,“可有醫治的法門?”

阿哈占太醫說:“此病不算多見,我見十三爺右膝關節局部漫腫沈痛,活動時疼痛加劇,難以轉側,再加上他畏寒怕冷,面色蒼白,疲乏無力,脈相來看沈細無力,需盡快溫補一番,以消陰翳,若是任由病情再這麽拖下去,只怕生變,終成痹病。”

胤模忙說:“太醫只管開方子,我令雍親王府去煎藥,每日送到這院子來。”

阿哈占太醫嘆了口氣:“難得四爺有這份心。”他轉眼看了看妙玉和瓜爾佳氏,“我看鮑相敖所著的《驗方新編》,上頭有一個古方四神煎,用生黃芪半斤、石斛四兩、懷牛膝三兩、遠志三兩、銀花一兩五味藥,水五碗煎剩一碗,若七日後病癥仍未消退,再行其他的法子。”

胤禛得了方子,帶著燕小進便出門抓藥去了,而阿哈占太醫頓了一下,才欲言又止地對妙玉說:“芳景跟我提過幾回,兆佳福晉為人極和善,從不曾為難過她,我知道十三爺對芳景並沒什麽寵愛,能得到福晉善待,也算是芳景的運氣,我這做阿瑪的有話,自然也不便瞞著福晉.…….鶴膝風多發於年長之人,而十三爺正值青春年少,患此病癥,並不是件好事,若是病情加重,或許有性命之虞.…….我今兒鬥膽一句,只勸福晉,多多為自己打算。”

妙玉自己就是當過醫生的人,怎會聽不出阿哈占太醫言語中的隱意,這是胤祥可能再無痊愈可能的意思,但是類似的話術她同別人說過,真落到自己身上,其中的心酸果然不好受。

瓜爾佳氏扶著她的父親,眼眶慢慢就紅了,“阿瑪,我留在這裏照顧十三爺,可好?“

阿哈占太醫遲疑了一下,“芳景,這裏有福晉照顧十三爺……你還是跟我回去吧。”

瓜爾佳氏面色猛然變得灰敗起來,阿哈占太醫的語氣雖然溫和,態度卻很強硬,一把拉住了瓜爾佳氏的胳膊。

妙玉知道太醫的想法,若是十三爺不成了,側福晉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再托人送她回漠北老家,回大草原上,他們旗人又不講究這些封建綱常,往後倘如能覓得一位真心相愛的郎君,還能快快活活過一輩子,總比留在京城裏,給胤祥守一輩子強多了。

想起早就對她不聞不顧,只顧著辭了官與繼室快活的常大人,妙玉忽然對瓜爾佳氏充滿了羨慕,羨慕她有這麽一位父親,樁樁件件都替她著想。

妙玉自然也不能攔著人家的前程,於是擠出了一點笑容出來,“好芳景,十三爺這裏有我呢,你先和阿哈占太醫回家去吧,若是十三爺好了,你再過來看他。“

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瓜爾佳氏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自己的父親出了養蜂夾道,天光慢慢地暗下來了,滿院枯黃的殘陽,綠杯嘆著氣,去尋個竈臺做飯。

風很刺骨地從高墻的另一邊吹過來,攜滿了人間煙火氣和市井的渾濁氣味,對於妙玉來說,既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她回過頭往胤祥所在房舍裏看,門掩得很緊,妙玉忽然覺得有些孤獨。

這一刻,養蜂夾道的小胡同裏只有她和十三爺、綠杯、燕小進四個人了,而十三爺身患沈屙,綠杯燕小進都聽她差遣,往後的圈禁生活該怎麽過,這付重擔已是全然壓到了她肩頭。

晚飯不過一碟菠菜,一碟豆腐,並一張玉米詩詩,就兩塊風腌蘆花雞果腹,晚一點的時候,燕小進帶著熬好的四神煎回來了,妙玉洗過手,餵胤祥服下,那藥濃黑的一碗,聞起來便苦得厲害。

胤祥生了病,歪在床上不得動彈,難得有些小孩子脾氣,抿了兩口,便表示拒絕,好在妙玉早有準備,掏出一碟子蜜煎枇杷,又備好了梅花雪水泡的桐城小蘭花,才哄得他乖乖喝下。

“妙玉,你實話告訴我,”他含著果脯,語調裏竟有一點幽怨,“太醫怎麽說?“

“鶴膝風,”妙玉將瓷勺兒扔回碗裏,很直白地回答,她從不覺得自己能瞞過胤祥,“不好治,但也不是完全沒戲。”

胤樣默不作聲了一會,似乎接受了這個事實,又問:“瓜爾佳氏回家去了?那你怎麽.……怎麽留在這裏?”

妙玉仔細看他一眼,皺著眉,清俊的眼裏霧蒙蒙的,跟個小孩子一樣,無端的心念一動,似乎和記憶裏某道眼神有些重疊,她挺了挺腰板,笑著說:“我可是十三福晉,有聖旨,上過玉碟的.……怎麽能拋下你不管了呢?”

胤祥心頭一軟,他從來不是將心意掛在嘴上的那種人,妙玉的溫柔與體貼,他心裏是很清楚的,只是如今他徹底失了勢,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養蜂夾道的圈禁生活,妙玉的選擇,反倒讓他心生愧疚。

四神煎連著服了七天,中間胤禛和阿哈占太醫來看了數回,甚至連寶玉、兆佳景仁、以及康熙身邊的小郭公公都來探視過,可胤祥的鶴膝風卻並無半點好轉。

胤禛急得要命,帶著四福晉焚香祈禱不算,自己專程跑了幾趟太醫院,將能請出來的老學究們都揪到了養蜂夾道,這邊太醫們眾說紛紜,開了一籮筐的湯藥,喝得胤祥愁眉苦臉,那邊又親自遍訪京城名醫,並交代一眾手下,若知有精於醫理之人,可資送來京,以為調攝頤養之助。

可胤祥的腿疾就像那邁入冬日的天氣,時好時壞,時晴時雨,說不上是哪一方藥起了作用,又說不上是哪一方藥沖了功效,卻始終未能將他恢覆成昔日的光彩模樣。

一個月就這麽過去了,到了將雪未雪之時,天陰沈得很厲害,鐵石一樣的青灰之色,略無一線陽光,這並不是適宜長時間待在室外的溫度,妙玉卻謹遵阿哈占太醫的叮囑,扶著胤祥在院中一圈一圈地慢慢散步。

那處小院子其實並不算大,當中栽了一片老竹,全然不能跟瀟湘館前的湘妃竹比,枯萎的葉片落了滿地。走了幾步,兩人都是凍得一身冰涼,相視而笑,胤祥柔聲問妙玉:“先回去吧,我這腿也不急於這一天的。”

妙玉心頭發酸,後面明明要一天冷過一天,他這麽不甚在意的模樣,顯然是對自己的病腿放棄希望了,於是勉強笑著應了一聲,攜著胤祥若無其事地往房中走,忽然聽見門外燕小進叫道:“快看啊,下雪了!”

兩人擡眼看向天際,果見灰白的長空上有碎玉瓊瑤飄落,初時不過星星點點,其後卻如破絮,如鵝毛,漸漸密了起來。

此情,此景。胤祥和妙玉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當年在弘慈廣濟寺裏的相見,在廊下怔了片刻,胤祥扭頭問她:“紫禁城每每到了雪日,便是一派很壯麗的風景,可你入宮跟了我,可能再也見不到那樣的景象了,你……….可後悔麽?”

後悔,後悔明知你將我視作白月光的替身,我卻還這麽義無反顧地跌入這方幽禁天地中麽?

妙玉慢慢搖了搖頭,正要說些什麽,只聽得院外馬蹄陣陣,是胤禛踏雪而來,手中的食盒裏依然是胤祥每日要飲下的湯藥。

胤祥望了眼妙玉,扶著胤禛回房中坐下,又對妙玉說:“四哥一路過來,湯藥大概涼了,請福晉為我熱一熱吧。”

妙玉應聲去了,把那個青瓷的雙耳小甕抱在懷裏,上頭的紋樣她看過很多遍了,每一道冰裂之紋,甕口上細小的凹凸,都像在提醒她,太醫們對胤祥的治療,不過是一場徒勞。

廚房裏燃著明亮的火竈,她蹲在藥爐前慢悠悠地扇風,同時暗暗在心裏拿定了一個主意。等這場雪落完,她就嘗試著同胤祥商量,能不能由她主使,用現代醫學的法子治療那個醫書上並沒什麽記載的鶴膝風。

妙玉伺候了胤祥這麽久,雖然他一直對傷處遮遮掩掩,但她到底也察覺了幾分,這鶴膝風,與其說是滑膜炎,不如說很像結膜性關節炎,現代醫學雖有根治的法子,但那些辦法囿於時代和科技發展的限制,再說就算她大著膽子畫出圖紙、托人打造些治療工具,又有誰能徹底接受呢?

端著藥盞走回胤祥房門外時,卻聽見胤禛正在與胤祥論詩道。

"….…虛廊宴坐夜沈沈,偶得新詩喜獨吟。萬籟無聲風不動,一輪明月印波心。”[1]是胤禛的聲音,將案桌上的雪浪紙翻來覆去,“老十三,你這詩做得愈發好了,只是難不成還在想那姑蘇的……."

姑蘇?

妙玉蹙緊了眉頭,心裏升起一點異樣的感覺來。

“四哥,福晉….…妙玉她很好,甘願舍棄榮華富貴,陪我入養蜂夾道,”胤祥徑直打斷他,聲音很輕地說,“即使是為了這份情意,可八年多過去了,我想我也早該放下常姑娘了,能讓那枚南珠墜子隨她一起去,與我而言,已經足夠了……”

房內的人語聲慢慢低下去,房外的人卻仿若被雷劈中一般,楞在原地,不得動彈。

眼底有些酸澀,眼前一片朦朧,心底卻生出一絲甜蜜的喜悅來。

她終於明白了,原來自己就是胤祥心頭久久不能忘懷的白月光,原來當年在河畔見過的、那個被她治好了肩膀脫臼的、那個隔墻與她談天說地、那個贈予她南珠墜子的少年郎——

就是胤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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