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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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麻喇姑是蒙古族人,隨孝莊太後陪嫁進的宮。妙玉雖然對清宮歷史不算很了解,但戲說的電視劇小說沒少看,光知道蘇麻喇姑地位非凡,孝莊和康熙無比信任她,可一個蒙古族人,怎麽會信佛呢?

“這位大嬤嬤如今還在世麽?”妙玉問。

“早就隨太皇太後駕鶴西去啦,”小李公公誇張地做了個展翅高飛的動作,“若她還在,萬歲爺見了大喇嘛也不會這麽抵觸。”

說完只聽得前頭一陣動靜,十來個侍衛押著一位披紅袈裟的人,很不客氣地穿過小樹林,往遠處去了。

小李太監搖了搖頭,“大概是要押解回京吧,總有這些不聽勸的僧人,總想著說上一兩句話,遞上一兩件聖物就能攀著聖上,那可是萬歲爺啊,萬歲爺拿定的主意,誰能讓改的!”

聽了這話,妙玉心裏頭有些戚戚然,她也曾在佛前侍奉了六七年,若是被宮裏頭知道真實身份,就算兆佳尚書能解釋得清養女一事的來龍去脈,躲得了欺君大罪,也躲不過萬歲爺對佛門中人的深深厭惡。

儀仗又動起來了,小李公公回到外頭去駕車,妙玉也放下簾子,抱著膝頭滿腹心事,綠杯也明白她心裏頭在想什麽,爬到她身邊坐下。主仆兩個偎在一處,綠杯低著聲說:“主子,十三爺看起來也是個疼人的,真到了那一步,一定會護你周全,實在不行,咱們還回玄墓蟠香寺當姑子去。”

妙玉點了點頭,一路上始終蔫了吧唧的,好在一路向北,塞外風光逐漸壯麗起來,頗有些“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古意。

雖然帶著上萬精兵和腳伕,出了紫禁城,所有的蓋傘幢幡一一撤去,在行獵的隊伍裏,康熙騎著一匹純白的駿馬,身後的禦前帶刀侍衛執掌著一頂九龍曲柄明黃圓蓋,由於遠行的緣故,出狩的騎架只出動了最簡略的儀仗,驟然看來幾乎還不及一個小小縣官出巡時的喧鬧。

好在一路上都住行館,白天顛啊蕩的,夜裏不用安營紮寨,能吃上一口熱乎飯,睡個安生覺。胤祥白天要騎馬,還是比她坐馬車辛苦多了,腳腕上都被馬鐙磨出了血口子,燕小進伺候他洗腳抹藥,她頗有眼力見兒地把主床讓給他,自己跑去跟綠杯擠一塊,大概是白天車行勞頓,夜裏也睡得很香甜。

大駕接著往前走,到了第五天傍晚,果然進了熱河地界。

行宮的建築和紫禁城的一片金碧輝煌景象完全不同,離宮殿院只是一處處樸素雅致的山居,一律用硬山卷棚灰瓦頂,所有的梁柱不雕不繪,寧拙舍巧。各處保存了蒼松古柏、垂柳老榆,這一春又新栽了芭蕉梧桐,山莊內外湖水相連,即便是仲秋,水面上仍有點點荷花,妙玉坐在馬車裏一路進去,也能聽見流水琮琤,但覺塵囂遠逸,心境清明。

那邊萬歲爺和眾皇子們換上吉服,接受當地官員和內外蒙古使臣們的迎駕朝拜,這邊有管事的大姑姑帶著宮眷們,上分好的院子裏安頓。

隨行的人那麽多,胤祥尤其是剛失了寵的那個,被分到了文津閣內的一處無名小院落腳,妙玉和綠杯稀裏糊塗地走了老久才摸到地方。這一片很偏僻,在行館最西邊,挨著梨樹峪底,好在很清幽安靜,依山臨水,面對澄湖,從窗裏望出去,正是湖中形若芝英的如意洲,更遠處一片遠大豁朗,是碧草茵茵的試馬埭和萬樹園。

正房自然留給十三爺,妙玉選了個能看見朦朧雲山的廂房,床榻軟和幹爽,她歪在窗下美滋滋地想,又能分著房睡,可比前幾夜要舒坦多了。

在行宮裏整頓休憩了三五日,萬歲爺就帶了狩獵大隊,出發往木蘭圍場上去,所有皇子宗室都得去圍獵,連剛剛過了八歲生辰、還在嗦手指的老十八胤祄都得跟著去見世面,而女眷自然不準出門,都在行宮裏住著,等待爺們凱旋而歸。

妙玉無聊得很,沒有瓜爾佳氏和賈府的姊妹們一處作伴,又不想紮在嬪妃福晉堆裏嚼舌根子,把文津閣上下都翻了個遍,可這一處藏書自然沒有宮裏多,而且都是些經籍古本,沒有能消磨時間的戲本子,綠杯把小李公公叫出來,三個人成天聚在一塊玩牌吹水,或是在山莊的旮旯犄角上逮兔子,挖地瓜,釣魚蝦,聽小李公公說木蘭秋闈上的故事。

“那木蘭圍場啊,在伊遜河西岸上,沿途那個山深林密,猛獸成群,我聽侍衛們說,那附近地名都以樹木禽獸為記,納喇蘇圖,就是松的峽谷,海拉蘇臺,那是有榆樹的地方,楚克爾蘇,那是杉樹,呼嚕蘇就是蘆葦,有鹿出沒的地方叫鹿圖。”[1]

說這話的時候,去木蘭圍場的隊伍已經出發三日了,半下午的時光,三個人搬著小馬紮在澄湖邊垂釣,也釣不上什麽正經魚蝦,只是太陽暖洋洋地照在後背上,小李公公又能說會道,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谙達還是個蒙語通啊!”妙玉很敬佩地點了點頭,“那圍場上可有狼啊虎啊那種大猛獸麽?”

“有啊!”小李公公眨巴著眼,“狼叫綽諾,雕叫岳樂,虎叫巴爾圖,若是能捕獲一只巴爾圖,那可算是最氣派的呢!”[2]

正說著,卻見妙玉手中的釣線浮標動了動,那勁兒可不小,好像水面下藏著什麽巨大的魚類似的。

妙玉一臉興奮地站起身,摩拳擦掌地做足了勢頭。聽人說北方湖裏的冷水魚最好吃,肉質肥嫩鮮美,這熱河行宮山明水秀,定能釣上一條好魚,送到小廚房裏弄點酸菜燉了,今晚帶著小夥伴們打打牙祭。

果然是一條大魚!眼見咬了鉤,妙玉一個人往上擡桿兒,竟很有幾分吃力,綠杯和小李也擼起衣袖過來幫她,三人一齊使勁,竟將一條一米多長的大魚從水裏硬生生拖出來。

這魚很兇猛,在湖畔的草地上不住扭動,妙玉一眼就認出來了,圓滾滾肉呼呼,是條黑魚,食肉的,無論麻辣水煮還是加酸菜一頓猛燉,都是難得的美味。

她正掐著腰思索讓廚房怎麽烹飪不算浪費,卻聽見背後有人掐著嗓子陰陽怪氣地說話。

“十三福晉好本事啊,竟將這澄湖中的大烏鱧給釣上來了,這可是十多年前萬歲爺灑下的魚苗呢!”

這聲音有點耳熟,妙玉嚇了一跳,扭過身看,竟是萬歲爺身邊的梁九功大公公,他不是隨這行獵的隊伍一起出發了麽,難道這會人都回來了?

“梁公公,”妙玉沖他點頭,擠出一個笑臉,“我不知道這是禦魚,這就把它請回湖裏去。”

一邊說一邊沖綠杯和小李使眼色,小李頗為難地抱起那很想朝他手掌上來一口的大黑魚,放入冰涼的湖水中去了。

梁九功笑了笑,“十三福晉真有雅興,怪道我在文津閣裏找不著您,方才萬歲爺和阿哥們已經從木蘭圍場上回來了,萬歲爺這會叫您過去說話呢?”

“叫我去說話?”妙玉懵了,拿手指著自己鼻子,“是我這幾日做了什麽錯事麽?”

梁九功只是那麽諱莫如深地笑著,目光從灑落在地上的小馬紮、釣桿和水桶上一掃而過,“福晉做了什麽事,自己心裏沒數麽?”

像這樣的大公公不是一般道行高深,想從他嘴裏套出話來,怕是癡心妄想,妙玉心裏都快哭出聲了,面上仍是故作鎮定地應了聲,“好,我這就隨公公過去。”

一邊走,一邊把衣袖扒拉下來,心裏還在盤算著,是那一回中秋筳宴上醉酒,萬歲爺要秋後算賬麽?可沒道理留到現在才算啊,還是她原本的身份暴露了,萬歲爺要把她請出宮去?

心咚咚跳得厲害,不能想,越想越害怕,都在這個節骨眼上了,就算前頭是深淵,也得硬著頭皮跳下去。

萬壑松風殿外站滿了人,有隨行打獵的朝臣侍衛,也有幾位王爺阿哥,太子爺背著手,看她的眼色很陰沈,而八阿哥胤禩則擠出一臉虛偽的笑,朝她作了個揖道:“給弟妹賀喜了。”

妙玉不明就裏地往前走,胤禛站在殿門跟前,低聲對她說:“不必緊張,萬歲爺今兒心情很好,進去說話就好。”

看來不是犯錯,是有好處等著她啊。妙玉寬心不少,進了殿,只見兩邊站滿了侍衛,萬歲爺還穿著行獵的盔甲,笑呵呵坐在鋪了錦繡褥子的金椅上,殿中地上倒著一只被捆起來的虎,腹中插了匕首,淺黃毛色上灑著點點鮮血,看年歲還是只幼虎,只是體型已經很大了,光那鋒利的爪子,似乎一巴掌就能拍死一個人。

胤祥站在萬歲爺跟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盔甲已經脫去了,身上只穿著石青色的夾衣,妙玉走過去蹲了個雙安,他才略微擡眼皮看了一眼。

“十三福晉啊,兆佳馬爾漢的閨女,是吧?”康熙像完全把指婚的事忘得幹幹凈凈了,笑著問她,聲音竟透著和藹慈祥。

“回萬歲爺的話,正是。”妙玉大著膽子擡頭看。

“嗯,你看看,這是今兒老十三在木蘭圍場上擒的虎,”康熙點點頭,指著地上受傷的幼虎說,“這只老虎突現林間,朕當時都沒發覺,若不是胤祥神色不動,手持利刃向前刺之,朕此刻可不能像現在這樣毫發無傷。”

他笑著拍拍胤祥的手臂,目光卻盯著妙玉,“老十三救駕有功,生擒猛虎,我問他想要什麽賞賜,他卻說什麽賞賜都不要,因為中秋筳宴上十三福晉喝醉了酒,有失皇家禮節,他只想替你來求個聖恩,將此事揭過,你怎麽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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