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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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兆佳景仁和寶玉憑借著三寸不爛之舌,很快就完成了這場拍賣,這廂妙玉和兆佳小月已經帶著尚書府的下人們將白花花的銀子裝滿了兩大箱子,銀兩兌換成銀票,趁著尚在入夜前,專請了鏢局護送著往河南行館去了。

妙玉長長舒了一口氣,天氣炎熱,雖然弄得淋漓一身熱汗,但總算是完成一樁好事,她拍了拍手,坐在轎子裏看運票的鏢車遠去,心頭漾起一點愜意。

也不知道遠在河南的十三爺收到這份驚喜,會有什麽反應呢?

哪知銀票送過去十幾天,十三爺也沒遞個回音。參與這場拍賣的人打發人到妙玉這邊來問了幾次,畢竟大家各出了一份本事,希望能真正幫上忙,可河南那邊毫無動靜,雖說京城中的災民乞兒少了很多,朝中也流傳其賑災告捷的佳音,可眾人多少有些灰心喪氣。

瓜爾佳側福晉閑時在妙玉房中小坐,攪著銀碗裏的奶凍嘆氣,“我慣是知道咱們爺的,看上去熱絡俠義,實則冷冷淡淡,福晉姐姐倒也不必將他放在心上,純當我們行了好事一樁,只是我有些心疼我那雙高底兒鞋,新做的呢,就穿了一回便捐出去了。”

妙玉放下銀碗大笑,“這有什麽好心疼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明兒內務府發匹料,我又不愛穿花盆底,你看上哪匹料子就去做一雙。”

瓜爾佳側福晉很高興,甜甜地拉住妙玉的衣袖,嚷著要帶她去外頭逛逛,“筒子河邊開了晚蓮,香著呢!”

妙玉睜大了眼,“去看看也好,就是水邊蚊子多,怪鬧人的。”

兩人只帶了綠杯紅袖,相依著出了阿哥所,遠遠就看見深紅夾道上飛奔過來一個深藍色的小點兒,不知是端本宮哪個職上的小太監,興奮地向妙玉和瓜爾佳氏稟報:“十三福晉,側福晉,四爺和十三爺早上遞了邸報,眼下已到京郊,估摸著今兒晚上就回來啦!”

胤祥進宮的時候尚是傍晚,只不過萬歲爺心系籌款建堤賑災一事,直接把他兄弟二人叫進了乾清宮,太子和多羅郡王、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也在,兩個月沒見面,這些皇子們倒是沒什麽脈脈溫情,每個人都冷著臉,各懷各的心思。

胤禛簡要匯報完,萬歲爺卻只是歪在龍榻上揉著額頭,他不說話,他的兒子們就更不敢說話,整間西暖閣裏靜悄悄的,地上一方冰鑒慢吞吞吐著涼氣,胤禛和胤祥的後背卻都要被汗水浸濕透了。

老半天,康熙才從榻上坐正了身子,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揚了揚手中折子,先開口表揚,“老四和老十三這趟出門,也算是功德圓滿,張鵬翮折子報得很詳細,河南一帶無不是說你們兄弟二人好話的。”

胤禛忙帶著胤祥拜下去,“這都是萬歲爺治國有方,兒臣不敢居功。”

康熙說讓他二人起來,然後對八阿哥胤禩擡了擡下巴,“老八,你上回說江南巡鹽道的呈報怎麽說來著,老四和老十三逼當地官員和鹽商捐款,還企圖讓災民上門鬧事?”

胤禩臉上閃過一絲得意之色,當日他報告此事時,被萬歲爺打岔糊弄了過去,原來當時隱而不發,是要等著事情都辦完了來秋後算賬啊。

他對著龍椅躬下身,“江南巡鹽道上的賈雨村的確報過此事,”然後換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心痛表情看向胤祥,“老十三,你竟拿出一樁舊案來威脅賈大人,捐款賑災固然是好事,但也不能這樣行事,萬一此案另有隱情,豈不是無端損害了清官的名譽麽!”

胤祥一雙黑眸望過去,不卑不亢地回答:“若賈雨村心中無愧,我願會同三司,重新將此案審理一遍,若是冤枉了他,我甘願罰薪半年,替他填上此次捐出去的銀子。”

胤禩一怔,萬沒想到這個十三弟竟是個硬骨頭。

胤礽見事態不對,跳出來打圓場,“老十三別說了,萬歲爺還沒發話呢。”

康熙闔目聽了半晌,微擡起一點眼皮,“太子,你怎麽看?”

胤礽眼皮一跳,先看了看萬歲爺神色,又看了看沈默不語的胤禛和胤祥,揣測了半天,才抖著膽子回答:“四弟、十三弟,汗阿瑪政尚寬仁,你們在江南這般行事,甚至將那麽多年前的舊案翻出來,實在是太寡恩苛刻了!”

胤禛沈著頭,一聲不吭,胤祥到底年輕,擡起眼簾來,掩蓋不住詫異之色。這趟河患賑災,說白了還是因為胤礽先前在河務上有疏漏,他們是去給這太子爺擦屁股的,誰曾想到了最後,胤礽還反咬了他們一口。

正在此時,康熙忽得站起身,將案邊賈雨村的折子扔到地上,一臉震怒之色。

“好啊,好你個太子,好你個八賢王,”康熙冷笑一聲,看向跪在地上雙股戰戰的太子和八阿哥,“皆是因為你們這樣不辨黑白是非,朝中才會有貪官,國庫才會有虧空!”

十阿哥向前邁了一步,似乎想替八阿哥說話,卻被九阿哥胤禟和十四阿哥胤褆拉住了。

康熙長長舒了兩口氣,才背著手道:“四阿哥胤禛,人品貴重,十三阿哥胤祥,深肖朕躬,你二人賑災有功,著賞賜金玉如意各一柄,太子、老八,你們都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吧!”

胤禛和胤祥領完賞賜,最後才出了乾清宮。闊大的廣場上空無一人,只聽見夜風呼嘯著吹過屋檐下的風鈴,值守太監和宮女們無聲地走過廊下,更遠處的地方,是敲更和提鈴的當當聲,頗有些鬼影幢幢的陰森感。

阿哥所和雍親王府不同路,胤祥正要走,卻被身後的胤禛叫住。

“十三弟,我問你,”胤禛盯著胤祥,眼中漆黑不見底,“那日你想起翻賈雨村的冤案,是否與兆佳福晉送來的書信有關?”

胤祥頓了一下,四哥會起疑心,其實他早就想到了。

“是。”他回答得很簡短。

“你那位福晉,怎麽會知道這麽多?”胤禛向前走了一步,離近了,聲音便也壓得很低,“要麽是老八,要麽是太子,是他們安插在你身邊的人。”

胤祥覺得心往下一沈,這一路回京,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以至於收到了賑災的銀票,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心底對這位福晉是有一些熟悉的感覺的,畢竟,她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總叫他思念起常姑娘的女子,因此他心裏不願承認,也不想承認,兆佳福晉的內心或許比她看起來要陰暗危險。

胤禛拍了拍他肩膀,“今天太子爺和老八的態度你也看見了,從今往後,只怕你我二人處事更加艱難,你那兆佳福晉,不得不防,知道了麽?”

胤祥咬了下牙根,點點頭,往南三所方向去了。

踏進阿哥所端本宮的時候已是深夜,這一片宮殿建得密,院中沒有風,淡淡的柳絲垂著,大約是知道他今夜抵京,除了那心大的瓜爾佳側福晉早早睡去,福晉房中卻點著宮燈,仍未安寢,小太監站在廊下,遠遠看他踱過來,忙向房內報:“福晉!福晉!十三爺回來了!”

妙玉提著袍角大跨步繞到影壁外迎他,大概先前趴在案上打盹,臉上有一塊泛紅的印子,睡眼惺忪的,嗓子有些啞,“十三爺回來啦。”

兩個月不見,她似乎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纖細的胳膊在寬大的紗袖裏晃蕩,穿得很素凈,沒梳燕尾,一頭長發散亂地披在背後,絕不是那個曾讓他情竇初開的豐潤少女。

胤祥在心裏暗自搖了搖頭,不過這也是頭一回聽她用這麽溫軟的聲調說話,一路上緊繃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便走過去,伸手虛扶她一把。

夜風柔和地吹過來,吹過搖擺的柳絲,吹起她身上鵝黃色的薄紗袍角,她約是等久了,天又熱,身上起了汗,零星的汗味不易察覺地融合在淡淡的沈水香氣裏,籠在四周,他忽然覺得有種聞到了這氣味,才真正回到了紫禁城的錯覺。

“回來了,”他松開手,順著廊下往裏走,“福晉怎麽還不睡,是在等我麽?”

妙玉“啊”了一聲,頰上淡淡一紅,方說道:“嗯,我就是想問問十三爺,我和尚書府、賈府一齊籌措的賑災銀款,十三爺可收到了麽?”

胤祥頷首,“收到了,難為福晉還有這個心思。”

他態度冷淡,妙玉有些意興闌珊,訥訥地跟在他身後,一踢一踢地走路,她穿得是軟底踏堂鞋,踢在擦洗幹凈的青磚地上,也沒有一點聲響。

走到福晉的長房跟前,胤祥停下來,舔了舔唇,扭身看向妙玉。

妙玉渾身一激靈,警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雙臂抱住胸前,這這這面癱夫君不會是出門在外多日,青春的荷爾蒙無處安放,要跟她行夫妻之道周公之禮麽?

她仔細端詳胤祥神色,臉不怎麽紅,可眉頭是微微蹙起的,似乎有一肚子話要說。

妙玉心裏犯嘀咕:既然不是那件事,難不成是對我這豐功偉績崇拜得五體投地,想抱我這天降紫薇星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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