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阿汶一楞，“公主病了？”

那太監點點頭，道：“唉，可不是。公主的病老是不好，聖上心疼公主，又知道你姐妹二人從小感情深厚，這不，派老奴來宣您進宮去了呢！”

天上忽然一個霹靂炸開來，阿汶幾乎癱倒在地，幸好菀音及時扶住她，才沒有當眾出糗。

關公公看出阿汶有些不對勁，不禁問：“怎麽，方小姐好像不大樂意進宮陪伴公主啊？”

“公公您恕罪，”菀音趕忙打圓場說，“我們小姐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只怕打雷。這不，剛剛一個霹靂，肯定是嚇著了。”

“喲，那可不得了，快，快進去，別在這兒站著了呀！”關公公在宮裏什麽樣的嬌氣沒見過，阿汶這點小毛病在他看來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下人擁著老太監往正廳去，菀音扶著阿汶走在後面，也不敢耽誤。

菀音瞅著沒人在附近時，小聲問她：“這是怎麽了？天子使者面前，你好歹也給人家點面子啊！你怕什麽，公主就是氣你害她跟胡淩拜堂，也不會氣這麽久啊。況且自家姐妹，本來就親。如今她是病了，找你去陪伴，又不是要押你去跟胡淩拜堂！”

阿汶慘笑了一下，原來菀音以為是因為這件事啊。

“可人家畢竟是公主，誰知道把我弄到皇宮裏去會怎麽整我？”

“你還怕被人整？整你的人不被你整死都是好事了。”菀音笑話她說，“你還真怕啊？怎麽臉色都給嚇白了？”

阿汶強打起精神，說：“我本來就白，什麽叫被嚇得臉發白？”

“行，你有點精神我就放心了。”菀音興奮地說，“唉，你一個大家閨秀，出門去哪可不能不帶婢女啊，尤其是去皇宮這種大地方，沒婢女會被別人笑話的！”

“你直說想去不就好了。”阿汶語氣還是有些慘兮兮的，好在菀音此刻沈浸在某種她理解不了的興奮裏，註意不到她的怪異。

方未徵和餘小椒正商量著要給胡家什麽樣的補償和說法才好，就被通報說宮裏派的使者來了，要宣聖旨。

兩人恭恭敬敬地迎出來，方家上上下下都行大禮跪在關公公面前——見聖旨如見聖上。

老太監徐徐緩緩地展開聖旨念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三公主久病成疾，朕甚憐之，特宣其娘胞姐妹方汶入宮相伴，以解其憂。欽此。”

老太監尖銳悠長的聲音終於停了。

阿汶深深埋著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方未徵察覺不對勁，小聲提醒她說：“阿汶，阿汶！接旨啊！”

阿汶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心慌到無法思考。但一家上下全部都在等著她開口，關公公更是像盯犯人一樣盯著她。

外面天空裏又炸了一個悶雷，雨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阿汶叩了一個響頭，無可奈何地說：“民女，接旨。”

老太監滿意地點點頭，把聖旨交到阿汶手上，心說這小姑娘看來怕打雷怕得不輕。

方未徵扶著餘小椒站起來，拱手對老太監說：“公公舟車勞頓，方某已命人備好上房，請公公先稍作歇息，也容方某好好準備些地方特色的好酒好菜，為公公接風洗塵。請！”

“哎呀，不必不必，我老身子骨可沒福氣享受什麽，隨意些就好，隨意，隨意啊！”老太監笑盈盈的，活像只皺皮狐貍。

安頓好了老太監，方未徵十萬火急地拎著阿汶到書房裏去，餘小椒也一起去了。

阿汶心裏正煩著呢，不知要怎麽才能既不抗旨，又不進宮，卻不知道她爹這副苦臉是為了什麽。

餘小椒先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未徵心裏再怎麽郁悶，氣也不敢對著他夫人發，只能溫溫吞吞，看起來倒像是受了委屈一般地說：“夫人，這都什麽時候了，怎麽還能笑得出來呢？”

“怎麽了？”阿汶一頭霧水，難道他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換過的？

“你還敢問怎麽了！”方未徵狠狠沖了阿汶一句，“你以為這進宮一趟多久才能回來？一天兩天嗎？你以為你的身子還能瞞多久？十年八年嗎！”

阿汶一楞，原來是假懷孕的事情。

這種時候，也只好坦白了，不然活活把爹給急死就慘了。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先看了餘小椒一眼，然後才說：“爹，有個好消息，也有個壞消息，你先聽哪個？”

“你！你這時候了還有心情跟我開玩笑？我真是太驕縱你了，害你這麽不知天高地厚，唉，養不教，父之過啊！先說壞消息。”

“哦。”阿汶吐吐舌頭，“壞消息是有人騙您了。”

“誰？”方未徵問，“說正事！這時候了，騙就騙吧，誰還管得著。說好消息。”

“哦。好消息是，您閨女好好的，肚子裏什麽奇奇怪怪不該有的東西都沒有。”阿汶說的時候眼珠子滴溜溜到處轉。

“什麽？”方未徵感覺自己老了，反應有點遲鈍，“你，什麽意思？”

餘小椒終於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方未徵看得呆了。

“女兒的意思是，我倆騙你了，她好好的，沒有懷孕。”餘小椒微笑說。

方未徵老淚縱橫，自己這冰山美人媳婦兒過門這麽多年了，還是頭一次笑成這樣。

這種時候，誰騙他他都不管了。

“騙就騙吧，沒懷孕就好。阿汶，去，收拾收拾，準備進宮。”

“真要進宮啊？”阿汶央求地望著餘小椒。

餘小椒明白，她的心上人在外頭，進宮去困住了，還不知道要哪年才能再見到。可是這是聖旨，任她是誰，也不能違抗聖命。

“去吧，別想了。”餘小椒攔住阿汶的肩頭，安慰她說：“放心，娘會派人去看好你的心上人，保證一只母蚊子也靠近不了他。”

阿汶臉一紅，嘟囔說：“這怎麽行……”

“娘說行就行。”

“可是……”

“別想了，快去收拾吧。公主還在病裏，那公公肯定會催促你盡早啟程的，叫丫頭們趕緊收拾，別到時候還丟三落四的。”餘小椒也不再多說了。

菀音和一眾小丫頭們忙著收拾，沒註意阿汶一個人去了哪裏。

阿汶獨自逛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門口，忽然感覺被一只手抓住了左手腕。掐在傷疤的地方，似乎還有隱隱約約的疼痛感。

回頭一看，是方影。

阿汶看見他戒備的眼神，又扭頭看了看身在何處，不禁啞然失笑。她並沒有大算一走了之，畢竟這一次不是家裏人撒個嬌就能解決的事情。

可她偏偏要問方影：“如果我這次又偷跑掉，你是不是會直接砍了我？”

“不會。”方影淡淡地說，“我會綁了你直接扔進皇宮大院裏。”

阿汶幹笑了兩聲。

方影語重心長地說：“阿汶，抗旨是大罪，你是可以一走了之，但你爹你娘怎麽辦？我知道你想去金陵，你想去見那幾個人，可是也不遲這幾個月不是嗎？你又不是進宮就出不來了，等公主病愈，你自然也就能回來了。”

阿汶直直地盯著方影的眼睛，如果真如他所說的，只要公主病愈就能出來，就好了。

“切，你什麽時候也會說這些大道理了，你不是向來只動手不動口的嗎？”阿汶想轉移心裏的不安，只好打趣方影。

方影微笑道：“這不是動手動不過你麽。”

阿汶揮揮手表示無所謂，大步往房間裏走去。

當晚方家擺宴接待關公公，老太監果然說，念及公主玉體安康，最好明天一早就啟程。方家自然沒有理由反對，阿汶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

只求自己陪公主一段時間就能回來，不要節外生枝才好。

阿汶屋裏的小丫頭都爭著搶著討好她，希望阿汶能帶她們一起進宮去，只可惜馬屁都拍到了馬蹄子上，阿汶不僅決定不帶她們，還給揪出去打了一通。

菀音看著瘆的慌，生怕她連自己也打，趕緊有多遠滾多遠地滾了。

阿汶一夜無眠，睜著眼睛，不時迷迷糊糊睡過去，又會立刻被惡夢驚醒。

深紅的宮墻，掉漆的墻角，草叢裏沾了露水的蜘蛛網，被遺棄的古銅燈盞，在地上軲轆滾了一圈，最後停在她腳邊。

一個長得和餘小椒一模一樣的女人出現，阿汶知道那不是餘小椒，那是她親娘，霸氣淩然的皇貴妃。

她冷眼看著阿汶，聲音飄忽地問著什麽，阿汶聽不清，也答不上來。

煎熬了一晚上，第二天也並沒有否極泰來的好天氣。阿汶帶著菀音，在方影方星的護送下，隨著老太監的隊伍出發去洛陽。

臨行前，阿汶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著餘小椒的手，企盼事情還能發生什麽轉機。

可餘小椒依舊不習慣說太多話，只是沈默不語地拍拍阿汶的手，說了句：“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菀音在阿汶頭頂撐起一把墨竹油紙傘，兩人緩緩走進雨裏，背影一如秋風裏將枯的兩根蘆葦，滿目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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