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徵一楞，問阿汶：“你還沒跟你娘說？”

阿汶搖搖頭道：“沒。”

“你還沒跟你娘說怎麽就跟我說呢？這孩子，真不知輕重！跟你說了多少次，有事先告訴你娘，你娘讓你告訴爹你再告訴爹，你娘不讓告訴爹的，你就千萬別告訴爹！不然爹會……”方未徵說到這裏，可憐兮兮地望著餘小椒。

“會怎樣？”阿汶問。

“會死的很慘。”餘小椒面無表情風輕雲淡地說。

阿汶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餘小椒回頭吩咐下人道：“都出去，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進來。”

“是。”菀音和其他五個小丫頭應了一聲，都退出去了。

餘小椒冷眼瞅著阿汶，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給她把起脈來。

阿汶心想完了，目的還沒達到就要穿幫了。她求饒地望著她娘的眼睛，可是餘小椒的眼睛裏一絲波瀾也沒有，什麽也看不出來。

方未徵說：“丫頭也是才回來，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要不是急著退親，她肯定也不會先告訴我的。小椒你就別生氣了，好不？”

餘小椒看了看方未徵，又看了看阿汶，半晌，放開阿汶的手腕說：“這次就算了，好好養胎是正經事，別再節外生枝才好。”

阿汶驚得一聲冷汗，原來娘不會探脈嗎？可是那話裏又好像還有深意的樣子，莫非是在幫她打掩護？娘也不想她嫁到胡家去嗎？

方未徵順著餘小椒的話說：“就是，聽你娘的話，這段時間不許再到處亂跑了，等我解決了胡家的事情，就派人把……那小子叫什麽你還沒說呢？”

“啊？”阿汶有點慌，瞥了她娘一眼，說：“他他，他叫公西凡……”

“嗯，等事情解決了，就派人去把他接到昭亭來。”方未徵微微嘆氣，看起來有點累。

等事情解決了，再坦白，至於公西凡什麽的，再說吧，反正他不會知道這件事。

飯後，餘小椒把阿汶叫到房間裏，大有促膝長談的架勢。阿汶簡直受寵若驚，畢竟她在方家這麽多年，餘小椒不論跟誰，一年也說不到十句話。

一開始她還忐忑不安，猜測會不會是被她發現了調換身份的事情，但後來見她對誰都是這樣，也就慢慢習慣了。

相安無事地度過了十多年，現在居然為了這件事叫阿汶談心。阿汶不由得想，是不是這個謊撒得實在有點大了？畢竟對於女子貞潔方面的教誨，雖然餘小椒從來沒有說過半個字，但她也是隱約感覺得到這事的重要性的。難道她娘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教育女兒有點失職，想要彌補嗎？

阿汶像個被捉住的小賊似的，束手束腳地坐在餘小椒對面，大氣不敢出。

茶杯裏的水倒了涼，涼了換，換過又涼了。

餘小椒似乎陷進了無限追憶之中，許久，才回過神來，把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娘，你……究竟想說什麽？”阿汶忐忑不安地問。

“我也不知道，似乎是太久不曾說話了，不知該從何說起。”餘小椒眼神裏似乎又無限惆悵。

“娘，你為什麽不愛說話啊？”阿汶感覺餘小椒現在很脆弱，於是湊過去，將一塊坐墊放在餘小椒腳邊，坐下去，伏在她膝蓋上。

餘小椒被她逗樂了，眼角笑出了幾抹細細的紋路，說：“你很久不曾與我這樣親近了。上一次，好像還是……呵，已經久得記不得了。”

“那是因為我以前以為娘你喜歡一個人呆著啊，現在才知道，要不是因為心裏難過的話，誰會喜歡一個人呆著？”

“是麽？”餘小椒有些驚愕，“阿汶，長大了啊？”

“早就長大了好嘛！都比娘高了哎！”阿汶呼啦一下蹦起來比劃了一下，又乖順地坐回去，“娘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我不走，你說到明天早上都行。”

“哪有那麽多話可說？”餘小椒笑道，“我不過是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看到現在的你，頗有些感觸罷了。”

“什麽陳年舊事？”

餘小椒臉頰上氳起兩團淡淡的紅暈，微笑著說：“其實，我十七歲的時候，也離家出走過。”

“不會吧？”阿汶身子往後移，不相信地望著餘小椒。

“真的。那時候我跟你姨娘都像個野丫頭似的，你姨娘會武功，但我不會，只好每次都求她帶我一起。又一次，我跟她走散了，一開始很害怕，可是後來……”餘小椒臉更紅了，結巴了起來。

“後來怎麽了？”阿汶急著問。

“後來，我遇到一個人。他也是從家裏偷跑出來玩的，遇到跟姐姐走散的我，就帶著我一起游山玩水。那時候，感覺很……快樂。”

“那個人是爹？”阿汶驚訝的合不攏嘴。

不料餘小椒眼裏的光芒卻暗淡了，半晌，微微搖頭道：“萍水相逢而已，並不是什麽有緣的人。”

“啊？”阿汶無話了。娘對爹向來不冷不熱的，提起多年前遇見的那人時，卻說“很快樂”。她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我嫁給你爹是父母之命，也很好啊，這些年，也沒什麽不順心的。”

但也沒什麽順心的吧。阿汶心裏說。

“你拉長著一張臉幹什麽？我要是不嫁給你爹，現在能有你？”餘小椒點點阿汶的額頭。

阿汶仰頭望她，道：“那我呢，娘你覺得，我該怎麽辦？”

餘小椒輕撫阿汶的頭發，笑著說：“我當然不會讓你步我的後塵。”

“真的？”阿汶驚喜道。

餘小椒點點頭，“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幫你瞞著你爹？不過，你呀！唉，也是我管教不周，你一個姑娘家，居然敢拿這種事情開玩笑，萬一傳出去，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誰敢嚼我舌根？況且，我本來就臭名遠揚了啊，誰不知道方家大小姐的身體裏裝的是一個漢子的靈魂？”阿汶陰陽怪調地說。

“你要真是漢子就好了，娘絕對十年前就把你放出去，隨你怎樣。”

“娘，你就不怕我禍害一批小姑娘？”

“你這丫頭！還真敢說。”餘小椒眼角滿是笑意，“你爹問你的時候，你說公西凡。這個公西凡，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汶撓撓臉，說：“什麽真的假的？”

“你是真喜歡他還是假喜歡啊？”

“娘！”阿汶不好意思了，把頭埋在手掌裏，不說話。

“你不說清楚，我可不幫你啊。”

“我……”阿汶埋著頭，忽然想到，如果她說是真的，那娘會不會放她出去？

“真的。”她擡起頭，坐直了，說完便緊緊咬著嘴唇，眼裏有光閃動。

餘小椒信了。

也許連阿汶自己也不知道，在想到那個人時，她的眼睛會有多亮，但餘小椒不會認錯那個眼神——她收藏在心底多年凝成一幅畫的那個眼神。

“如果不放你走，只怕你也還是會偷著跑出去的吧。”餘小椒嘆氣道。

阿汶發誓道：“絕對會！”

“好好好，娘這輩子還能做件有意義的事，也值了。”

“娘，你別說得這麽悲愴嘛，大不了，大不了我帶你一塊走！”阿汶興沖沖地說。

“我都這麽老了，出去幹什麽？還是老實在家念佛吧。”餘小椒頹然不已。

“誰說你老了，你這樣跟我一起出去，分明就是倆姐妹嘛，說不定我還會被當成姐姐呢！”

“你還貧嘴貧上癮了哈！”餘小椒作勢要打她，不料阿汶卻乖乖抻著脖子等她打，便又舍不得下手了。

“你去吧，我會跟你爹好好商量的。”

“多謝娘！”阿汶撲上去狠狠抱了餘小椒一下。

她出去後，直奔方未徵的書房，兩眼放光地說：“爹，娘找你過去說悄悄話！”

“這孩子，怎麽說話呢，連爹也敢調侃？”方未徵雖然嘴裏不承認，臉上卻已是笑意滿滿，一刻也不停地往夫人那裏去了。

阿汶舒了口氣，接下來就看他們二老的了。

時間還早，天氣卻不怎麽好，悶悶的，似乎要變天。

阿汶在園子裏閑逛，一不小心，就跟方影方星撞個正著。

方影對她是沒有絲毫愧疚感的，依舊掛著一張千年不化的冰塊臉。倒是方星心眼實誠，見到阿汶還有點不好意思。

阿汶也沒打算對他們倆綁架她回來的事情揪著不放，畢竟揪著也沒什麽用，根源在她爹娘身上。只要把二老的工作做通了，同意她出去隨便玩，害怕這倆不放過？

但不計較歸不計較，氣該生還是要生的。反正，她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再理方影了。

方影也不在意，叮囑了方星幾句話就先走了。

“阿汶，你還生氣啊？”方星小心翼翼地問。

阿汶剜了他一眼，說：“我不生氣，我現在高興得恨不能給你倆建個廟一天兩百柱香地供起來呢！”

“不用不用，你不生氣就好。我哥也不是針對你，你是知道的，我們兄弟倆從小被老爺收養，管吃管喝還教武功，我們自然要報恩的，老爺就是叫我們去死，我們也不會眨一下眼睛的……”

“那是你倆的事，憑什麽帶著我一起死啊！”

“哪有……我那只是一個比方而已，老爺沒叫我們去死。”方星老實巴交地說。

阿汶簡直無語，拍拍方星的肩膀說：“有時候覺得跟你說話實在是好難，不過，你這樣也好，至少不會像你哥那樣，說翻臉就翻臉。唉，你以後不會也跟我說翻臉就翻臉吧？”

“我我我……”方星結結巴巴地說，“我聽我哥的。”

阿汶一巴掌抽他後腦勺上說：“你就知道聽你哥的！以後你看上哪個姑娘了，你哥說他要你也給？”

“給，姑娘算什麽，哪有我哥重要。”方星笑著說。

阿汶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幽幽地說：“也是，你有你哥，哪裏還用娶媳婦兒啊。”

“嘿嘿……”方星沒深究她這話的意思，只知道傻笑。

“說我壞話說夠了？”方影突然不知道從哪個地方冒出來，嚇了兩人一跳。

阿汶撇撇嘴，哼一聲說：“喲，誰敢說您老人家壞話呀，我以後還得靠您罩著呢，別一個字說錯了就把我捆起來可怎麽好？”

方影臉上難得見了笑，寵溺地拍拍阿汶的頭，說：“說罷，我老人家準了。”

阿汶瞪他道：“我還不稀罕說了呢！”說罷，扔下他兄弟倆，自己往前面去了，打算在天黑之前上山去看看她以前種的草藥還在不在。

走到門口，卻看見一行錦衣官服的人簇擁著過來。為首的是一個太監，背上背著一個金色的包裹，見到阿汶，立馬笑臉相對，上前行禮說：“喲，瞅瞅瞅瞅，當真是和咱們三公主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怪不得公主都病了還掛念您方家大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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