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汶小心翼翼地趴在樹幹上，伸手撥開層層樹葉，做賊一樣。

就看一眼，看一眼又不會掉塊肉。

這幾天冷靜下來，怎麽想都覺得自己反應過頭了，居然像個傻瓜一樣落荒而逃。

應該跟他討價還價的啊！應該死纏爛打的啊！面子算個球，又不能煉毒用。

何況救命之恩豈是這麽容易就報了的？就算以身相許不太現實，但好歹也要把武功教會了才行啊。

她這麽一想，便不再形如做賊，反而像個討債的一樣，光明正大起來，“嘩”的撥開眼前樹丫。

飛流依舊，華彩依舊，潭影依舊，亂石依舊。

卻沒有他。

阿汶正垂頭喪氣地四處找，忽然聽見背後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聲響，驚喜地轉過頭，臉又立刻拉長了。

“公西凡你跟著我幹什麽！”

公西凡苦笑道：“要不要一看見我就擺一副無常臉啊？虧我還這麽擔心你一路跟過來。”

“你擔心個甚，我又沒傷沒病。”阿汶沒好氣。就好像正餓著找吃的天上掉餡餅了，到嘴一嘗卻發現是毛毛蟲餡兒的。

公西凡眉頭微微擰著，走過來道：“沒病沒傷，卻也沒有神。連我這粗手粗腳的人跟了一路都沒發覺，若是討債的追來了，你怎麽辦？”

阿汶一巴掌抽在他後腦勺上：“那也是你跟出來之後的事吧？也敢拿出來當跟蹤我的理由？公西凡，你小子是不是得了某種怪病？跟蹤我也不是第一次了，看來有必要好好給你把個脈，配幾斤毒治治，免得禍害百姓。”

公西凡委屈地望著她道：“看你這幾天氣色不好，特地去買了一把枸杞熬了小米粥給你，你倒好，一口也不喝就跑了。”

“啊？小米粥？”阿汶歪頭想了想，“我沒看到啊，早上跟小言吃了烤鴨，所以也不餓。”

公西凡臉都氣紅了，手抖啊抖地擡起來指著阿汶問：“你，你，是不是連我也沒看見？我還跟你說話了，難道你也沒聽見！”

阿汶自知理虧，趕緊拍拍公西凡的肩膀道：“好了好了我錯了，我有病，我腦子不好你大人大量別跟我計較好不？”

“好啊！”公西凡立刻雨過天晴綻開一臉燦爛笑容，轉變之快，堪比翻書。

阿汶擰著眉頭看他，“你剛才那生氣的樣子真不是裝的？”

“當然是裝的！”公西凡笑得越發燦爛，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那一臉無恥。

一早便悶沈沈的天，撐到此刻終於是到了頭，淅淅瀝瀝全變成了雨。紫金山林木茂密，雨水被擋去大半順樹幹流下來，剩下的只像瓦漏之涓，毫無士氣。

若只是阿汶，再過八百年大概也不會將這種小雨放在眼裏。但公西凡不行，生怕阿汶被淋濕了有個三長兩短，硬是把她拖到一棵歪長的大樹下，撐起袖子給她擋雨。

她本想罵公西凡多事，可一擡頭看見頭頂上精心的遮護，就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不說穿不代表不知道，公西凡對她的用心，傻子也看得出來，何況她也不是太傻。

雷聲在很遠的地方悶響，跟小玉睡覺打呼嚕的聲音差不多。

“以後不要買那些貴死人的東西了，我掙錢有一陣沒一陣的，說不定哪天就交不上飯錢了。”阿汶小聲道。

公西凡有些生氣，道：“這是什麽話，你有錢沒錢關我什麽事，我和芷兒也是要吃飯的，不過是順便多做一些罷了，大家一起圖個熱鬧，哪有你這麽小心眼的人。”

阿汶擡頭望他，有些無力爭辯，依舊小聲說：“可是我那一個院子裏四張嘴巴都等著你餵，吃得再少也絕對比你和芷兒兩個人時多得多啊。何況小言正長身體，小金也是，這倆一天比一天能吃，怎麽可能一直叫你破費。”

“反正不用你的銀子！”公西凡氣急了沒話說，撒氣潑來，“小言不是卓子燁的弟弟嗎，我要是銀子不夠就找他卓子燁去，你別管。”

“公西凡！”阿汶也急了，氣勢卻被沈沈的愧疚感牽著，提不上來，“不要這樣，你這樣……我就沒辦法繼續住在那裏了。”

“為什麽！”

因為這個人情，她還不了。

阿汶無奈嘆聲氣，低著頭說：“有人說白吃白喝的人死了下地府會被割舌頭的。”

公西凡被她氣樂了，眉頭還沒松開，眼角就有了笑意，“你這活著什麽都不怕的人，會怕死了之後的事情？”

阿汶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道：“當然怕，被割了舌頭下輩子就要當啞巴，我這輩子已經破罐子破摔了，怎麽也不能把下輩子搭進去啊。公西凡，為了我美好的下輩子，你就別跟我爭這事兒了行不？”

公西凡定定地望著她，望得她低下頭去不敢看他。

嫁給我不就好了，不就不算白吃白喝了。

他想這樣說，可是嘴卻死死抿著，怕一說出來，她就真的不會再留下來了。

“好吧，”他聲音雲淡風輕，“既然要算也得算明白才行，小言和小金的那份不該你出，你只管自己和小玉就行。”

阿汶想想，點頭同意。

“一百兩銀子，十年，一次付清，若吃不到十年你就只好自己認虧了，我可不會退的。”公西凡賊兮兮地笑著。

一定要算，就幹脆出個讓你還不完的價好了。

阿汶果然是被他驚到了，張口無言，心裏飛快地盤算著——她這一陣子賣了十天的藥也才賺了一兩多，要是運氣好說不定三年能掙到一百兩，這還一文錢都不能花。

雖說掙三年吃十年好像也不太虧，可是，可是眼下要她上哪弄這一百兩去啊？還要一次付清！

“公西凡，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去把小言給賣了？”她楞楞地問。

公西凡粲然一笑，搖搖頭道：“笨不笨，立個字據不就好了。”

“哦。”也是，字據立下了，就算一口飯沒吃，也已經欠下他一百兩了。

阿汶恨恨地抽自己一腦門——真叫作死啊！

“哈哈哈哈！”公西凡仰天大笑起來，這回當真是得了天大的便宜了。

至少這三年她是不會離開了，三年時間，還怕追不到嗎？

回去的路上阿汶始終怏怏的，總有種把自己賣了的感覺，三年啊！三年裏掙的銀子一文都不是自己的，這日子還怎麽過啊？

公西凡笑瞇瞇地開導她說：“你盡管慢慢還啊，還十年二十年都不要緊。”

還一輩子都不要緊。

阿汶強忍著抽死公西凡再抽死自己的沖動，為防止血濺紫金山，只能一路上低頭抿嘴背藥方。

剛走到西街街頭，就聽見五嬸子老遠地在喊：“毒娘娘，快回去看看啊，你家院子裏頭來了好多人吶！”

“小言！”阿汶第一反應便是卓項言出什麽事了，腳下踩風沖了過去，看見門外站的兩個蔣家打手，心裏頓時火冒三丈。

蔣軒平還沒看清進來的是誰，就發現自家打手一個個的都不對勁了，面色鐵青地倒下去，簡直如惡鬼索命一般。

阿汶徑直走到卓項言身邊，看見他臉上一道血痕，問：“是蔣軒平？”

卓項言拉著阿汶，怕她一怒之下殺了蔣軒平。

她的確生氣，自己不過想要個平平安安的小日子，憑什麽蔣軒平這小雜碎一而再地跟她過不去？

她揪起蔣軒平的衣領，手裏捏著那顆百藥不解就要往他嘴裏灌。

公西凡跑得慢一點，看見這一幕，趕緊沖上來拉住阿汶道：“不要沖動，阿汶！”

“若決定如此，就不該再惹事才是。”

鬼面的話驟然闖進腦子裏，阿汶手一頓，怒氣消了大半。

她不再是方城的那個方汶了，不再是怎麽闖禍都沒關系的大小姐了，惹事只會毀了好不容易得到的這一切。

“我我我我不是來找事的，真的不是，毒仙娘娘饒命啊，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蔣軒平嚇得腿如抖篩，連連求饒。

阿汶撇開他，百藥不解要是被這種人吃下肚，簡直是侮辱鬼面。

“說！”

蔣軒平如蒙大赦，退後兩步理理衣領，朝阿汶拜了一揖道：“毒仙娘娘，鄙人有事相求，還望毒仙娘娘大人不記小人過，幫這一把。”

“哼，蔣少爺也有如此低聲下氣求人的時候啊？這我要是真幫了，豈不壞了蔣少爺名聲？”阿汶冷笑道。

“毒仙娘娘就不要取笑蔣某了，實不相瞞，蔣某自知不才，若想在生死擂贏得頭籌，沒有毒仙娘娘相助是不行的。今年的生死擂是寒玉生死擂，勝者不僅能贏得這千年寒玉，更能得到血妖慕燃……”

慕燃二字在耳邊驚雷一般炸響，阿汶呼吸一滯，再也聽不見其他了。

“毒仙娘娘，毒仙娘娘？”蔣軒平小心翼翼地叫她，心中暗暗得意，看樣子，這事應該是辦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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