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憶裏的女子淺笑明媚，黑色的瞳孔裏有埃蘭最美的星光，純白的亞麻裙宛若紮格羅斯山頂最皎潔的積雪，黑亮的秀發是夜晚最動人的顏色。

她不僅有動人的容貌，更有普通女子沒有的堅強和聰慧，而這一切一切的東西在此刻她的身上……消逝殆盡。

她顫抖地蜷縮在床邊，孤獨而又無助，手裏不停著撕扯著紗布，身體在無意識的哆嗦。廋弱顫抖的背對著雅洛，纖弱的肩膀上披散著毫無光澤的黑發，白色的亞麻布從眼前繞道腦後打成結。

她比之前在埃及見到的時候更廋了，撕扯布條的雙手蒼白泛青，手腕細的仿佛隨時可以斷掉，那身上的裙子也似乎失去了應有的美麗。

雅洛緩緩靠近她，即害怕又急切的摸上她的肩頭，“墨提斯……”

墨提斯的身子一僵，緩緩的轉過身，露出被遮擋的眼睛和蒼白的下巴，對上雅洛的目光。

可惜她看不到……感受不到……

她的眼睛，她的容貌……雅洛生生的忍住了想要殺人的欲望。

他將她抱起打算放到床上，懷裏輕的感受不到重量的人兒突然壓抑的悶哼了一聲，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痛……”

雅洛一驚停住了動作，眼神定格在墨提斯的手腕上，原來她不是自願待在冰冷的地上的，她的右手腕被鐵圈束縛住了，而另一頭剛好綁在不遠處的柱子上。更令人無法接受的是，那個鐵圈內部竟然嵌滿了碎刀片，因雅洛的動作那些碎刀片紮進了肉裏。

雅洛放下墨提斯的同時，忍不住罵道，“可惡……”

突然，一道極其冷冽的聲音從宮殿門口傳來，分明是巴尼帕爾。

“雅洛，放開她。”

雅洛站起身擋在墨提斯的身前，迎上那人冰冷的目光，強勢的宣言，“巴尼帕爾，墨提斯她不是你的奴隸，更不是你施虐的對象，解開她的鏈子，我要帶她離開。”

鏈子？什麽鏈子？下一秒，巴尼帕爾幾步繞過雅洛，沖向了墨提斯身邊，蹲下身子執起了她的手腕細細的凝視著，眼中的陰暗愈發深沈。

“誰能告訴本王這是怎麽回事？”

耳邊是血腥的質問，侍者們唰的一下跪了滿地，“陛下，這不是我們做的……是，是……”

“說，是誰？”

侍者們偷偷的相視幾眼，顫抖的答道，“回陛下，是……辛公主。”

雅洛看著皺了皺眉頭的巴尼帕爾，隨即嗤笑一聲，“哼……巴尼帕爾，如果這就是你的選擇，那墨提斯我必須帶走。”

“夠了，雅洛。”巴尼帕爾轉頭看向跪著的侍者，神色有些陰沈，“辛為何會知道墨提斯在這？而且，本王什麽時候允許她折磨墨提斯的，說！”

“陛下，辛公主說有陛下的命令，我們不敢阻攔，實在是墨提斯她鬧的厲害，我們不敢動她，辛公主說她有辦法……所以……”

巴尼帕爾突然一聲輕笑，語氣帶著琢磨不定的味道，“好，很好。來人……”

還沒等巴尼帕爾說完，一直安靜的墨提斯突然甩開雅洛為她止血的手，猛地一下沖向了巴尼帕爾，摸索著自後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墨提斯的手腕又被紮出了鮮血，但她似乎毫無感覺，嘴邊低低道，“不要，不要……”

巴尼帕爾趕緊轉身，將她攬入懷裏，輕聲詢問道，“不要什麽？”

“不是她，不是她們……不要殺，不要殺……我害怕，怕……”

巴尼帕爾安慰地摟上墨提斯的肩膀，溫和的安撫她的不安，“好，不殺她們，不殺她們。”

原本以為此事會毫無波瀾的過去，墨提斯接下來的話卻震驚了在場所有人。

“痛……殺，殺了害我的人……殺了她……辛……”

墨提斯無意識的低喃，巴尼帕爾的思緒猛然回到了那個下午……

她因為一個奴隸的受傷第一次無情了下令終結了那些人的生命，更是親手將匕首插入了別人的身體，吐出了殘忍血腥的話語。

那一幕，直到巴尼帕爾現在想起來都記憶深刻，難以遺忘。

這是墨提斯第二次要求殺掉某人，來為自己報仇。

唯一不同的是第一次她選擇自己親手終結她人的生命，而這次她卻只能可憐無助地請求他幫她殺掉她的仇人。

她明明被神靈剝奪了記憶，她也忘記了她為什麽會失去右眼，但她話語中滲人的恨意似乎表示……她從未忘記過仇恨。

那道主神拿走了她痛苦的記憶，卻沒有拿掉她滿心的仇恨嗎？她該安安靜靜的渡過這一生，她不該延續那晚的痛苦的，絕對不行。

雅洛趁著巴尼帕爾失神的時候，一把奪過了墨提斯，倒是墨提斯傻傻的笑了，顯得那麽的無辜。

她擡起手腕，碎刀片又一次狠狠的刺入肉裏，看得雅洛心疼不已，卻毫無辦法。

雅洛攥緊拳頭，咬牙切齒，“巴尼帕爾，解開墨提斯的鏈子，不要像畜生一樣綁著她。她的手快廢了。”

巴尼帕爾瞬間回神，深深的望了眼窩在雅洛懷裏乖巧到讓人不禁想要疼惜的女子，卻硬生生的止住了想要將她攬入懷裏的沖動。

許久……久到時間壓迫著眾人有些無力，巴尼帕爾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突然擡腳離開，淡漠的話語在空中傳開，“一個月，一月之後，本王會放她離開，隨便你帶她去哪。但現在，絕對不行。雅洛，若你還記得我們之間的關系，就等夠這一個月。”

“好，我等。”

巴尼帕爾冷眼掃視侍女，“還不解開，你們等死嗎？”

“是，是，陛下。”

巴尼帕爾離開後，侍人也全部退了出去，只剩下了相擁的兩個人站在殿內。

雅洛緊緊了手臂，低頭看了眼傻傻笑著的墨提斯，溫柔道，“一月之後，我就帶你離開。”

————

尼姆魯德自從薩爾貢二世遷都尼尼微之後便逐漸衰落了，但美麗和繁榮卻依舊在嚴謹的治理下生根發芽，並被冠以“亞述珍寶”之稱。

尼姆魯德的神廟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建築，高達數百米的神廟就屹立在希底結河的岸邊和尼尼微的王城相望，夕陽下就像相愛的戀人，靜靜的沐浴光芒，承諾著千年的執念。

夕陽為尼姆魯德鍍上一層聖潔的光輝，站在神廟主建築的最高層，仰望著尼姆魯德的街道和緩緩蜿蜒的希底結河，點點的金光散射出來，絕美的圖景便映入了雙眼。

神廟最高層精致的走廊裏，有兩道影子鍍著金光，斜斜的拉長在地上，一道纖細，一道挺拔。

女子俯瞰著巨大的城邦，聲音清涼卻透著一絲疲憊，“已經決定了嗎？”

“我只有一個選擇……”他的聲音喑啞低沈的不見絲毫情緒波動。

蒙面的美麗女子露出的眼睛滿含睿智的光芒，微微轉身看向身側，“既然決定了，那就去做吧。關於你的……我會盡力，或許你們還會有機會。”

“生命之家……那些記錄太多了……”俊美的男人唇邊微微嘆息，引起了幾聲輕咳，“凱，我不在乎機會，我只希望你幫做一件事。”

面紗的紅唇緊緊的抿起，女子的手攀上窗戶緊緊的攥起，“你說吧，你說的，我定會辦到。”

“去尼尼微吧，那個地方不該成為籠牢。”

男子的話隱晦難懂，但女子卻了然的點頭，“……我知道了。”

夕陽漸漸低沈，大地披上了五彩的霞光，夾雜著街道上行人的回家腳步聲，希底結河的河畔蘆葦在微風裏琴蕩，搖擺不定。

夕陽在他俊美異常的臉上透射出陰影，美輪美奐，他就那樣看著遠方，俯瞰著美麗的城邦，望向尼尼微的王宮，神色愈發的溫柔。

“我終究……”

接著，是水邊驚起的飛鳥掠過天空，他的話語也隨之消逝不見……

寂靜再次歸來的時候，那座神廟也只剩下了一道翩然而立的淺青綠身影，站立在夕陽下。

神廟，夕陽，飛鳥，城邦，女子……

這一幕，亙古了千萬年，似乎都將不變……

————

亞述千千萬萬的子民沸騰了，亞述千千萬萬的城邦沸騰了，歡欣和喜悅照亮了每一個人的心，因為今日是他們的國家將有女主人了。

亞述最尊貴的王後將會誕生，亞述將會被神靈們庇佑，亞述會更加強大，更加無敵。

尼尼微的廣場上，是所有繁鬧和歡欣最濃烈的聚集地。

所有尼尼微的子民都圍在了神廟之下，他們衣著靚麗，幹凈整潔，渾身塗滿香膏，打理出蜷曲精致的編發，掛滿了笑意。

貴族們站在前面，百姓站在後面，人潮洶湧卻井然有序，沒有一個人喧鬧，也沒有人推推搡搡。

因為他們將要虔誠的祭祀主神，祈求他保佑他們的國王和王後生活幸福，保佑亞述更加富強盛大。

甚至在幾個月前，即亞述出征埃及前尼尼微就已經傳出國王阿淑爾巴尼帕爾將要封立王後的消息，尼尼微的能工巧匠們為了祈福王後，費了數個月用巨石打造出了王後的雕像。

那座雕像高達幾乎高達二十米和城墻一樣高，用了近百名奴隸從運到了廣場上，這是他們對王後最熱切祝福的表現。

雕像刻畫的女子，擁有像神女一樣精致美麗的容貌，她端坐在王座上，身著傳統的丘尼克長袍，身姿綽約。左手執著一塊泥板，右手捏著一支木筆，神情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即美麗又一絲俏皮，精巧的技藝雕琢出的她卻更兼有沈穩和優雅。

城墻上有重兵把守，也有兩道十分相配的身影，一道純黑，一道雪白，正接受著千萬雙眼睛的矚目。

女子一身質地精良的淡藍色丘尼克長裙，藍色亞麻裙上紋繡了淡白色的花紋，栩栩如生的花朵仿佛要在她身上綻放。配著她流光燦爛的金色卷發，還有她晶亮純凈的黑色眸子，讓她更加耀眼。

她戴著一套明亮的天藍色寶石，有戒指，頭飾，項鏈，種類雖多卻絲毫不繁瑣，更讓她美不可攀。纖細的指尖染著靛藍色的圖案，和藍色衣裙相得益彰。

身旁的男人一襲黑色衣袍，尊貴霸氣，俊美的容貌不禁讓人失神，若說女子是美的讓人離不開目光的話，那那個男人的氣勢會讓你不自覺的低下頭顱，心甘情願的臣服在他的腳下。

女子的臉上紅潤美麗，看起來十分健康，她開心的擡眸看向前方佇立的雕像，凝視了半天神色卻逐漸有些疑惑。

女子眨了眨眼睛，嘟了嘟紅潤的小嘴，不開心的撒嬌道，“巴尼帕爾哥哥，這座雕像……是我好像又不是我……你確定這是為我雕刻的嗎？”

其實，這座雕像完全和女子一模一樣，美麗的容貌，動人的身姿，但詳細看去的確有一個地方完全不同……

如果有些曾經見過雕像本人，他們或許會說這座雕像的確像極了他們的王後辛，但其實她雕刻的其實是……另一個女人。

因為王後辛是一頭美麗的卷發，而雕像女子是一頭直發。

辛半天等不到回答，氣嘟嘟的轉身看向身側，發現她的巴尼帕爾哥哥正失神的望向雕像，神情甚至有些不對勁。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委屈指向雕像道，“巴尼帕爾哥哥，你告訴辛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的頭發怎麽會變成那個樣子？嗯……巴尼帕爾哥哥……”

巴尼帕爾收回視線，看向身側的女人，“可能工匠們弄錯了，你若不開心，那我下令讓他們重新為你刻制雕像。”

辛因為巴尼帕爾的一番話立即開心了起來，不過隨即又嘟起了嘴角，“那好麻煩啊，就讓工匠們在這個雕像上修改，好不好？因為辛希望自己的雕像早日和巴尼帕爾哥哥的雕像放在一起，”

巴尼帕爾沈默的許久，終於點了點頭，“好。”

“真是粗心的工匠們，不過我不會懲罰他們的……”

辛抱怨完，露出了開心的笑容，那燦爛的笑容映在千萬雙的尼尼微百姓的眼中，仿佛接受到了女神的眷顧。

無數的官員和百姓全都跪了下來，一波波的如浪潮洶湧，直至所有人都伏跪在了地上。

“偉大的亞述之王阿淑爾巴尼帕爾，偉大的亞述王後辛，願你們幸福健康。”

“偉大的亞述，繁榮的尼尼微，將會在你們的統治下繁榮強大。”

“尊貴的國王，願您身體強健，我們將永遠目睹您的榮耀。”

“美麗的王後，願您永遠美麗，青春永駐。”

“亞述的主神，請您保佑亞述，請您賜福亞述，我們願為您獻上豐厚的祭祀品，我們將滿懷虔誠供奉您。”

“神佑亞述，神佑尼尼微。”

一波蓋過一波的吶喊，響徹了整個尼尼微，甚至連大地似乎都在顫抖。

這是尼尼微少有的歡鬧盛典，所有的人都沐浴在神靈的祝福裏歡呼雀躍，他們仿佛重獲了新生，似乎獲得了無數珍貴的財富。

可是，依舊有人選擇淡漠，選擇寂靜……

尼姆魯德的神廟，高聳入雲的建築頂部，淺青綠的身影隔著雲霧若隱若現，縹緲的不見蹤跡。

“你要我幫的事，我已經做到了，剩下的……或許，這是最好的抉擇，但，我不會放棄……絕對不會。”

“亞述王後……今天是她最幸福的日子，可對於你和她……是什麽？”

亞述王宮的白層，空曠無人的宮殿，幽冷靜寂的仿佛沒有絲毫的生氣，雅洛急切的尋找著墨提斯的身影。

“一月之期，她怎麽會不見了？”

“鏈子也被割斷了，難道……”

尼尼微的廣場上，沒有人發現的角落裏，一道貫頭披風的黑影默默的站了許久。

黑影背靠著土墻，似乎定格成了雕像，隔離了所有……所有的幸福，所有的快樂，所有的愛戀。

過了許久，那道黑影摸索著轉身離開了，單薄的背影孤獨和冷漠。

廣場上繁華和吶喊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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