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左右，突然從睡夢中醒來，之後便再也睡不著了。夜裏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雨來，淅淅瀝瀝一直到早上都沒有停。

我就這麽躺在被子裏聽著窗外的雨聲，一直捱到六點半才起床。沒多久，江羽也起來了。

“怎麽又下雨了？再這麽下下去我都快沒衣服穿了。”江羽一臉愁容。

我笑道：“怕沒衣服穿就別那麽勤快天天洗澡換衣服，洗得太勤當心把衣服顏色給洗泛了，棉質衣服也容易變硬。”

“沒事沒事，”江羽笑道，“我加了柔順劑。”

“不錯啊，進步挺快的，半年前你還不知道洗衣機怎麽用呢。”

江羽臉一紅：“你別說了，怪丟人的，那時候什麽都不懂，現在日子久了，自己琢磨琢磨也就有經驗了。”

段詩萌從被窩裏支起半邊身子，打了個哈欠，說道：“小文，你今天怎麽起這麽早？哦，對了，你是要去拿快遞是吧？”

我猛地一拍腦門兒：“得虧你提醒我，我都忘了還有快遞這回事。”

段詩萌哭笑不得地楞了一會兒，重新躺回被窩：“那你等會給我帶一個蒸飯，就當是報答我好了。”

“懶得都沒邊兒了你！”我笑嗔了一句，轉頭對江羽道：“我也順便給你帶一個吧。”

“好啊，小文，那就麻煩你了。”

“客氣什麽。”

去傳達室的路上我心裏還在納悶，想不出到底是誰給我寄的快遞。

在一堆包裹中找到我的後，不免又驚又喜，快遞竟是柯夏海寄來的。單子上的字也是他親手所寫，奇怪的是他的地址那一欄卻是空的。

我並未往心裏去，他偷懶也是常事。小學時偷懶不帶紅領巾，三天兩頭被行為監督崗的同學攔在校門外頭；初中偷懶不帶雨傘，一到下雨天就被淋個濕透也是常有的；高中偷懶不寫作業，但偏偏成績好的不得了，老師拿他也沒辦法。

寫快遞單省掉了字數最多的地址那一欄，的確很像他的風格。

拿了快遞後我便走出校門去給段詩萌買蒸飯。學校食堂的早餐品種單一直接導致了校門口流動早點攤的生意紅火。哪怕是在這樣的下雨天，賣煎餅果子的攤位前和賣蒸飯的攤位前依舊排隊排了很長。

等了半天終於輪到我，買完早飯正要離開，只見一輛奧迪車停在了學校的大門口。

車主拿出錢包掏出幾百塊錢遞給坐在副駕駛的姑娘，然後又說了些什麽，姑娘笑著親了親他的臉頰，同他揮手告別，轉身拉開車門走了出來。奧迪車隨後駛離。

從車裏出來的姑娘一擡頭看到了我便楞在了原地，臉上的神情十分尷尬。

“鵑兒，你……”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樣開口。

“你都看到了？”她神色恢覆如舊，微笑著問我。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尷尬局促得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從豪車裏走出來被同學撞了個正著的人。

“你想問什麽就問吧，我不瞞你。”王鵑神情淡然，眼神裏卻是滿滿的無奈和自暴自棄的絕望。

我望著她，輕輕搖了搖頭：“早上寒氣重，你穿得這麽單薄，趕緊回宿舍吧。”

王鵑一怔，然後輕輕道了聲：“好。”低著頭跟在我身後回到了宿舍。

江羽接過早點後就直接去了琴房，段詩萌趴在床上一邊啃著蒸飯一邊問道：“鵑兒，你怎麽才回來呀？昨晚在哪兒過夜的？”

沒等王鵑回答，我就搶先說道：“你怎麽還賴在床上？再不起來等會上課可來不及了。鵑兒上了一晚上的班，還餓著肚子呢，我先帶她去食堂吃飯。”

“天啊，好辛苦，你們快去吧，我馬上也起床了。”段詩萌將啃了幾口的蒸飯擺在一旁，披著外套下了床。

坐在食堂的角落，王鵑向我緩緩說道：“那個男的是我去年在KTV打工的時候認識的……”

“KTV？！”

“你別緊張，我只是個服務生。大概是11月下旬，他跟幾個生意上的合作對象來唱歌的時候註意到我。他當時只是多看了我幾眼，直到後來臨走的時候才對我說看我的氣質和其他服務生不太一樣，還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工作。我說我要打工賺學費，他就要走了我的電話號碼。”

“那你就給他了？看他的年紀不像是沒有家庭的單身漢啊！”

王鵑喝了口熱熱的豆漿，接著說道：“我當然看得出來，他的確有家庭，兒子也已經十五歲了。如果我告訴你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和他產生些什麽，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我有些驚詫：“你……為什麽要這樣？”

“我累了。”王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我也想和你們一樣，每天除了上課，還可以做很多自己喜歡的事情，還可以談一場或者轟轟烈烈或者平平淡淡的戀愛。可是我不行，我不僅要為學費發愁，還要為家裏的開銷發愁。我的父母以為我來到大城市，自然會有錢從天上掉下來，他們從來不問我辛不辛苦，每次打電話只管要錢、要錢、還是要錢！”

我攥住王鵑的手，難過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鵑抽了抽鼻子，說道：“在我和他第一次見面後，他就時不時打電話約我，我一直沒有同意。直到寒假，我被告知不能住在學校裏，最後走投無路無處可去的時候，我只能打電話給他。那天晚上我們就住在了一起。”

“他有家庭啊！而且他看上去很……很……”

“很粗俗，對不對？”王鵑輕笑一聲，將手慢慢抽開，“他本來就是一個暴發戶，一點氣質也沒有。他看上我只不過因為我是一個大學生，我的身份無非是讓他能夠在下屬和合作對象那裏稍微有點面子。如果他的自身條件更好一些，他自然回去找更漂亮的女大學生，哪裏還會有我什麽事。”

“那你們就不怕他的下屬跟他妻子說？”

“哼，他們沒那麽蠢，”王鵑道，“誰敢幹涉老板的私生活？大家還不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其實我沒想破壞他的家庭，我對他沒感情，我知道他對我也沒什麽感情。他看中的是我的學歷，我看中的是他的錢。自從和他在一起，他每個月給我三千塊，還為我買東西。我每個月給家裏寄去一千，剩下來的錢可以用來買我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可以安心學習，再不用為了學費和生活費發愁。”

“我們平時並不見面，周末的時候才會到他那裏去，他在市區有一套小戶型，我周末就呆在那裏。他有空了就會來找我，如果他很忙，我還是一個人度過。在這周之前，我都是在周日就回學校，但偏偏這周他一直沒有空，直到周日下午才過來。他讓我陪他，還說第二天會開車送我回學校，我就只好多留了一個晚上，沒想到剛到學校門口就遇見你了。”她自嘲地笑了笑，“這大概都是註定的吧。”

我想問她過得開不開心，這難道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然而我並沒有經歷過她的艱辛，所以我並沒有資格這麽做。

我沒有辦法去指責她，也同樣開不了口安慰她，所以只能和她面對面這麽沈默著。

眼見著離上課的時間越來越近，王鵑擡起頭朝我勉強一笑：“小文，我想回去睡一會兒。”

“好，等會兒如果老師點名，我就幫你喊到。”

王鵑朝我點點頭：“嗯，謝謝你，小文。”

上課的時候我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曾經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卻從沒想過會發生在自己的身邊。

到了這周末，王鵑還是早早就離開了學校，臨走前她望了我一眼，擠出一個艱難苦澀的微笑。

我回到家後心情還是很沈重。老媽燒著菜不忘問我一句：“怎麽哭著一張臉？有心事啊？”

我走到她身後環住她的腰：“媽，如果我畢業後一直找不到工作，掙不到錢，你們會不會覺得我沒用？”

老媽回過頭來詫異地看著我，然後摸了摸我的頭，用難得柔情的聲音對我說：“傻姑娘，怎麽可能呢。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媽養你一輩子也樂意。唉，不過你遲早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媽真想養你一輩子也不可能。”

我鼻子一酸：“那我就不嫁人！”

“說什麽傻話呢？”老媽笑道，“到時候我就把你打出去！禍害了我跟你爸這麽多年，也該換個人禍害禍害了。”

“我就知道剛才的柔情似水是假象！”我拈了塊紅燒肉放在嘴裏，憤憤地說道：“不跟你說了，我去找我爸去。”

老媽“嘿嘿”一笑：“你找你爸也沒用，他前些日子跟我說了，你要是畢了業還沒對象，就天天給你安排一場相親。”

“我是你們親生的嗎？”我故作可憐道，“沒想到我做人這麽失敗。”

“行了，別演了，把這盤菜端出去。”老媽將剛盛出的菜遞給我，“你柯伯伯柯伯母五一會回來，你過兩天打電話問問小海能不能趕回來。”

我頓時高興起來：“真的嗎？好啊好啊，我吃完飯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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