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淩冽的冬夜，柯夏海拉著我的手一路飛奔，即使在確認安全後，我們還是停不下奔跑的腳步。

眼見著學校北門已經近在眼前，我們才慢慢放緩了腳步。

柯夏海看了看手表：“才七點多。”

我笑了笑，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們肩並著肩朝向學校幾百米外的小廣場走去。柯夏海一直沒有松開我的手。

廣場上有一群老太太在跳廣場舞，姿勢笨拙可愛。我坐在臺階上托著腦袋笑瞇瞇地看著她們，柯夏海笑瞇瞇地看著我：“看得這麽認真，要不要跟著她們一起跳？”

我擺了擺手：“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小四肢就不協調，連廣播操都跳不好，總是拖泥帶水的。”

“話是這麽說，”柯夏海笑道，“你打人的時候動作倒是幹凈利落。”

“唉，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不損一損我就渾身不自在是不是呀？”

柯夏海又道：“我記得我剛要升初中的那個暑假，有一天拿了玩具帶你和六棟的小偉玩，後來從外面來了一個孩子加入我們。他特別霸道，弄壞了玩具不說，還打了小偉。我在跟他理論的時候，你悶聲不吭地在旁邊撿了好多小石頭，然後一塊一塊地朝他砸過去，還特別準，砸得他哭著就跑了。後來他媽媽找來，你一點都不怕，還跟她理論，說他先動手打的小偉。小偉特別有意思，聽你這麽一說，瞬間就哭了，哭得比那個孩子還兇，那個媽媽沒有辦法，只能帶著她兒子離開了。”

“這事兒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話說回來，我從前那麽兇殘嗎？”

柯夏海笑道，“‘兇殘’這個詞用得好哇！不過你從小還真的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一點都不嬌氣，跌破了腿也沒見你掉過一滴淚喊過一聲疼，整天和我們一起摸爬滾打，渾身臟兮兮灰撲撲的，每天回家後我都能聽見阿姨在訓你。”

“哎呀，你就別說了，怪丟人的。”我笑著別過頭去，不去看他。

“所以從小我一直把你當作男孩子看待，慢慢地就成了習慣，一直到我們都長大，”柯夏海聲音裏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就是因為這樣的習慣，讓我錯失了很多……”

我很驚愕，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再怎麽樣自欺欺人，你始終都是一個女孩子，一個漂亮可愛的女孩子。”他伸出手想要撫摸我的頭發，手卻在半空中停頓了很久，最後緩緩收了回去。

“太遲了。”我的聲音幹澀沙啞，便咳嗽一聲清了清喉嚨，“既然錯過了就說明還是緣分不夠，與其在遺憾中掙紮，不如坦然接受老天的安排。”

柯夏海看了看我，不再言語，我們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大概是那份熱粥帶來的溫暖已經消耗殆盡，寒意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地朝體內侵蝕。

柯夏海突然轉頭問我：“冷不冷？”

我笑著搖搖頭，撒謊道：“不冷，你呢？”

他道：“我也不冷。”

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地誰也沒有提回學校的事情。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跳舞的老太太們全部散去，廣場恢覆了安靜和冷清。直到這時，我們仍舊舍不得離開。

“聽說這幾天又要降溫，不知道會不會下雪。”

“不太容易，往年我們這裏很少會在十二月下雪。”柯夏海答道。

我擡起頭，深沈的夜空不見星月。

柯夏海擡起手：“十點了……”

我站起身：“回去吧，再不走我們就得露宿街頭了。”柯夏海也跟著站起身。

我們一前一後走著。沈默令人尷尬，我極力地在腦海中搜索著最近看過的笑話，然後說給柯夏海聽，他卻始終在我身後默默無言。直到最後，我也氣餒不再說話。

突然間感覺到頭發有些異樣，不用回頭我也能感受到柯夏海如何用他溫熱的指尖輕輕穿過我的發梢。

柯夏海一直跟著我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我回過身剛要對他說別送了，張璟從一旁的樹影裏走了出來。

“你到哪兒去了？怎麽一晚上都沒給我打電話？我都擔心死了。”張璟立刻親親熱熱地挽住柯夏海的手臂。

柯夏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神情極為覆雜。

“小璟姐。”我勉強笑著打了個招呼。

“小文，是你啊，剛剛我只顧著和小海說話，都沒看到你。”張璟道，“你們倆剛剛去哪兒的？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你想多了，我們是剛剛在校門口遇見的。”不等柯夏海開口我便先說道。

“哦，是這樣啊。”

“嗯。”我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宿舍了，拜拜。”

剛轉頭，就聽見張璟問柯夏海：“你什麽時候買的圍巾？真土。”

柯夏海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疏離：“土不土無所謂，暖和就行。”

走了沒兩步路，就聽見有人喊我：“小文！小文！”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只見陸海航急急朝這裏跑來。

“你上哪兒去了？怎麽不接我電話？”

我掏出手機，的確看到七八個未接來電。我蹙眉：“陸學長這麽火急火燎地找我有什麽事嗎？”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張璟，說道：“這不是想你了嘛，打這麽多電話你也不接，不知道我有多著急嗎？”

“陸學長，我跟你好像不算熟吧？你講這樣的話是什麽意思？”我冷冷說道。

柯夏海正要送張璟回去，一聽我這麽說便止了步。張璟拽著他：“走吧走吧，人家小情侶在這打情罵俏鬧矛盾，你跟著湊什麽熱鬧？”

柯夏海道：“什麽情侶？你沒聽見小文說他們不熟嗎？”

陸海航急道：“我發了那麽多信息給你，你也沒有拒絕我，這就等於是默認了我們的關系。今天你又急急忙忙想要撇清，你又是什麽意思呢？”

我不知道陸海航真正的目的是什麽，但不難看出，他突然出現在這裏一定和張璟脫不了幹系。就在我猶豫要不要成全了張璟的時候，柯夏海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你小子是低我們一屆的吧？元旦晚會的時候我見過你，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嗎？”

陸海航神色一慌：“怎麽……怎麽可能，你記錯了吧？”

“沒記錯，當時你就坐在我前面，你女朋友個頭特別高，都快趕上你了。”

張璟忙道：“那個不是他女朋友，是他妹妹來找他玩兒的。”

柯夏海冷哼一聲：“你倒是很了解，你跟他很熟？”

“怎麽會，”張璟訕訕道，“我聽見的。”

“我不管是不是女朋友，你最好離小文遠點，我是她哥，想追她得先通過我！”

“你是她哥？”陸海航雖說是在問柯夏海，卻將疑問的目光投向張璟。

張璟不著痕跡地頷了一下首，一臉的無奈。

“要不要打電話問問他父母？”柯夏海道。

“別別別，不用了，我信，我信……”陸海航大概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一臉的沮喪。

一切因我而起，這會兒我倒是被晾在了一邊。張璟大約是想讓柯夏海誤會我已經交了男朋友，卻沒想到柯夏海卻是不按常理出牌，張璟心中有多失望可想而知。

“好了好了，都回去吧，大晚上的，又這麽冷，為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凍感冒可就不值得了。”我望了一眼陸海航，意有所指道。

我們各自回了宿舍。

江羽早已經睡下，王鵑倚在段詩萌身邊和她一塊兒看著電影。見我推門進來，段詩萌眼睛一亮，隨即淡淡地問了一句：“回來了？”

“回來了。”

王鵑好奇道：“你上哪兒去了？怎麽這麽遲才回來？”

我思索這尋找什麽借口搪塞時，段詩萌道：“中午在校門口遇見她親戚，她親戚喊她晚上一起吃個飯。”

“哦。”王鵑便沒再多問。

第二天中午單獨跟段詩萌吃飯的時候，她笑道：“都快憋死我了，快跟我說說，昨天是什麽情況呀？”

“還能是什麽情況？一起吃了頓飯，然後出去走了走。”

“五點多就出去了，快熄燈了才回來，看來昨天你們還挺盡興的。”

我點點頭：“是挺盡興的，不過，以後我不會再跟他出去了。”

“為什麽？”

“我說過不會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感情這種事，真的不能太自私。”

“唉。”段詩萌嘆了口氣，又小心翼翼問道，“他是喜歡你的，是不是？”

我笑了笑：“他喜不喜歡我不重要，一切都太遲了。”

段詩萌看著我的眼睛，認真道：“小文，你簡直冷靜的可怕！”

從這天下午開始，接連下了四五天小雨，宿舍裏愈發潮濕陰冷。等到終於放晴的那天，宿舍外的陽臺上密密麻麻地曬滿了被子。陸海航沒有再給我發短信，我本就覺得他對我不算認真，如此一來倒是確定了他的態度。

眼見著離元旦越來越近，學生會和各個社團也在積極地準備著元旦晚會的節目。

段詩萌所在的“菊花社”不僅自己有一個詩朗誦的節目，還要準備晚會宣傳的文案，因此，一向清閑的段詩萌一時間也忙的分身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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