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陣陣，驅散了午後的熱氣。

我擡頭望向天空，那片澄澈湛藍一如很多年前。那時柯夏海和我都還年幼，兩家父母帶著我們去江邊放風箏，天空也是這樣蔚藍而幹凈。我們在草地上追逐嬉戲，玩累了就並肩躺下數天空中偶爾往來的飛機，結果我因為不辨東西南北而被他嘲笑。小時候並不覺得什麽，長大後才明白，這就叫做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那些美好的往事一旦想起便會令人忍不住莞爾微笑。柯夏海見我癡癡地看著天空，也擡頭望去，不一會兒嘴巴就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顯然他也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我一時心血來潮，快走了兩步趕到他的前面，一邊倒退一邊說道：“我們來玩一個信任游戲吧，我就這麽退著走，全憑你來當我的眼睛，告訴我什麽時候需要避開身後的障礙物。”

柯夏海竟也十分樂意陪著我玩這樣幼稚的游戲，沒有猶豫就點頭應道：“好。”

於是我就這麽一步一步慢慢倒退著。陽光透過梧桐的枝椏灑在他的身上，他的臉在明明滅滅的陽光下好看的有些不真實。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舍不得移開目光。

“後面有個垃圾桶，你往這裏移一小步。”柯夏海擡起左手示意道。在他的指揮下，我竟然順利走出好幾十米。

也許是午後陽光太過耀眼，也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熾熱，柯夏海微微有些臉紅，但他一直直視著我的眼睛，沒有閃躲。

突然，我邁出的右腳跟一空，整個人向後仰去，柯夏海一驚，忙伸出手來拉住了我。

“剛剛有些走神……”柯夏海的臉更紅了。

我笑道：“但至少你拉住了我沒讓我摔倒，不算辜負了我的信任。”

柯夏海怔怔地看著我，拉著我的手一直沒有松開。

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我多希望時間在此時定格。盡管心中十分不情願，我還是煞風景地問道：“小璟姐今天就要回來了吧？”

“啊……是啊，”柯夏海晃了晃神，“六點左右到站……”

“等會兒從圖書館回去後，早點去車站接她，別讓她等著。”

“你……你要不要和我一塊兒去？”柯夏海突然這樣問道。

“你開玩笑！”我忙笑著搖搖手，“你們小兩口重逢我跟著湊什麽熱鬧？我才不要當電燈泡呢。”

他完全回過神來，松開了我的手，笑道：“那好吧，明天就要上課了，你晚上也早點休息，免得明天又迷迷瞪瞪跑錯了教室。”

九月底的一天，因為熬夜追電視劇，加上對教室不熟悉，王鵑正在和我生氣，早上上課時並沒有等我，我一時迷糊竟跑錯了教室，直到在教室裏看到了柯夏海和張璟才發覺。沒想到柯夏海今天翻出這件事來取笑我。

“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憤憤地朝他揚了揚拳頭。

你來我往地逗了幾句嘴，一切又恢覆到從前，剛才的暧昧氣氛仿佛只是我的幻覺。

在圖書館借了幾本書後，我跟柯夏海各自回了宿舍。一進宿舍，就見到段詩萌朝著我笑得不懷好意。

“那是我鄰居家的哥哥，他見過我噴大鼻涕泡，我見過他撒尿和泥巴，我們之間的關系簡直就像白開水一樣。”我不等段詩萌發問，就自己先撇清和柯夏海的關系。

“是嘛？”段詩萌一臉的不相信，“你看他時，眼睛裏都是帶著光的，他看你的眼神也絕對不像是單純的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我突然想起下午暧昧的一瞬間，也許那並不是我的幻覺，但我還是聳了聳肩，故作無奈道：“人家都有了一個談了快兩年的女朋友，估計再過不久就得談婚論嫁了，哪兒會有我什麽事？”

“啊？他有女朋友啦？”段詩萌一臉的失望，“可是我覺得你們看起來真的很般配啊。”

“再般配也不頂用啊。”我笑了笑，心裏卻因為“般配”這兩個字在偷著樂。

段詩萌嘟著嘴：“這也好。開學才一個多月你就脫了單，那我們幾個壓力可就大了。”

我笑道：“你放心吧，我肯定不會趕在你前面談戀愛，單身的自由我還想多享受幾年呢。”

傍晚時分，我和段詩萌剛從食堂回到宿舍，江羽也回到了學校，一身黑底白點的連衣裙襯得原本纖瘦高挑的她更加苗條。

她從行李箱中掏出三個小盒子，遞給我和段詩萌一人一個，另一個擺在了王鵑的書桌上。

“我去外地玩了幾天，這是帶給你們的禮物，”江羽紅著臉，“我不太會買，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

我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條精致的銀手鏈。

“好漂亮！一定很貴吧？”我有些不好意思。

江羽連連擺手：“不貴的不貴的，這個克數很少，而且那邊銀制品很便宜，這個一百塊錢都不到。”

我和段詩萌對望了一眼，“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我笑道：“江羽啊，真謝謝你。不過其實你不用解釋得太詳細，知道嗎？”

她並沒有意識到哪裏有不妥的地方，但還是點點頭，應道：“哦，好。”

段詩萌對江羽說道：“你穿這樣的裙子真好看，很擡膚色，而且很顯瘦。”

江羽笑得很是羞澀：“是我媽給我買的，我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她挑的，她比較清楚我適合什麽風格的衣服。”

這是王鵑正巧推門進來，聽見江羽的話，她冷哼了一聲，徑直走回自己的桌子旁放下包。

段詩萌趕忙指著王鵑桌上的小盒子笑道：“這是江羽出去玩時買給你的禮物，很漂亮的！”

王鵑打開看了一眼，隨即又蓋上了蓋子，將盒子放在江羽的桌上：“太貴重了，我受不起。”

江羽不知所措地望著我，我微笑著朝她搖搖頭，示意她不要放在心上，但王鵑這樣的舉動實在是有些失禮。

王鵑一邊整理著書桌，一邊自顧自說道：“真是搞不懂，明明都是可以自力更生的成年人，有些人還花著父母的錢買這買那，竟然還心安理得。”

江羽再好脾氣此刻也有了些怒氣，只是她不善言辭，漲紅了臉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我忙摸著腦袋笑道：“說起來真是慚愧，來學校之前我還催著爸媽給我生活費呢，你說我說得很對。”

王鵑一窒，頗有些埋怨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沒再繼續說下去。

我又笑著問道：“你們吃了晚飯沒？”

王鵑硬梆梆地說道：“吃過了！”

江羽搖搖頭：“我還沒吃。”

我拉過她的手：“正好我也沒吃呢，我們倆一起去食堂吧。”

江羽嘟著嘴跟我走出宿舍，段詩萌留下來陪王鵑。

路上我安慰江羽：“王鵑這幾天遇到些事情，所以心情很不好，你千萬別往心裏去，她不是想針對你的。”

“這是這也不能成為她發脾氣的借口啊。“江羽很不能理解。”

“誰都有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嘛，以前我心情差的時候還跟父母吵過架。說起來，人們壞情緒的時候，傷害的都是最親近的人。”

江羽沒有說話，但從表情看來，她還是讚同的。

“王鵑一個人在外求學，幾個月都不能見父母一面，我們現在就算是她最親近的人，所以我們多理解她一點吧。”

江羽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

到了食堂後，江羽朝我笑道：“小文你想吃些什麽？今天我請客。”

我苦笑了一下，在這之前，我剛和段詩萌吃了一大桌菜，此刻哪裏能吃得下去呢？

“這幾天胖了不少，正在節食呢，我隨便吃一點就好了。”

大多數女孩子都愛美，三天兩頭將節食掛在嘴邊，這一點江羽到是很能理解，說道：“好，那我就看著點咯。”

等我們吃完回到宿舍，王鵑也平靜了下來，不再黑著一張臉。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她剪了一頭幹凈利落的短發。

“新發型很漂亮，挺適合你的。”我說道。

王鵑摸了摸頭發，笑了笑。女孩子大概就喜歡聽這樣的讚美。

“昨天我看到西門那裏開了不少新店鋪，明天晚上我們去逛逛啊？”段詩萌提議道。

“你們去吧，我找了份兼職，明天下午三點鐘就要去，晚上九點才回得來。”王鵑說道。

段詩萌道：“哦，那等你有空了我們再一起去吧。”

一時間我們都有些感慨。因為不需要為學費和生活費發愁，所以一進大學，我們更關註的是參加哪個社團，或者是希望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勤工儉學從來就沒有列進我們的計劃單內。

而王鵑和我們不同。我們一個月的生活費，她得分成三個月來花。這個年齡的女孩子，誰不想打扮的漂亮些，誰不想在周末出去好好玩一玩，吃些美味。可這些東西，與王鵑無緣。

她本就個性要強，在經過那樣的嘲笑羞辱後，恐怕更是在心裏憋了一口氣。她剪了一頭短發，未嘗不是想要同過去窘境告別的最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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