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見到安妮的時候，已經距離上一次見她過去了快兩年。

我還記得三年前的那場婚禮上，她巧笑倩兮，楚楚動人。而如今，她的臉色黯淡，濃重的黑眼圈顯得整個人無比的憔悴。

“你這些年到底過的是什麽日子？怎麽變成了這副模樣？”我皺眉。

我與她這麽多年來一向坦誠相待，難聽的話也說過，架也吵過，但一提起“死黨”，必定先想到對方無疑。

安妮慘然一笑：“是吧？女人婚後的生活好不好，果然是會影響到容貌的。只怕再過幾年，我就醜若無鹽了。”

陽光透過櫥窗照在安妮的臉上，強烈的光線讓她的臉顯得很不真實。店裏氤氳著咖啡的濃醇與蛋糕的甜香。

她垂著眼簾望著桌上的糖罐出神，我看著她的臉孔，記憶卻在急速後退，十多年前的青蔥歲月，仿佛就在昨天。

2004的夏末，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安妮。

大概所有學校的校長們在新生入學儀式上的講話都是多年流傳下來的陳詞濫調，連開頭的排比句句式都不曾變過。窗外的蟬鳴，頭頂吊扇的風聲，在午後悶熱凝滯的空氣裏都成了催眠曲。

我勉強托起腮幫子，觀察著周圍的同學，想要找一找是否有熟悉的面孔。下一秒鐘，我看到了安妮的臉。

她跟幾個月前真是判若兩人。相貌並沒有什麽變化，仍舊算不上有多好看，只是氣質上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初中三年與她打打鬧鬧，我以為憑這交情，沒有人會比我更了解她。她是那麽要強，愛出風頭的一個女孩子，從來都不愛穿裙子，一頭半長不短的頭發總是亂蓬蓬的。當然，我比她好不到哪裏去。

今天她卻梳了一個幹凈利落的馬尾，穿了一身棉布裙子，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裏聽校長的講話。她註意到了我的目光，看到我時臉上有著微微的驚訝，隨即回給我一個很淑女的笑容。

那笑容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道霹靂。

原來，我根本就不了解她。

熬到散了會，我在蠕動的人群裏剝開一道口子，擠到安妮的身邊：“你怎麽會到這兒來了？”

安妮撇撇嘴：“我媽沒同意我那個第二志願，太遠了，要住校，結果她就想辦法把我弄到這兒來了。你呢？你怎麽會跑這兒來？”

“一心想沖第一志願的，沒沖上，就被排擠到這兒了。”

安妮瞪大了眼睛：“你沒填第二志願？”

我撇撇嘴，點了點頭。

安妮從驚訝之餘回過神來，斜睨著我說道：“托大了吧，你就愛這麽沖動，你這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還說我呢，你那沒主見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等你改了我就改。”安妮說著，將手從衣領裏伸了進去，“破內衣，勒死我了都！”

我一把拍掉她的手：“幹什麽呢？在外面註意點影響。”

原來，她還是我了解的那個安妮，本質一直沒變過。

“如果美心也在這兒該多好。”安妮突然嘆了口氣。

瘦瘦高高的梁美心長得很漂亮，初中時有不少男生給她遞過情書，不過她性格怪異，對此從不理會，成天就是在在紙上塗塗畫畫。她的成績不好，但畫畫卻很棒。

梁美心、安妮和我組成了一個堅固而怪異的朋友圈，我們曾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天翻地覆，可到頭來還是誰都離不開誰。

初中畢業後，她去了城南一所職高學習美術，那裏對文化課的要求不高，這對她來說倒是件好事。不過與她分別，卻讓安妮和我惆悵了好長一段時間。

然而更讓我們惆悵的，是躲不開的軍訓。

我特地查詢了最近一周的天氣情況，無奈天天都是大晴天，最高溫度都在三十六度以上，真是讓人欲哭無淚。

軍訓住的宿舍像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的一頭是一扇窗，另一頭是一扇門，二十多個學生就這麽擠在這條通道裏。每個班都是如此。安妮與我的上下鋪恰好在門的旁邊，一開門便被擋了個嚴嚴實實，吹電風扇是別想了，想要吹吹自然風也是不能夠。

第一天晚上，我們就熱的無法入睡。安妮搭了條濕毛巾在床邊，時不時用它來擦擦汗，饒是如此，汗水還是把衣服給浸濕了。

我翻來覆去實在睡不著，幹脆拉上安妮，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可比屋子裏涼快多了！”我說道，“還不如鋪張席子直接睡在外面呢。”

這時已經臨近午夜，整個軍訓基地陷入沈睡，連草叢裏的昆蟲都停止鳴叫，四周一片靜謐。月光鋪滿了訓練場，我們坐在訓練場旁的大樹下，不時有小風吹過，的確要比悶熱的宿舍舒服得多。

“好是好，就是蚊子太多了。”安妮對著小腿劈裏啪啦一通亂拍。

我伸了個懶腰，笑道：“知足吧你，能涼快涼快就不錯了。錐子從來只有一頭快，魚和熊掌你還都想要啊？”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每次我們倆在一塊兒的時候蚊子都只咬我不咬你。”安妮抱怨道，“我要真在這兒躺一夜，非得被蚊子擡走了不可。”

我洋洋得意道：“我愛幹凈唄，所以蚊子不愛咬我。”

安妮正要反駁我，突然一楞，隨即起身將我拉到大樹後面：“好像有人來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黑暗中一個小小的紅光時明時滅，看起來像是有人在抽煙。

“會不會是教官？”安妮有些擔心。

我搖搖頭：“應該不是，那裏既不是宿舍，又不靠近廁所，教官大半夜不睡覺跑那裏去幹什麽？大概是哪個學生躲在那裏抽煙。”

安妮稍稍放下心來。

紅光慢慢移動著，當完全從黑暗裏走到月光下的時候，我們看清楚那的確是一個學生。

安妮與我從樹後走了出來，那個學生也看見了我們，將煙屁股丟在地上踩滅，朝著我們走來。

“你們大晚上不睡覺，在外面幹什麽？”他問道。

安妮反問：“你不也沒睡嗎？”

“太熱睡不著，出來抽支煙輕松輕松，你們可別跟教官說啊。”他撓了撓腦袋，“就算說了我也不怕。”

我說道：“你放心吧，多大的事兒啊，我們才懶得去打小報告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又問道：“你們是哪個班的？”

“三班。”安妮老實回答道。

他點點頭：“我是一班的……”

沒等他說完，我就打斷了她：“我知道，你叫易翔。”

安妮瞪大眼睛看著我：“你怎麽知道？”

“開學典禮那天，他和另外兩個同學上臺演講的，就是入學成績排年級第二的那個。”

安妮更為吃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好學生啊！那你還抽煙？”

易翔有些哭笑不得：“誰說我是好學生了？再說了，好學生就不能抽煙？”

“總覺得只有叛逆的壞學生才會抽煙……”安妮小聲辯解了一句。

“書呆子。”易翔笑話了她一句，又說道，“你們還要呆在這裏嗎？那我先回去了。”

我和安妮同他擺擺手，他便轉身離開了。

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安妮還是對他的成績念念不忘：“聽說他中考考了五百七十幾分了，上重點完全沒問題，怎麽會跑到我們這所學校來？”

我聳了聳肩：“誰知道呢，我們倆還不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到這裏來了？估計他也有他的原因吧。”

安妮點點頭，不再提他。又閑聊了一會兒，我們都漸漸有了睡意，就回宿舍睡覺去了。困意來襲的時候，悶熱倒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安妮和我都是一夜好夢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就開始正式的訓練了。無非都是些初中軍訓時訓練過的東西，只是在大太陽下一遍又一遍重覆著這些動作，還要做得標準，的確太消耗體力。

教官吹哨休息的時候，大夥兒都撒丫子奔向大門口的小賣部買水去了。我和安妮也買了水晃晃悠悠走回來。

我一口氣灌下半瓶水的時候，安妮還沒有打開瓶蓋。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弱了？”我拿過她的瓶子嘲笑道。

“鬼知道這瓶水怎麽這麽難打開。”安妮攤開手給我看她擰的發紅的掌心。

我咬牙試了幾回也沒能打開，只得將瓶子遞還給她：“走，我陪你找教官擰去。”

安妮將瓶子拿到教官面前，怯怯地說道：“教官幫個忙，我擰不開……”

教官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接，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女生劈手將水瓶子奪了過去：“我來！”

然而她試了半天勁兒也沒能擰開，便又將瓶子遞還給了教官。

教官將擰開的瓶子遞給了安妮，說道：“是挺費勁兒的。”

安妮喝著水跟我往回走，那個女生繼續坐在教官身旁眉飛色舞地說著話，臉上的五官都像是在跳舞似的，表情和動作都十分誇張，生怕別人沒有註意到她。

“那女生是誰啊？那麽會來事兒？”我皺著眉頭問道，心裏對她著實沒有一點好感。

安妮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聽說好像叫什麽甄冰清吧，昨天我們就註意到她了，說話嗓門特別大，搞的像是多能耐似的。”一個男生不屑地答道。

我轉頭一看，易翔正皺著眉看向甄冰清：“最煩這樣的人，到哪兒都喜歡找存在感，永遠當自己是主角。”

安妮笑道：“你對她意見還挺大，她一定是哪兒得罪了你吧？”

“那倒沒有，就是單純討厭這種人，”易翔道，“幸虧她是女生，不然我早揍她一回了。”

安妮正要說話，教官吹哨讓我們集合，我們便朝易翔道別，匆匆跑回隊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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